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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传统节日,比如端午、春节和中秋节前,去看望大姐是近几年的常态。我在老家时,大姐所在的村庄离我们很近,那时候骑上自行车一会儿就到。后来换了摩托,暑假里,拿一条编织袋装了蔬菜瓜果,绑到摩托后架上,可以直接骑进大姐家临街的院子里,突突突的声响刚落,大姐从屋里走出来,说:“港。”
大姐唤我和哥哥的名字时只说最后一个字,不单是听起来亲切,还由于大姐小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令她的大脑严重受损,自此落下了后遗症,本来聪慧异常如天仙般的大姐,从此浑浑噩噩至今。在家乡的说道里,大姐的病来自她真正的出身,因为大姐自降生之初就显现出非比常人的聪明——太聪明了,或者尚在聪明之上。母亲说,大姐刚几个月竟然能说话,且说的话很准确。看到母亲洗脸,刚会坐的大姐会说:“梳梳”,“抹抹”;母亲要出去,大姐会说:“围巾”;母亲一转身假装找不到她,大姐会说:“这这”。平常的幼儿还在闭眼哭闹的时候,大姐已是眼光清澈如三岁孩童了。实际上,现在大姐的眼神依然清澈如水,像一方澄澈而纯净的天空。
那时候,父亲从地方武装转入行政工作,家庭条件稍微宽裕一点,加之父母极珍爱这个女儿,是以,他们总是给大姐穿时尚的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大姐也真的是精灵乖巧,父亲的同事见了纷纷惊讶,都说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天仙儿。
天仙是住在天上的,人间留不住。大姐在三岁那年,平常的一场高烧,持续了数日之久竟然丝毫不退烧。父亲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极力挽救他的心头宝,当地医院施展了所有最可能有效的治疗方法,无奈,大姐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病魔在一步一步吞噬着幼小的身体,煎熬她的灵魂,狠辣而沉稳。我总在想象,那时的大姐会如何顽强地与瘟神搏斗,每一次眼跳都是她用小小的拳头挥向病魔的一击,她拼命挣扎,力图跳出病魔的包围,她知道父母是多么爱她,她也多么爱着自己的亲人。
长辈们惋惜地说,大姐留下了命,却丢了魂,由不得人,认命吧。父母不会认命。父母怎么会认命?后经多方医治,大姐最终还是由一个天仙沦为了一个小小的痴呆患者。失魂落魄的母亲一直都不甘心,她要等她的大女儿回来,一生都在等待。她相信,她的大女儿只是一时丢了魂,早晚会回来的。早晚会回来的——她坚信这一点。现在都很清楚,当时的医疗技术与设备落后而简陋,稍微严重一点的疾病都会令一家医院手足无措。但是,母亲更愿意相信,她的大女儿原本是天上的仙子,那个聪慧漂亮的女儿与她尘缘未尽。
我的文字每遇到我的父母和亲人,总是显得沉重无比,尤其是大姐。她不单是父母永久的伤痕,还是我最应该挂念和感恩的人。我的幼年一片荒芜,那是遍地的如瀚海般的荒芜,就像一个陌生的梦境,四野阒寂荒凉。我一度认为,长大后我梦里频频出现的荒凉景象,很大可能根源于幼年时的遭际。
凡是旧影片中出现了贫苦人家拉着小孩沿街行走的场景,都会令我心颤不已,因为那容易让我联想起自己的童年,只能是联想,那时我还只是懵懂无知的幼年。你能想象一下吗,一个破衣烂衫的女孩,抱着嗷嗷待哺的弟弟,况且,那个女孩还是一个痴呆患者?我也想象得出,大姐怀抱中的弟弟必定是个黄毛小儿,而且瘦小如蛤。小时候,那场浩大的运动正来势凶猛,父亲被下放回农村,和母亲一起整天忙着农业劳作,我被迫由大姐带着。据家里人说,大姐对什么都记不清楚,唯独对于照看弟弟这件事非常在心,常常为了能抱着我而不吃饭。有时想,那时虽苦,但有一个曾经的天使照看着,也足以慰怀了。甚至一阵警觉,遍地荒芜下的一棵草芥居然能够长大,莫不是得益于天使的恩养?
大姐十几岁的时候出嫁了,丈夫大她十几岁。我的大姐夫在家排行老四,个子不高,口齿不清,一只眼睛天生坏死。我这样说,丝毫没有贬低大姐夫的意思,实际上,我对他相当尊重。想不到,当时大姐夫居然是乡村教师,真不知他怎么教书的。类似的情况确实存在,邻村有一个腿脚不好的人也当了小学教师。由于师资短缺吧,乡村教师往往作了全面手,各门学科均由一个老师授课。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师倾注了全部的教学热情,体育课也没有荒废。村民经常看到,打谷场上,步履一歪一歪的老师后面,跟着一队同样一歪一歪的小学生。
大姐夫家庭成员多,邻里之间关系融洽,给我家帮了不少忙。哥哥姐姐都在上学,农活大多落在父母肩上,这对本就不属于庄稼人的父亲来说实在是个难题,这个时期时,大姐夫居功至伟。每到农活的紧要关头,比如夜里浇地,夏收秋种,他就适时出现了。星斗满天的暮春,霜花遍地的寒夜,大姐夫满身泥水。第一次盖房时,我重新认识了大姐夫。最先是夜间捣坯。他领了本家人和几个好友,自带了各式工具,铁锹,模具,水桶,筛网,一路摸黑步行到了村后。当时农村的房屋大都是土坯房,外边包一层砖块,土坯的制作却费工费力,当地有一个说法,捣坯打墙,活见阎王。事先要在宽阔的场地备好泥土,倒水和泥,把泥土装进模具,捣实,扣在平整的地方晾晒,而后再码放整齐,盖上苫布或草帘防雨——他们都是行家,几个晚上把需要的土坯捣完,并在一场秋雨来临之前全部码放在打谷场一角。我没看到他们夜里的劳作过程,只时不时负责去照看一下整齐的坯垛。走在一排排如城墙般的坯垛之间,觉得大姐夫真是天下第一好人。
大姐夫在课堂上是如何上课的,如何管理一个村庄的小学,我无从得知,然而他在教师这个职业之外,也是个多面手,而且做得像模像样,中规中矩。盖房用的木料需要修整,他又做起了木工活:用斧头劈下多余的木渣;把锯条发好;指甲在放倒的大树上划一道印,左手把树身摁紧了,右手的锯子在印痕处唰唰几锯,锯末像一蓬烟雾从树下飞出,”邦当“一声,一截断木应手而落。他算出檩梁和椽子的数目,把可用的木材应用尽用,比如,拿起斧头或锯子把一根有弧度的木棍取直,拉开墨斗在木板上弹出一道墨线,再用锯子沿着墨线锯成需要的材料,边边角角的碎木头丟在固定的角落。我放学后会马上来到正在盖房的后院,那次看到大姐夫在用锛削去木料上的节疤,那锛细细的木柄,锋利的刃口,他每挥一下,一块木片像箭矢一样飞向远处。即使有经验的老木工也对用锛顾虑重重,那个工具非常讲究,偶有闪失,往往对使用者造成严重伤害,因为锛刃对着的,正是自己的腿脚。
有一年雨季,房顶漏水,大姐夫来到家,抬头看了看乌黑的屋顶,走出屋外让我和他抬来木梯,他爬在房檐上看准漏水的地方,说:“有两片喝风瓦,换了就可以。”那时他已是六旬之人了。泥水匠的活和木工活都是他跟别人帮忙时学到的,更有,他还有别人不会做的泥水活,盘火炕,就是砌制火炕。火炕是冬季农村抵御寒冷必不可少的设施,完整地占据了一间房,既是床也是座位,内部有烟道,外边是煤火台,角落留有炕洞,砌成它很费事。大姐夫做活很认真,唯恐火炕导热不佳,有时点燃一把高粱秸,观察烟道是不是通畅,哪里有阻隔,会掀开砖块修整一番。
大姐夫几乎一生都在力所能及地帮助我家,正是在帮我家做活的年月里,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日益高大。那种形象好比身处蛮荒之地的夜行者遇到一个热心人,又像寒雨飘零时头顶罩来一把伞,手里接过一碗热姜汤。故而,我和大姐夫关系一直很好,大姐唤我港,大姐夫唤我小港。
中秋节前后,连下了数日的秋雨,使华北大地提前蒙了一抹霜意。下午,雨势仍不减。不能再等了,我和家人驱车去看望大姐。一路上雨脚浇注在车顶上哗哗作响,窗外迷蒙一片。行人稀少,偶有人骑了电动车在雨中慢行,红的蓝的黄的雨披裹挟着身体,恍似一段段隔年的往事。
进屋里看到,大姐夫躺在床上,闭着眼,一个吊瓶悬在床头,床前矮凳上半爬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我一惊,顿感不好。走出门外,在雨伞下我告知外甥女秋月,雨天里,要提前准备,该买的东西尽快置办。早在春天时候,某天早上外甥女打来电话说,她父亲昏迷了,住院刚回来。我赶紧通知亲人们,定好时间去看望。二姐先期去了,回来说,现在病情见好。几天后我从外地回来前去看望,刚拐进街道,见车窗外一个老者坐在街边,原来是大姐夫。那时他的状况很好。

中秋节后隔了一天,我接到电话,我的大姐夫去世了。虽说在意料之中,却也着实让人伤心黯然,我傻愣愣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无边的落雨,心里翻江倒海。
想来,大姐夫确像这凄风苦雨,一生坎坷潦倒。他当乡村教师仅差三个月满三十年,由于工资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他无奈离职。谁知,不久政策下来,教龄满三十年的民办教师可以直接转成在编教师,享受财政供养。他只能按照教龄获得一定的生活补助,每月几百元。
“知足了。”是的,他很知足。容易知足的人大都心地善良,宁愿自己吃苦,决不会算计他人。大姐夫对任何人都是一腔坦诚,他不会说出立功立德立言,也不会有傲人的壮举,但他对人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外甥女从婴儿时就抱养回来,喂养一个孩子长大是多么艰辛。如今,外甥女是家中的顶门立柱,嫁在本村,照看父母很是在心。这多亏了大姐夫当年的坚持,他说,自己老了没什么,大姐谁来照顾?
说到此,不得不多说一句,早在多年前他已抱养过一个女婴。令人悲哀的是,女婴原来有残疾。邻里都劝大姐夫遗弃了,他却说不能亏良心,既然一个生命跟了自己,就得把她养大。女童十多岁后离世。他决心再抱养一个,目的仍旧是,不能让大姐没人照顾。我记得,那次他喝醉了,说这个话时,满眼泪花。
唤我小港的大姐夫离开了,他的身影却始终在眼前。唤我港的大姐是曾经的天使,天使大姐带我长大,我牢牢记得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