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老郑每周日上午来。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一个铁架子，架子上搁着十几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水，水里游着金鱼。红的、黑的、花的、眼睛鼓的、尾巴像裙子的，每个袋子里装一条，水只装半袋，鼓着气，扎紧了口，挂在架子的钩子上，风一吹，袋子晃，鱼在里头转圈。
架子旁边搁着一块纸板，拿圆珠笔写的：“金鱼，五块一条，十块三条。”字底下画了一条鱼，画得不像，尾巴画成了箭头。老郑坐在树底下一块石头上，拿个搪瓷缸子喝水，等着。来买的都是小孩，放学路过，蹲在架子跟前看，拿手指头戳袋子，鱼一受惊，窜一下，小孩就笑。老郑说：“别戳，戳破了回家没法交代。”小孩缩回手，问：“这条红的多少钱？”他说：“五块。”小孩说：“我只有三块。”他说：“三块卖你一条小的。”小孩挑了条最小的，他拿一个塑料袋套上，扎紧口，递给小孩。小孩拎着跑了。
有一回，一个老太太来买，说要买两条，搁家里鱼缸里养。老郑帮她挑了两条红的，说：“这俩好活。”老太太说：“我上回买的没养几天就死了。”他说：“你怎么养的？”老太太说：“就搁缸里，搁了点米粒。”他说：“不能搁米粒，搁鱼食，两天喂一回，别多喂。”老太太说：“鱼食哪有卖。”他说：“菜市场那头有，一小袋两块。”老太太说：“你卖吗？”他说：“我不卖，我就卖鱼。”老太太说：“那你下回带点来。”他说：“下回带。”
下回他真带了，一小袋鱼食搁在架子上，老太太来了，他递过去说：“拿着，不要钱。”老太太说：“那不行。”他说：“一袋鱼食，几毛钱进的。”老太太说：“那你以后多带点，我买。”他就带了几袋，搁在架子上，有人买鱼就顺手递一袋，说：“送你的，喂完了再来拿。”
老郑养鱼不在这儿。他住城西，院子里挖了两个池子，一个养大鱼，一个养小鱼。金鱼是他自己繁殖的，每年春天甩籽，孵出来密密麻麻的小鱼苗，喂蛋黄水，喂灰水，一天天长大，挑好的留下来，次的卖给收鱼的，一毛钱一条。他养了十几年了，什么品种都养过，现在专养草金鱼，红的，好活，不娇气。他说：“卖龙睛、水泡，人家买回去养不活，回头还来找我，烦。”草金鱼皮实，搁脸盆里都能活。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照常来，袋子里水冻了一层薄冰，鱼在底下游得慢。有人问：“这鱼冻不坏？”他说：“金鱼耐寒，冰底下也能活。”那人说：“你大冷天还出来？”他说：“来，小孩等着呢。”那天一个小孩没来，他一直等到中午。旁边修鞋的老陈说：“别等了，可能家里有事。”他说：“再等会儿。”又等了半个钟头，小孩跑来了，喘着气说：“我妈不让我出来，我偷着跑出来的。”老郑说：“那你还买不买？”小孩说：“买，你等我这么久。”老郑拿了一条红的，说：“这条送你。”小孩说：“不要，我有钱。”老郑说：“那给三块吧。”小孩给了三块，拎着鱼跑了。老郑看着小孩跑远，把架子收了，骑车走了。
后来巷子口不让摆摊了，说是影响交通。他挪到小区里面去了，靠围墙根，那地方背风，冬天不冷。来买鱼的小孩少了，大人多了，有人买回去搁办公室鱼缸里，有人买回去给老人做伴。他卖鱼不卖贵的，就五块十块的，有人劝他卖点好的，说现在流行兰寿、泰狮，一条好几十。他说：“不卖，那些鱼娇气，人家花几十块买回去养死了，心里不痛快，我心里也不痛快。”那人说：“那你就卖草金鱼。”他说：“草金鱼好，养死了不心疼，五块钱的事。”
有一回，一个年轻妈妈带小孩来买鱼，小孩挑了一条黑的，尾巴特别大。年轻妈妈说：“这条好看，多少钱？”他说：“五块。”年轻妈妈说：“这么便宜？”他说：“草金鱼，不值钱。”年轻妈妈说：“你养这么多，费事吧。”他说：“费什么事，一天喂一回，换换水，不费事。”年轻妈妈说：“我也想养，就怕养不活。”他说：“好活，你只要别多喂，别勤换水，就行。”年轻妈妈说：“为什么别勤换水？”他说：“水换勤了，鱼不适应，反而死。”年轻妈妈说：“那水脏了怎么办？”他说：“脏了拿管子吸一吸底下，添点新水，别全换。”
后来那个年轻妈妈隔一周来一回，买一条，说上回买的养住了。老郑说：“养住了就好。”她说：“我儿子天天看鱼，饭都多吃了一碗。”他说：“那你多买两条。”她说：“买多了怕养不好。”他说：“没事，你先养一条，养住了再加。”她说：“行。”
今年夏天，他来的时候架子上多了一个小桶，桶里搁着几把水草，绿莹莹的。有人问：“这水草卖吗？”他说：“不卖，送的，你买鱼就给你一把，搁鱼缸里好看。”那人买了两条鱼，他捞了一把水草，拿塑料袋装了，扎紧口，递过去。那人说：“你这人做生意实在。”他说：“实在什么，水草是我院子里长的，捞一把又不费事。”
那天他收摊的时候，我看见他把架子上没卖出去的鱼袋子一个一个解下来，搁进一个大塑料桶里，桶里是清水，鱼倒进去，游得欢。他把桶绑在后座上，骑上车走了。车后头那个铁架子空着，钩子晃来晃去，叮当响。夕阳照着他后背，汗湿了一块。他骑得不快，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路上，一小片湿印子，没一会儿就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