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家的三哥要给太老祖立碑,致电父亲,闲聊之间父亲提及此事,言说考虑到我们很忙,他全权代表就好。家里的诸多事情都是如此,父亲几乎全部包揽了,之前我在北京工作,现在离老家近了许多,再让年迈的父亲处理家族事务,就显得太不像话,因此,我告诉父亲,到时候我回去一趟。父亲也不再坚持。
提前回到老家,父亲竟也记错了地方。原先父亲与二伯家比邻而居,如今只是存在记忆里了,整个城市的棚户改造既带走了积累多年的矛盾,也打散了兄弟情谊,各自分散西东,如果没有家族事务作为纽带,怕是很难聚齐了。好在父亲曾经到过三哥家,依稀记得是在环城公路边上,似乎还能够看到坟山,就凭借这些线索,还是找到了。
我们大家的房子被征收以后,也拿到了政府的拆迁补偿款,三哥没有去城中心购买商品房,说是住不惯,于是在离城不远的自家土地上又盖了几间房,手续办不下来,不敢投入太大,但是基本的格局已经出来了,有一间厨房,三间卧室,一间客厅,两间牛圈,一个猪圈,门口有一个小院,房子背后是一片菜地,种了些瓜豆葱蒜,土地外面围了一圈铁丝网作为篱笆,准备养一些鸡,不过似乎还没有完全拿定主意。
至于牛圈,说是一个政府主导给建档立卡户的脱贫项目,养一头牛三到五年可以带来上万元的纯利润,猪则是养来自家食用的。三哥原来以赶马车为营生,后来时代进步了,就用拖拉机取代了马车,现在还在用拖拉机拉货,但是小院里还挺着一辆中华小轿车和一辆摩托车,看来日子过的还不错。
与父亲在客厅落座,三哥热情的递上茶水,寒暄两句就提到了立碑的事情,询问父亲需要在碑上可上那些人的名字。三哥做事还算周全,先把爷老祖的碑文记了下来形成了底稿,这样使得事情就会简单许多,只需要把爷老祖立碑之后新增的何家子孙添加上就可以了,而当年爷老祖的碑是父亲立的,也就过去了十七年,想来这个家族变化也不会太大。
作为家中学历最高者,我责无旁贷的接过三哥用香烟壳抄下来的碑文,查看一番发现,我对何家的记忆停留在了二十多年前,因为后面的人的姓名我都不熟悉了,粗略看了以后,我也指出来还有清镇和都匀的几个哥哥姐姐及下面小的需要加上,具体名字我自然也是不得而知的。这个时候二哥进来了,听我这样说,他拨通了清镇三伯家的三哥电话,告知了立碑事宜,同时也询问了清镇三兄弟妻子、子女的姓名,性别,联系都匀的二姐则是通过微信电话,我也打了一个招呼。询问停当以后,我在烟盒壳的另一面将整个家族名录整理了一遍,交予三哥,接下来他将会同二哥一起,刻碑,搬运到太老祖坟前,我和父亲也起身告辞。
到了立碑的正日子,我与父亲再次来到三哥家,大哥已经早早来了,然而脑梗多年的他现在甚至连吃饭都成问题,需要用注射器从嘴里灌进一些打碎的蔬菜汁以维持生命,这么些年,来弟姐辛苦了,好在几个女儿都还算听话,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二哥和三哥已经到山上去了,招呼着小工门累坟、挖土,以及先生做道场。金秀姐自从嫁给二哥以后,把整个家操持得仅仅有条,两个儿子也算有出息,今天掌勺,准备这几桌饭菜,招待亲戚朋友们,同时帮厨还有来弟姐,秀琴姐以及一些我可能都叫不出名字的姐姐或者嫂子。
我和父亲来到太老祖的坟前,小七哥,华哥等等很久没有见到的大姑妈家的孩子们已经忙活开了,当然最忙活的还算三哥和三嫂,他们的装束也最为特殊,一身蓝色劳保服,虽然都是干着体力活,并不影响以最舒服的姿态来完成,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家的生活应该是二伯家几兄弟当中,最好的,而子女也有读大学,未来的生活应该会更好吧。在三哥提议之下,我也接过了簸箕,将坟前挖松土一点一点的添到坟头,由于日头渐高,我这头上的汗也渗了出来,我填土的时候很虔诚,头脑里面回忆着太老祖的样子,我也只是在家里的黑白照片里见过,但是对于太老祖的事情却知之甚少,但是想到爷老祖悬壶济世常常不着家,家里的一应事务都是太老祖张罗,因此太老祖也必然是大慈大悲之人。
大姑妈,二姑妈到了,大姑妈已经八十二岁,但是看起来还算健朗,二姑妈也已经七十六岁,相对于前几年有几分发福,不过精神也很好。瓮安的大姐夫董哥与大姐,二姐,四姐也都来了,基本没有什么变化,董哥还是一副国家领导人的派头,大姐见着谁都笑,二姐一袭黑妆宛如一代侠女,四姐则天生丽质好似有着新疆人血统,四姐夫风哥则是军人的派头。安林哥也当过兵,不过可能是城管队长应酬多的缘故,现在腿脚也有一些不灵便了,吴四姐可是我小时候的神仙姐姐,不过现在有点发福了,因为比我大不了几岁,我也就只敢和她开开玩笑。
他们都算远方的客人了,至于我,则略显尴尬。父母亲常年居住在这里,各种人情客往不断,而且大多数时候是以我的名义去做的,不过我却很少露面,也就是在逢年过节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并且时间往往是被同学以及经常走动的一些表格表姐占据,至于伯伯姑妈家的堂兄堂姐,走动比较少。所以,我想要尽地主之谊,对于这个城市显得陌生,而作为客人,我自然是不答应的,我至少在十八岁以前,还踏踏实实的生活在这个城市。
立碑的过程是比较简单的,即使家上修缮坟墓,也用不了几个小时,而立碑也就成为了何家家族的聚会的一个由头,三哥和三嫂作为东道主留在山上,陪着道士先生开道场,其他人则回到三哥家吃午饭,吃完饭则开始了各种家长里短。大姑妈,二姑妈和父亲作为家里仅存的三位长辈坐在一起拉家常,大姑妈八十二了,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好,县医院边上的老房子拆了,现在跟着小七住,小七用拆迁款购买并且装修了商品房,不过是留给在杭州工作的儿子的,自己则在自家土地上又盖了房子。二姑妈保养的很好,三儿子已经去世十多了,二儿子前两年才走,现在二姑妈有大儿子和四女儿陪着,好多事情都看开了,也知道这身体零件多有破损,唯有心情好才对得起来着人间一趟。父亲在家中排行最小,当时也是唯一靠着读书成家立业的,所以深得爷爷赏识,但是这种常规的老百姓家对幺儿厚爱并没有让父亲得到哥哥姐姐们的额外关心,反而因此而产生了诸多芥蒂,父亲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
老人家的话题是写实的,而我们这一代也已经步入不惑之年,话题则会诙谐一些,吴四姐应该是家中与我交集仅次于我亲妹子的人,她说小时候她经常抱着我,但是由于只比我大五岁,有一次失手了,让我摔了一跤,也许就是那一跤,摔出了我的智慧,让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她还说我小时候喝甜酒竟然喝醉了 ,摔得一头的包,既然总离不开这摔字,我也须得回应几句,便对吴四姐的身材大家评判,告诉她小时候我可是把她当成仙女下凡,没想到现在正面看和侧面看,竟然看不出分别了,感谢党带领大家过上了好生活啊。瓮安的大姐说去年经历了子宫癌手术,将养到现在才得以恢复,二姐说她的公司开始起步了,老祖爷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她的,因为她在经营者大健康产业,而老祖爷百岁高龄,无疑是健康的最完美的阐释。风哥和四姐则聊到了孩子婚事,顺便也就向大家发出了请柬。
与这些哥哥姐姐们谈了好多,虽然好些年没见,见到他们似乎又回到好些年前,回到了儿时,隔阂并不因为时间的久远而加深,反而似那陈年的美酒,一旦打开,便浓香四溢。晚上我们一起来到夜市,开怀畅饮,小七哥的酒量了的,风哥一边说,一边喝,到最后只有他的声音了,而我已经不太会思考了。
也许小老百姓的家族大多是这个样子,随着城市化的大潮冲垮了形式上的统一,也冲走了时代留下的矛盾,但是只要家族中有人依据传统发起了一些族内事务,家族还是很容易聚齐的。现在全国交通四通八达,只要经济上还算宽裕,这种聚会应该都不算什么难事,毕竟血浓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