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告别故乡的时候,父亲一直陪同左右。若曦满怀憧憬,只顾着和小姐妹们说说笑笑,直到父亲帮她将行李安放在行李架上,退下长长窄窄的车厢,挥手告别,她亦不觉离情甚苦。很多细节都随岁月流转渐至模糊,唯有她泪眼婆娑中,瞥见父亲孑然独立于火车站台,久久不愿离去的身影,顿觉伤感,记忆犹新。她无法确定当时的他是否也曾眼含泪光,但在随后的书信往来中,他写道:“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随时随地,想回就回!”
这句饱含深情的话啊,是若曦漂泊异乡这么多年里最有力的安慰,温暖了多少个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孤寂时日。也让她在面对失意时,可以表现出全然的无所畏惧,只因有了这强而有力的背后支撑。
在若曦的印象中,父亲一直是才华出众却极其严厉的人,不怒自威的形象,让人根本不敢亲近。无形的压力让她长期处于敬畏之中,努力想成为像他那么优秀的人。事与愿违的是,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都未能达至他的预期。在他一次次黄金棍下出好人的教训与失望而归后,在她一次次深受皮肉之苦并立志图强,却终不遂人愿后,他们彼此都放弃了努力。只是,她由此心藏愧意,不仅是对父亲,也对自己未来的人生。如今方知:年少无知,未明人生的真正意义,只为讨好父亲而做的一切努力,终究变成一种不得不为之的阻力。她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但在当时未尽全力。
人生总是在经历成长与蜕变。阔别家乡的日子,人生最美好的岁月,在这最南方的热土上繁衍生息,春华秋实,四季轮回,转眼即经年。这么多年,所幸一直有先生的包容和支持,有妈妈的陪伴和照顾,时至今日,年过七旬的妈妈,在她盛夏午休时,悄悄坐在她的身边轻摇蒲扇,长达一小时也不停歇。这样的娇生惯养,让她的成长比同年人要来得迟一些,懵懵懂懂步入中年,看着父母日渐老去,看着孩子们日渐成长,才学会了反省与珍惜。
8月初,父亲再次对若曦说:“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起因是忙碌的生活,令她无法安排出一个较长的假期回家陪双亲。想见又怕耽误了儿女工作的父亲,就推说不如下次再回来。放在以前,若曦多半会继续乖乖女本色,顺其意行事。可是,明日复明日,明日有几多?明日事尚未知,她可以做到的是把握今日。在这个短暂的相聚中,羸弱瘦削的父亲,无论外形与语气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强势,他的行动迟缓了,声线变得细弱,常常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往事,这就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平和的孤独的老人。
订好机票告诉父亲时,他还有些不悦地说“叫你不回来你偏要回来,浪费钱。”
回家后,父亲说起别家儿女的故事时评价:“叫他不做他就真不做,难道就不知道迁就一下老人的嘛!”
这句话使得若曦重新审视自己,记忆有时也会出错,人类总会人为地选择保留自己认为正确的那部分。从头到尾,是不是自己都先入为主的对父亲做了预设。其实,他并没那么严厉,而自己却有着和他相似的基因,是自己自以为是,有时也表现出一种外柔内刚的倔强。很多时,根本就未知事情的真相。近年,父亲用一种很自我的方式行事,无非是想要我们关注他的内心需要,他是真的老了,他很孤独,他需要陪伴,更需要关爱!想明白这些,也就真正理解了“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那不仅是人生的归宿,避风的港湾,也是儿女的责任与彼此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