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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半，天就已经大亮了。
李秀丽看了看正在熟睡的儿子，不忍心喊醒他，就像往常一样，给他写了一张字条：
“儿子，早饭妈妈做好了，在锅里，你睡醒后，饿了就自己先吃，吃完了写会儿作业，妈妈先去菜市场买点儿菜，一会儿就回来！”
李秀丽把字条写好，把它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把电动车从车棚里推出来，又把一个帆布袋子放进电车前面的车筐里，这才进到母亲的屋里，对母亲说道：
“妈，快点儿，咱出发吧！去买菜，顺便带您出去逛一逛啊！"
老太太应了一声，拄着拐棍儿慢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李秀丽搀扶着她，两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走到电动车那里。
“您慢着点儿哈，妈！”李秀丽自己一边发动着电车，一边轻声地嘱咐着妈妈。
“嗯嗯，知道知道！你放心吧闺女，我快不了哇！”
老太太笑呵呵地应着，一边扶着腰，一边慢悠悠地跨上了电动车的后座。
老太太虽然腿脚不利索了，但精神头儿还挺好，整天乐乐呵呵，见谁都笑眯眯的。
李秀丽娘俩说说笑笑地从家里出来，晨光正好，电动车载着母女二人，慢悠悠地奔向菜市场。
菜市场在城东，一路上要经过两个十字路口。
这个时间点儿，街上的行人还不太多，只有几个橙黄色马甲的环卫工挥动着大扫帚，唰唰地清扫着街道，还有三两个晨练归来的老人，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步履悠闲。
李秀丽骑得不快，甚至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她是故意的，为的是带妈妈兜兜风，转转看看。
她平时要忙工作、忙丈夫、忙孩子，像只停不下来的陀螺，能这样陪妈妈出来的机会实在太少。
这几年，李秀丽母亲的腿脚，越发不如以前了，行动更加不方便后，老太太就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家里，自己一个人发呆。
李秀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怕妈妈一个人在家会心生孤独和烦闷，便常常借着早晨去菜市场买菜的时间，带她出来透透气，晒晒太阳，看看街上的人来人往。
晨风吹过，老太太花白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像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轻盈，柔软，带着几分倔强的生命力，一如她们此刻的心情，自由快乐！
老太太眯起眼，嘴角挂着笑，一手扶着女儿的腰，一手指着路边新开的花店，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李秀丽侧耳听着，时不时地扭过头和母亲说两句。
她感觉母亲温热的手掌贴在自己后背，像小时候她骑车带自己上学那样。
只是如今，前后座的人却换了位置。
李秀丽骑着电动车带着她的老母亲，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着到了菜市场，很快就买好了菜。
买完菜往家走的路上，老太太还在不停地夸着，说今天的黄瓜真新鲜，回家打算要做一些腌黄瓜条吃。
李秀丽连声答应着，并扭过头嘱咐着母亲：
“妈，你坐稳了，前面到路口了哈。”
十字路口绿灯还剩十几秒，李秀兰加了把油门儿，想赶过去。
就在这时候，右边突然窜出来两辆电动车。
骑车的是三个半大小子，看样子有十六七岁，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头发染得黄不黄绿不绿的。
其中一辆电动车上是一个人骑着，另一辆是两个人，前面骑车的翘着二郎腿，后面坐着的那个，手里夹着烟，烟灰随风乱飞着。
三辆车在路口交汇，那两辆电动车突然往左一别，挤挤创创地朝李秀丽这边靠过来。
那一瞬间，李秀丽赶忙猛地捏住电动车的刹车，随着电动车“吱～”地一声尖叫，李秀丽的母亲毫无准备，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李秀丽的后背上。
“哎哟！”老太太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怎么骑车的这是？！”李秀丽忍不住冲那三个半大小子吼了一嗓子。
她的声音很大，不仅是因为着急，还因为后怕，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子，如果要是电动车没刹住，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而那三个半大小子却正像没事人一样，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他们听到李秀丽冲自己吼这一嗓子，纷纷回头看向她，其中一个“黄头发”不甘示弱，也提高嗓门回敬了李秀丽一句：
“你TM怎么骑车的？！”
另外一个叼着一根儿烟的小子也附和着：
“就是！就是！你TM眼瞎呀？！”
李秀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很明显，李秀丽是被那几个半大小子给气得够呛，她心里想着：
“这都是些什么孩子啊？明明是他们不对在先，自己还没说什么呢，他们还反倒先骂上人了，这算是怎么回事儿啊！”
李秀丽想到这里，正要张口对那几个半大小子说些什么，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的母亲轻轻拍了几下她的后背，小声儿对她说道：
“算了～算了～，小年轻儿的不懂事儿，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啊闺女！咱快赶紧回家吧啊！”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李秀兰强忍着怒火没说话。
这个时候，红灯变了绿灯，李秀兰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她赶紧骑着电车带着母亲通过了路口。
走在回家的路上，李秀丽娘两个谁都没有说话，没走多远，就听到后面有人在扯着大嗓门儿叫喊着：
“嘿！别走啊～！说你呢～，嘿，站住！”
听到那么响的叫喊声，李秀丽的母亲不由得扭过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原来是那三个半大小子，骑着电动车正在朝这边追过来。
老太太赶忙拍了拍李秀丽的后背，说道：
“闺女啊，刚才那三个半大小子追上来了，他们该不会是在喊咱们吧？”
“什么？追上来了？他们追上咱们想干啥呀要？”李秀丽不解地对母亲说道。
母亲不放心地嘱咐她：
“闺女，你答应妈妈，如果那几个半大小子真的是冲咱们过来的，你可千万别说话，一句话都不要说，一定记住了哈！”
李秀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觉得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声音。
但是，那两辆电动车并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直接往前冲。
“看来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李秀丽这样想着，不由得自己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李秀丽忽然发现，已经跑到她们前面的那两辆电动车，不知怎么又绕了回来。
在距离她前边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三个半大小子排成一排，一个个勾肩搭背的，正伸着脖子齐刷刷地朝这边看着。
李秀丽看到这些，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子，心跳也“咚咚咚”地跳得特别快。
很快，李秀丽的电动车就来到了那三个半大小子的面前。
李秀丽捏住电动车的刹车，停了下来，她单脚撑地，冲着那几个半大小子问道：
“你们几个想干嘛？”
那三个半大小子当中，染着黄头发的那个，把手里的香烟狠狠吸了两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对李秀丽说道：
“你这话问的，问我们要干嘛，我们不干嘛，就是想问问，刚才你为什么骂我们？”
另外那两个小子也连声附和着。
听到这几个半大小子这么一问，李秀丽只觉得有一股火儿正从她胸口“噌噌”地直往上窜。
李秀丽的手在发抖，她不是怕，是被这几个孩子给气的，她感觉血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响，她忍不住大声吼了一句：
“你们到底讲不讲理？明明是你们先挤我的！”
“哎呦呵！还跟我吼？挤你怎么了？”染着黄头发的那个小子，一边说着，一边大摇大摆地朝李秀丽走了过来。
另外那两个半大小子，也紧跟在他身后，其中一个还跟了一句：
“你再吼一个试试？”
这个时候，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的李秀丽母亲，轻轻拽了拽她的衣服，说道：
“闺女啊，我刚才跟你说什么来着，不是让你别说话嘛！来，把电动车停好，扶我下来，快点儿啊闺女！”
老太太从后座下来了，虽然她腿脚不好，但却站得很直……
李秀丽的母亲朝那三个半大小子问了一句：
“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字字清晰，有着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这大白天的，想要抢劫啊？”
走在前面的那个黄毛小子听到后，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有料到老太太会从电动车上下来，并站出来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那两个半大小子也面面相觑，眼睛悄悄瞟向那个黄头发的小子，显得有点儿不知所措的样子。
“老太太，没你什么事儿啊，”那个黄毛小子冲李秀丽的母亲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李秀丽，“我们是在跟她说话呢。”
“她？她是我闺女！”李秀丽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又很费力地往前迈了一小步，把李秀丽挡在自己身后，“有什么话，你们跟我说！”
被拦在后面的李秀丽，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感觉鼻子一酸……
李秀丽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没让它掉下来。
他看到自己的老母亲虽然背有点驼，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蓬乱。
但是，母亲面对几个半大小子的那股劲儿，让她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时，母亲也是像今天这样，站在她的前面，像一堵墙一样，把自己护在身后。
此刻，那个领头的黄毛小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会碰上这么个硬茬儿。
他扭头看了看另外那两个半大小子，似乎在等他们两个给自己撑腰，但是，那两个小子却都往后缩了缩，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我看还是算了吧，”其中一个小子嘟囔着，“咱撤吧，跟个老太太较什么劲。”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子也连声附和着，“咱赶紧走吧，一会儿我哥该找我了。”
这个时候，染着黄头发的半大小子，似乎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只见他白了另外那两个半大小子一眼，又撇着嘴巴，非常不屑地“切～”了一声。
然后，他迈开腿，朝前逼近了一步，大概是想吓唬吓唬李秀丽的母亲，同时也给自己找回点儿面子。
但是，他没有想到，李秀丽的母亲并没有一丁点儿向后退的意思。
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三个半大小子，那眼神里，不仅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反倒是有一种让黄毛小子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有几分同情。
“你多大了？”李秀丽的母亲突然问道。
黄毛小子被冷不丁地这么一问，下意识回答了一句：
“十……十七。”
“十七，”李秀丽的母亲重复了一句，然后，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
“十七好哇！”
李秀丽的母亲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把包括黄毛小子在内的三个半大小子，都给说得一头雾水，其中一个瘦一点儿的小子问了一句：
“嘿！我说老太太，你说什么呢？”
可是，李秀丽的母亲并没有搭理那个小子。
她只是停顿了一下，扫了他们三个一眼，把声音压低了一些，继续说道：
“我是说，我老家的一个邻居，他们家的大儿子，当初，也和你们一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
可后来呢？我记得大概也是在他十六、七那年，跟人打架，捅了人，判了十五年。
这不，前几年我听说，才把他放出来，在里边待了那么多年，他是要学历没学历，要技术没技术，找个养活自己的工作都费劲！
我听说，后来，他只能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天的钱挣得不多，给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那个黄毛小子一开始只是很不以为然，后来，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儿不好看了，他打断了李秀丽的母亲，开口问道：
“嘿！我说老太太，这些又不关我的事儿，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小伙子，我可不是咒你啊，”李秀丽的母亲说，“我就是觉得，你们这几个孩子，都差不多十六、七岁，这么好的年纪，干点什么不好？干嘛非要这样？”
那三个半大小子听李秀丽的母亲说到这里，他们谁也没再吱声儿。
他们低着头，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他们又不约而同地转身返回，骑上他们那两辆电动车。
但是，他们并没有立刻骑车离开，而是调转车头，朝着李秀丽娘儿俩的电车猛地冲了过来。
马上快到跟前的时候，
其中一个还突然故意把车头一歪，眼看着就要撞上李秀丽的电动车了……
那三个半大小子突如其来的这么一下子，把李秀丽给吓得心里一哆嗦，她的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手心里满是汗，脸也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
谁料他们几个只是做了个要撞上去的假动作，接着，他们绕过李秀丽她们娘儿俩，一前一后加快速度扬长而去。
望着那三个半大小子远去的背影，李秀丽的母亲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扶着李秀丽的车后座，慢慢坐上去，拍拍女儿的肩膀：“没事儿了，闺女，咱们回家吧！”
再往回走的时候，她们换了一条路，虽然绕远了些，但是，心里觉得踏实。
路上，李秀丽和母亲不由得又谈论起那三个半大小子，母亲说，不管怎样，她今天像这样，给他们敲敲警钟，终归也是好的。
她们不知道那几个小子以后会怎样，也许会变好，也许他们依然会是老样子，还是更希望他们都能变好，不然这么大好的青春年华，太可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