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冬天是裂缝的手和昏暗的天交织的。那裂口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手背上一道道,有些痛,又有些痒。天总是灰扑扑的,说晴不晴,说雾不雾,像一块用旧了的、洗不出来的灰布,就那么软塌塌地罩在小城上头。日子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了。人心里便也像这天气似的,蒙着一层说不清、拂不去的、淡淡的怅惘。这怅惘是轻的,薄薄的,像呵在玻璃上的一口气,一会儿也就散了,可总还在那儿。
万物都萧索着。树是精光的,枝桠瘦棱棱地伸向天空,像用极淡的墨,在灰布上勾出的几笔。大地是黄的,荒的,一眼望去,没个抓挠。夏天里那些疯长的草,热闹的虫,此刻都没了踪影。这时候,乐趣便要靠自己去寻了。
城外不远有片野林子。林子里有柿树。秋天热闹过了,剩几个柿子,孤零零地挂在最高的枝头,让霜打过,让风吹过,红得有些发黑,像一小团、一小团凝固了的、陈年的火。够是够不着的,便拿石子去投。难得打中一个,掉在厚厚的枯叶上,也不碎,捡起来,冰冷的一团。掰开来,里头是稀软的、蜜一样的瓤,吮一口,一股子直冲到脑门心的、带着冰碴子的甜,还混着点儿草木灰的味儿。这甜,是冬天特有的,带着股倔强的、不管不顾的劲头。
酸枣树就更多了,长在土坡上、沟坎边。叶子早落光了,剩下一树铁划银钩般的刺,和一粒粒干瘪的、皱皱的红果子。那枣子可不好摘,扎手得很。摘下一颗,在袖子上蹭蹭,放进嘴里,几乎没什么肉,一层皮包着个硬核,用牙尖慢慢地磨,能磨出一点点儿极酸、又隐约回甘的味儿。这大概算不得什么美味,可在那万物都收紧了、吝啬起来的季节,这一点点酸的刺激,便也是一种难得的、生动的滋味了。童年的日子,也像这干枣似的,有些干瘪,可你细细地咂摸,总能咂摸出点东西来。
最喜欢的,自然是下雪。
下雪前,那天色便很有些看头。不再是那慵懒的灰,而是沉沉的、匀匀的黄,像一块巨大的、温润的旧玉,低低地压下来。空气是润的,静的,冷得发脆。一切都屏住了呼吸,在等着什么。有种无声的、浩大的气势,在悄悄地、不容分说地弥漫开来。这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又带着点微微的、胀满的紧张,像期待一出好戏的锣鼓。
雪终于来了。起初是羞怯的,试探的,三片两片,悠悠地,像梦里飘下的鹅毛。不一会儿,便大胆了,密了,急了。纷纷扬扬,搓棉扯絮一般。天和地,屋舍和田野,都让这白茫茫的、安静的飞舞给连成一片了。世界没有了棱角,没有了远近,只剩这无穷无尽的、温柔的降落。站在屋门口看,看得久了,人便有些恍惚,仿佛自己也要跟着飘起来了。这便是岑参说的“千树万树梨花开”了,只是岑参看到的是壮丽,我们孩子看到的,是一个崭新、干净、可以任意涂抹的梦。
下雪的夜,是亮的。一种朦朦胧胧的、清幽幽的亮,从厚厚的雪被下发散出来,映得窗纸都明晃晃的。万籁俱寂,那寂静是有厚度的,蓬松的,像新弹的棉絮,把人暖暖地裹着。可你若细细地听,寂静里又有声音。是雪压断了细枝极轻微的“咔”的一声,是檐角的冰溜子化了水,“嗒”地滴在雪窝里。这时,心里是满满的、静静的欢喜,没有一点渣滓。
雪停了,便是我们的天下。手冻得通红,却忙不迭地去堆雪人。雪是粉的,不大好团,费好大劲才捏出个不圆不方的脑袋,插两根枯枝做胳膊,嵌两粒煤核当眼睛。一排小雪人,傻呵呵地站在窗台上,守着我们的家。弟弟总是淘气的,趁我不注意,一巴掌拍碎一个。我也不恼,看他咯咯地笑,便也笑了,重新再捏一个就是。雪人是捏不完的,快乐好像也是用不完的。
院子角落里,有块背阴的泥地。我和弟弟动了心思,用一个破铁皮桶,一桶一桶地从屋里提了水来,慢慢地浇在那地上。一夜北风,那水便成了光溜溜、亮晶晶的一块镜子。这便是我们小小的冰场了。没有冰鞋,就穿着家里做的、底子磨得光光的棉布鞋,助跑几步,便能刺溜溜滑出老远。摔了也不疼,厚厚的棉裤垫着呢。那嗖嗖的、带着风声的滑动,那快要摔倒时手舞足蹈的平衡,那种对一块寻常泥地施了魔法般的得意,是比什么都有趣的。小院的天地,因了这心思,便无限地大了。
后来,我到了更北的北方。这里的雪,下得更勤,更大,更有气魄。一场雪下来,封门闭户,真真是“万里雪飘”的架势。我也爱在雪天,学那古人,温一壶酒,临窗看那漫天飞舞。看那雪如何将高楼、马路、无尽的霓虹,都一一驯服,覆盖成一片沉默的、起伏的洁白。这雪景是好的,是壮阔的。可看着看着,心里头那点静静的、满满的欢喜,却再也寻不回来了。那欢喜,大约是和那干枣的酸、柿子皮的涩、破桶提水的笨重、还有弟弟拍碎雪人时的笑声,拌在了一处,统统都留在那个昏昏沉沉的小城冬日里了。北国的雪再大,也落不进童年那块,自己浇出来的、小小的冰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