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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风还带着刺骨凉意,三月初出院,听老顾说安置房很快就要选房装修。
那段日子,我一有空就抱着手机刷各类装修短视频,记下选材技巧与施工要点,把避坑指南逐一整理吃透。
八月下旬,业主群陆续下发通知,集中开展选房、领取新房钥匙工作。
九月底需要到物业办理装修许可证,物业每日仅限六十户办理,想要靠前排号就得凌晨等候。
孩子正好放假在家,我定了四点半的闹钟,凌晨五点十分赶到物业门口时,前面已经排了三个人,队伍里最早的人凌晨四点便守在了这里。
我双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双脚来回在地上颠着,在寒风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身前站着一名装修公司业务员,为争抢客户,她凌晨三点多就来到小区,靠着楼道墙壁小憩片刻,听见楼下动静,她裹着外套,立刻下楼帮客户占位排队。
首批拿到钥匙的业主已经进场装修,办手续期间,好几家装修从业者主动留下我的联系方式,我也顺路参观了几处在建工地。
对比过后我发现,整装公司建材报价远高于市面零售价,付款模式隐患极大:名义上分四笔结清全款,前两笔就要收取八成工程款,仅留百分之五作为质保金。
我当即拒绝全包方案,决定自主装修,单独雇佣工人、亲自采购所有建材。
老顾劝我不必急着敲定工人,先走遍各个楼栋,观摩在建工地、对比师傅手艺、打听市场工价,横向比对之后再做决定。
我看中一名挂靠装修公司的水电工,主动询问他是否愿意接私活。对方爽快答应,得知我有两套房子需要装修、建材自备,给出一千五百元的工价。
我接连走访多处工地反复斟酌,最终敲定这位师傅。老顾固守老一辈装修思路,而我心里有着清晰的布局规划,他始终顺着我的想法来。
独自奔波装修琐事分身乏术,家里的旺崽又格外黏人,一刻也不肯离开我身边。
我打算回娘家,请母亲过来帮忙照看小狗:“马上要装修房子,我一个人实在忙活不开。”
母亲语气透着不耐烦:“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那你知道我找你啥事吗?”
她语气笃定:“我心里清楚,你就是想让我过来帮你带旺崽。”
我心底生出一丝期待:“你心思真细,既然猜到了,就跟我过去住一阵子吧,这辈子我头一回装房子……”
话音未落,母亲直接打断:“我走不开,这事不用多说了。”
我愣在原地,满心不甘:“地里早就不种地了,到底有什么脱不开身的事?”
“家里养了两只鸡,走不了,别再多问了。”
无奈下,我转头求助亲哥,希望他能搭把手。
他指尖不停戳着手机打游戏,眼皮都懒得抬,随口道:“我最近有事脱不开身,等我闲了再说吧。”
我一跺脚:“唉!”了一声,拎起包转身就走,不愿多待一秒。
我咋有这样的娘家人呢!
小时候总听长辈说起,乡下谁家盖新房,娘家父亲和兄长必定全程操劳操心。可轮到我,娘家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帮扶。
骑着电动车往回赶,一路颠簸,凛冽的寒风刮在脸颊上又冷又涩,眼泪止不住一路往下流。
回到家,老顾主动宽慰我,他留守家中照看旺崽、包揽三餐家务,让我安心在外对接装修各项事宜。
老顾的姐妹主动表态,资金紧张随时开口,可我不想欠下外人情。
至亲都指望不上,凡事只能依靠自己。
从前做旅游攒下一点积蓄,但儿子刚大学毕业尚未立业,我和老顾往后养老处处需要花销,这笔钱早已存成定期,绝不能随意动用。
几番盘算,我们决定简装入住,最大限度压缩开支。
次日清晨,我备好香烛、自家水果,外加一挂鞭炮独自赶往新房开工。
别家开工都是全家齐聚热热闹闹,我的仪式格外简朴,焚香摆果、燃放鞭炮,流程匆匆收尾。
随后我在小区沿街商铺敲定砸墙铲灰师傅,谈好价钱后工人当即进场。
我在楼下等候约好的水电师傅核对用料清单,等电梯时,街边建材店老板招呼师傅进店喝茶,对方径直走了进去。
我独自上楼等候,师傅实地勘测完毕写下用料单,特意叮嘱我在这家门店采购,声称价格实惠拿货方便。
临走前他反复强调,次日开工前必须备齐全部材料,随后匆匆离开。
我加上砸墙工人微信,约定完工后对方发送施工视频,验收合格当场结算工钱。
安顿好工地,我前往建材市场比对报价,逛了多家门店,各家定价差距不大。
老顾一再提醒,别去水电工指定门店采购建材,务必货比三家。
下午老顾打来电话,说他主动联系了我哥哥,对方答应当晚就过来。
我告诉老顾,如果哥哥踏实干活,装修结束就拿出一笔钱,帮他支起一个油茶小吃摊。
老顾和我想法一致,提前许诺三千元工钱,哥哥这才爽快答应连夜赶来。
当天下午两点到六点,我跑遍四五家建材店比价,最终敲定合作商家。老板娘接过用料清单,透过老花镜抬眼打量我:“你这房子一共装几套?”
“两套,这份只是第一套的用料单。”
老板娘面露迟疑:“同等户型,你这份单子用料比常规多出不少。”
我心里一紧,连忙让她按照正常户型用量配货。
她轻轻摇头:“不行,每家装修风格不同,用量也不同,按清单备货即可,未拆封的剩余材料支持退货。”
一番核算,单单水电管材配件总价就要三千多元。我当场支付定金,留下收货信息,约定次日送货上门,验货无误结清尾款。
第二天天还未亮,天色灰蒙蒙一片,街巷一片寂静。
我早起做好早饭,和赶来的哥哥一同用餐。老顾采购食材归来后,兄妹二人奔赴新房等候建材送达。
货物验收完毕,水电师傅准时进场开槽布管。我带着哥哥挨个楼栋攀爬,观摩各家瓦工手艺、打听工价,筛选靠谱工人。
江苏、四川籍瓦工做工精细,但报价偏高。多方比对后,我相中一位河南籍师傅,当时他正在楼上铺贴厨卫瓷砖,完工成品扎实规整。
我和师傅沟通,如果报价合适,两套房子的贴砖工程全部托付给他。
师傅沉吟片刻:“工价没法再降,如果你把两套活全包给我,卫生间隔音棉包裹这道工序我免费做。”
双方一拍即合,提前约定完工暂扣部分尾款,闭水试验、铺贴质量全部验收合格再结清全款。
师傅神色略有不悦,最终点头应允,随后上门丈量户型,出具水泥砂石、包管砖块的用料清单。
水电工第一天开槽,第二天布线,我安排哥哥留守工地盯工。可等我从建材市场选瓷砖回来后,却看见哥哥坐在楼梯窗边,正低头聚精会神地打游戏。
卫生间贴砖是装修重中之重,我反复叮嘱哥哥紧盯排水坡度,他全程置若罔闻。
工人包裹隔音棉时捆绑松散、填充物虚浮,哥哥依旧视而不见,丝毫不肯上心干活。
老顾当初特意拿出三千元工钱请他监工,他却这般敷衍了事,我气得一脚踢起地上细沙,这要是外人,我定得扣他工钱,可他是我的亲哥呢。
我咬着牙,欲哭无泪,瞥了一眼贴砖师傅,快速躲开。我不敢正眼看他,怕他看出我的无人帮衬的难堪和脆弱。
结果晚上结算时,水电工多开了一堆材料。我指着材料跟他理论,他反而怪我不去他指定的店买货。
那一刻我才明白,如果哥哥能给我操心盯着,哪轮得到这些人来欺负我?
我原本偏爱浅色系,可销售一直说浅色不耐脏。我一个人站在店里,没人帮我看材质,也没人帮我拿主意。偏听偏信,最后选了灰咖色。
等铺贴完成,满心懊悔。如果当时身边哪怕有一个人能帮我参谋一句,我也不至于吃这个哑巴亏。
首期水电施工收尾,现场余下不少闲置材料。
这件事让我认清此人不靠谱,我立刻联系小区内口碑优良的河南籍老水电工接手第二套房工程。
这位老师傅年过六十,夫妻搭档干活,丈夫切割开槽、妻子穿线接线,同等户型报价同样一千五百元。
我和哥哥把第一套房完好的剩余建材转运过去,只少量补充零散配件。
第二套水电完工后,未拆封的管材线圈顺利退货,拿回二百六十多元货款;
已经开封的材料门店拒收,只能当作废品折算,索性全部留存备用。
即便提前做足功课,还是被首位水电工算计,瓷砖选购也因轻信销售踩坑。
那段时间忙的脚打后脑勺,有时回家准备和老顾商量选材,进门就看见他正炒菜,说米饭已经蒸好,菜马上就好。
刚扒拉两口饭,建材送货电话打来,我放下碗筷骑电动车出门接货。
我应声出门,他抓起手套追到电梯口,一遍遍叮嘱我路上做好保暖、骑行注意安全。
之后我対比多家吊顶师傅、全屋定制门店,仔细核实板材环保等级、报价与售后服务。
第二套房水电同步启动,卫生间防水、排水坡度由我全程亲自盯控,闭水试验合格后再贴瓷砖。
这一套厨卫完工,施工队就立刻转战另一套做防水工序。
涂料,吊顶,衣柜,橱柜,门窗,每一项都是我一个人货比三家跑出来的。
转眼步入十一月寒冬,凛冽北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户外天寒地冻。室外接打电话,必须摘掉厚手套。
几番折腾下来,手指僵硬得像鸡爪一样伸屈困难、手腕酸痛无力,连电动车车把都拧转不了。
为了能继续跑工地,我只能用戴着手套的右手缓缓按住电门开关,慢慢往前骑行。
快到红绿灯路口时,手指僵硬疼痛,捏不住刹车,只能松开电门,用脚在地面上摩擦减速。
有一次差点刹不住撞上前车,我只得用胳膊撑着,勉强转偏车头。不料连人带车重重摔跌在地上,一屁股跌在夹杂着雪水的枯叶上。
屁股下瞬间一片冰凉渗进来,脸上也沾上了雪水。刚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勉强握住把手,试着把车扶起来,谁知车头猛地往前一冲,吓得我一松手,又重重摔倒在地。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蹲在地上,我刚掏出手机,准备给老顾打个电话,手机却响了。是送货师傅不耐烦地催促:“你到哪儿了?货我给你卸到哪儿?”
我长长呼一口气,咬住嘴唇,胳膊缓缓用力,小心翼翼地总算把车子扶了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前行。
我忽然想起,当年我爸卖牛供我上学。那时候不管多难,家里还有父亲为我撑腰。
这些年,老顾和我一起,帮哥哥找工作、成家,帮衬娘家大大小小的事。
可如今轮到我自己装房子,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我一边骑着车,一边想着邻居家装修新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人家装修,娘家人都是成群结队来捧场,图的啥?不过是给自家闺女撑个腰、长个脸。可我呢?我连个能来看我一眼的人都没有。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就像水里的一片浮萍,飘来飘去,哪边都靠不了岸。在婆家,我始终是个外人;在娘家,我早成了客人。遇上大灾大难,我连个能放声哭一场的地方都没有。
风刮在脸上,冷得刺痛。我缩了缩脖子,把衣领裹紧。是啊,摔倒了也只能自己爬起来。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进嘴里,咸得发苦。
两套房子水电硬装大体完工,只待入户门、柜体安装,软装家电陆续进场。
工程临近收尾,哥哥提出想要返乡。彼时装修资金已经所剩无几,我本想着等手头宽裕些再给他结工钱。
老顾却坚持,哪怕日子拮据,许诺好的三千元工钱必须兑现,做人不能失信。
我把钱款递到哥哥手中,他起初连连推辞。老顾开口:“拿着这笔钱回乡做点小营生,在街边支一处油茶小吃摊,本钱刚好够用。”
哥哥随口应道:“行,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他走之后,我轻声叹气:这笔钱大概率会像从前那四千元一样,被他随手挥霍,掀不起半点水花。
老顾缓缓开口:“人自己不争气,外人再怎么拉扯都没用。当初那笔钱本想让他置办三轮车跑货运、摆摊谋生,最后钱全部花光,一事无成。”
我摇摇头,万千情绪堵在心口,长长叹出一口气,什么话都不愿再说。
(未完)

#70后#亲情#装修#执拗的前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