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幽深，香火缭绕。李玉玲跪在佛祖金身前，双手捧着三炷清香，闭目祈祷。香烟袅袅上升，而她的泪水却顺着脸颊滑落。
“施主心有千千结。”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玉玲慌忙拭泪，回头看见一位白眉老僧。她认得这位住持大师，上次来此还是十年前，那时她刚升任部门主管，意气风发地来还愿。
“大师，”李玉玲哽咽道，“我尽心尽力，为何身边人都不领情？”
住持示意她随行至庭院，古松下一方石桌，两把旧凳。
“施主不妨说说你的苦处。”
李玉玲深吸一口气：“我在单位任劳任怨，所有重要工作都亲自承担，生怕年轻人出错。可下属们不但不感激，还有人申请调离。丈夫和女儿也渐渐疏远我。我付出一切，为何换来如此结果？”
“且听一故事。”住持为李玉玲斟上一杯清茶，“古时有位农人，怜惜蝶蛹破茧之苦，遂以刀小心割开茧壳，助蝶而出。那蝶却终生鼓翅难飞，终在数日后亡故。”
李玉玲不解：“这与我何干？”
“那蝶因失破茧之痛，翅弱无力。施主以为，那农人是无私，还是自私？”
“自是自私！他以己度人，反害了那蝶。”李玉玲脱口而出。
住持微笑不语，只轻抚石桌上的一道深痕。
李玉玲忽然想起女儿小雨。五岁学琴，七岁习舞，文化课从不许低于九十五分。她亲自制定学习计划，放弃所有娱乐陪伴女儿。记得有一次，小雨用积木搭了座歪斜的城堡，兴奋地拉她去看。她二话不说推倒重来，手把手教女儿搭建完美的结构。小雨眼中的光彩，就在那一刻黯淡了。
“我...我对女儿严格要求，也是望她成才，这难道错了么？”
“施主可曾问过那蝴蝶，它想要怎样的飞翔？”
住持的话如钟声撞击她的心房。她想起丈夫上个月的小手术，她因忙于一个重要项目未能陪同。其实那项目并非非她不可，她只是不放心交给下属。丈夫出院后，搬去了书房住。
“我...我只是想让他们过得更好。”
“以爱为名的束缚，仍是束缚。施主大包大揽，看似无私，实则剥夺了他人成长的空间。一如那农人，自以为慈悲，却断了蝴蝶飞翔之路。”
李玉玲怔住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无私奉献，原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她将自己的标准强加于人，用付出换取控制，以爱之名行绑架之实。
“我该如何是好？”
住持指向远处扫地的小沙弥：“看他扫地，我从不指点。初时他扫得不净，如今却能将庭院打理得一尘不染。放手，亦是慈悲。”
李玉玲想起刚才在佛前祈祷，她求的竟是佛祖让家人理解她的苦心，让下属明白她的不易。她从未想过，问题可能出在自己身上。
“多谢大师开示。”李玉玲起身，深深一拜。
下山路上，李玉玲第一次注意到路边的野花开得恣意烂漫，不完美，却生机勃勃。她掏出手机，删除了原本要发给女儿的一长串学习提醒，改为：“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回到家，丈夫在书房看书，女儿在自己房间做作业。李玉玲没有像往常一样检查卫生，也没有指点丈夫的书架太乱。她系上围裙，做了丈夫最爱的红烧肉和女儿喜欢的酸辣土豆丝。
饭桌上，三人默默吃饭。良久，女儿轻声说：“妈，今天的土豆丝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李玉玲微笑，忍住点评女儿拿筷子姿势的冲动。
晚饭后，女儿主动洗碗，丈夫帮忙擦拭。李玉玲看着这略显笨拙却温馨的一幕，眼眶微湿。
那晚，李玉玲在日记中写道：“真正的无私，不是大包大揽的付出，而是给予他人成长空间的放手。如春风让花开，如春雨润物无声，不控制，不苛求，如此无私，方是真慈悲。”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澈如水，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