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重 庆
从成都到重庆,老李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票。K字头的慢车,要开四个多小时,但他不在乎。他需要时间,需要那种“咣当咣当”的节奏,来消化成都带给他的东西。
火车沿着成渝线一路东行,窗外的风景从成都平原慢慢变成了川东的丘陵。山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隧道一个接一个,火车在光明和黑暗之间反复切换,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一格一格地放着胶片。老李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酒壶,今天没喝酒,只是握着,金属的触感凉凉的,让他觉得踏实。
他在想重庆。确切地说,他在想巫山,在想那个叫庙堂乡的地方。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2007年,女儿李婉在厦门读大学,大四那年,带回来一个男朋友。小伙子叫陈志远,重庆巫山县人,个子不高,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斯文。老李和老伴对这个准女婿的第一印象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不好不坏,需要再看看。
后来女儿陆陆续续说了陈志远家里的情况:父母都是农民,家在巫山县一个叫庙堂乡的地方,据说那是“重庆第一穷乡”,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2007年了,有的村子还不通公路,有的村民还住在土坯房里,有的孩子上学要翻两座山。
老李和老伴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里面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女儿是个聪明孩子,看懂了父母的眼神。她说:“爸,妈,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志远这个人很好,他靠自己考上了厦门大学,他靠奖学金和打工读完的大学,他从来没有因为家里穷就自暴自弃。我觉得这样的人,比那些靠父母的富二代强一百倍。”
老李没有说话。老伴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老李和老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李,”老伴说,“你说那个地方,到底有多穷?”
“不知道。”老李说,“重庆第一穷乡,听着就不怎么样。”
“婉婉要是嫁过去……”
“谁说要嫁了?还早呢。”
“我看那姑娘是认真的。”
沉默了一会儿。老李说:“要不,我去看看?”
老伴翻过身来看着他:“你去?”
“对。我去一趟巫山,看看那个地方到底什么样。如果真的穷得叮当响,咱们再想办法。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老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趟巫山之行,是老李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旅行,不是因为它美好,而是因为它艰苦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从上海到重庆,飞机两个半小时。从重庆到巫山县城,大巴车开了整整一天,山路弯弯绕绕,老李晕车晕得七荤八素,吐了三次。到了巫山县城,他以为到了,结果一问,从县城到庙堂乡,还要坐三个小时的车,而且不是柏油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车只能开到乡政府所在地,而陈志远家的村子,从乡政府还要走两三个小时的山路。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脊蜿蜒而上,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悬崖。
老李站在乡政府的院子里,看着那条伸向山上的小路,犹豫了很久。他膝盖不好,腰也不好,走两个小时的山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但想到女儿,想到那个瘦瘦的、戴眼镜的小伙子,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那段山路,老李走了三个半小时,是因为中间停下来歇了无数次。每走一段路,他就要扶着路边的石头或者树干喘半天气。山里的空气倒是好,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但老李没有心情欣赏。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是什么鬼地方?21世纪了,还有人住在这样的地方?
他终于到了陈志远的家。
那是几间土坯房,墙是用黄泥夯的,屋顶铺着石棉瓦,有些地方破了洞,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和一头猪,地上到处都是鸡粪,臭烘烘的。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发黄的棉被。没有电视机,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厨房里是土灶,烧柴火的,锅里煮着一锅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
陈志远的父母站在门口迎接他。两个人都很瘦,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和裂口。陈志远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母亲穿着一件碎花棉袄,领口和袖口都打着补丁。
他们很热情,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招待老李,一只杀了的老母鸡,一坛自酿的苞谷酒,一碗咸菜炒腊肉。吃饭的时候,陈志远的父亲不停地给老李夹菜,嘴里说着老李听不太懂的重庆话:“李大哥,你莫客气,当自己屋头。”
老李坐在那张歪歪斜斜的长板凳上,吃着咸得发苦的腊肉,喝着辣得烧喉咙的苞谷酒,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看不起穷人。他自己也是工人出身,小时候家里也不富裕。但他没想到,2007年了,中国还有这么穷的地方。不通公路,没有自来水(喝的是山泉水,用竹管接进家里的),没有像样的房子,没有像样的家具。这里的人,过的日子跟几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那天晚上,老李躺在陈志远让出来的那张木板床上,听着山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一夜没睡。
他在想,女儿要是嫁到这个家里来,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虽然陈志远读了大学,以后不会住在村里,但这个家是他的根,是甩不掉的包袱。以后养老、看病、盖房子、弟弟妹妹上学,哪一样不要钱?女儿嫁过去,就是嫁给了这一整个家庭的贫穷。
第二天一早,老李就告辞了。陈志远的父母挽留他多住几天,他说厂里有事,急着回去。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陈志远的母亲,说:“嫂子,一点心意,给孩子们买点东西。”陈志远的母亲推辞了半天,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沉甸甸的,像灌了铅。
回到上海,老李把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老伴。
“那个地方,”他说,“是真的穷。不是一般的穷,是咱们想象不到的穷。土坯房,泥巴路,喝山泉水,烧柴火灶。他父母穿的衣裳都是打补丁的。”
老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那婉婉……”
“婉婉喜欢他。”老李说。
“喜欢归喜欢,过日子是另外一回事。”
“我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
最后,老伴说:“要不,劝劝婉婉,再考虑考虑?”
老李没有回答。他知道,女儿的性格像他,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反对,她越要坚持。你越是拿“穷”说事,她越会觉得你在看不起人。
果然,当老李和老伴小心翼翼地跟女儿表达了自己的顾虑之后,女儿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激烈。
“爸,妈,你们去过他们家,你们看到了他们的穷,但你们看到了他们的人了吗?志远的爸爸六十二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干活,晚上天黑了才回来,他种地、喂猪、砍柴,一年到头不闲着。志远的妈妈身体不好,但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全拿出来招待你们。他们是穷,但他们不懒、不偷、不抢,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活着。这样的人,值得看不起吗?”
老李和老伴被女儿的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
后来,女儿和陈志远还是结了婚。老李和老伴没有反对,但也没有热烈地支持。婚礼是在上海办的,陈志远的父母从巫山赶来,穿着老李给买的新衣服,坐在酒席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一直在笑,笑得真诚、憨厚、带着泥土的气息。
老李看着亲家公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握着筷子微微颤抖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走到亲家公面前,说:“亲家,辛苦了。”亲家公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抖得更厉害了,嘴里说:“不辛苦不辛苦,李大哥,婉婉是好姑娘,我们志远有福气。”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那是老李最后一次见亲家公。后来的十几年里,女儿女婿在深圳安了家,生了孩子,忙得脚不沾地。老李去过深圳几次,亲家公亲家母也去过深圳几次,但时间总是错开的,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再也没有交汇过。
有时候,老李会想起巫山,想起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庙堂乡,想起那几间土坯房,想起那条走了三个多小时的羊肠小道。他会想,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了?还是那么穷吗?亲家公亲家母的身体还好吗?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地方是他心里的一道疤,他不想再去碰它。
现在,十几年过去了,老李坐在从成都开往重庆的绿皮火车上,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他要去巫山,去庙堂乡,去看看亲家。
不是为了弥补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变了没有,看看那两位老人还好不好。十几年了,女儿女婿在深圳忙忙碌碌,亲家公亲家母在巫山默默无闻,两家人像两条河,从不同的源头流来,在某一个点交汇了一下,然后又各自流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再回去一次,回到那个交汇点,看看那条河现在流到了哪里。
到了重庆,老李没有停留,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巫山的票。
这一次,路好走了很多。
从重庆到巫山,高速公路通了,四个小时就到了,不像十几年前,要在大巴车上颠簸一整天。到了巫山县城,老李惊讶地发现,县城变了一个样——高楼林立,街道宽敞,霓虹灯闪烁,跟他记忆中的那个灰扑扑的小县城完全不一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从县城到庙堂乡,竟然也有了公路。不是那种坑坑洼洼的土路,而是平整的柏油路,双车道,路边还种着行道树。他坐上一辆乡村公交,沿着这条崭新的公路,一路往山里开。
窗外的风景美得让他说不出话。
山还是那些山,但跟十几年前不一样了。十几年前,他看到的是荒凉,光秃秃的山坡,稀疏的庄稼,破旧的土坯房。现在,山坡上全是绿色的,树木葱茏,竹林摇曳,偶尔能看到一栋栋白墙青瓦的小楼,散落在山腰间,像一幅水墨画。
老李不敢认了。他问司机:“师傅,这是庙堂乡吗?”
司机笑了:“庙堂乡?早没啦!2013年就整乡搬迁了,现在叫庙堂社区。你以前来过?”
“来过。十几年前。”
“那你肯定认不出来了。”司机说,“以前那个庙堂乡,穷得很,山路不通,喝水都困难。后来政府搞扶贫,把整个乡都搬下来了,房子是新的,路是新的,学校也是新的。现在你看,这山上山下,全是退耕还林种的树,漂亮吧?”
老李点了点头。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青山绿水,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感。
车在一个叫“庙堂社区”的地方停了。老李下了车,站在路边,四处张望。
这里已经不是一个村子了,而是一个小镇。一排排整齐的楼房,白墙青瓦,三层高,像城里的小别墅。楼下有超市、有卫生室、有文化活动中心,广场上有一群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震天响。远处的山坡上,是一层层整齐的梯田,种着茶叶和果树,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李站在那里,像做梦一样。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掏出手机,按照女儿给的地址,找到了亲家的家。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门口贴着红对联,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墙角堆着几袋化肥。院子旁边的菜地里,种着青菜、萝卜、蒜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一个老太太蹲在菜地里摘菜,动作麻利,手指在菜叶间翻飞,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嫂子?”老李试探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然后愣住了。她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近了几步,仔细地看着老李的脸。
“你是……李大哥?”
“是我,嫂子。老李。李建国。”
老太太的嘴张大了,然后眼眶红了,然后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菊花。
“哎呀!李大哥!你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她回头朝屋里喊,“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李大哥来了!上海的李大哥!”
亲家公从屋里出来了。他比十几年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走路稳稳当当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军绿色的解放鞋,鞋上沾着泥巴,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老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
“李大哥!稀客稀客!”他走上前,握住老李的手,握得很紧,老茧硌得老李的手有点疼。“十几年没见了!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准备!”
老李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他说:“路过重庆,想着来看看你们。也没提前打招呼,怕给你们添麻烦。”
“添啥子麻烦嘛!你是自家人!”亲家公拉着他往屋里走,“快进屋坐,我给你泡茶。老婆子,你去杀只鸡,中午弄几个菜。”
“哎!”亲家母应了一声,擦擦手,往厨房去了。
老李跟着亲家公进了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很宽敞,摆着一套布艺沙发,一台大屏幕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橘子和一碟瓜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旁边是一家人的合影,亲家公亲家母坐在前面,后面是女儿女婿和外孙,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老李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忽然暖了一下。他想起十几年前来的时候,屋子还是土坯房,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现在,一切都变了。
“亲家,”老李坐下来,接过亲家公递过来的茶,“你们这房子,是政府给盖的?”
“是啊!”亲家公坐在他对面,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睛亮亮的。“2013年,政府搞整乡搬迁,我们整个庙堂乡都搬下来了。每家每户补贴了钱,自己再添一点,盖了这栋楼。三室一厅,楼上楼下,水电全通,还装了宽带。你看到了吧?现在路也通了,车也通了,去县城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老李点了点头。他想起十几年前,从乡政府走到这个村子要两个小时的山路,现在,柏油路修到了家门口。
“地呢?还种地吗?”
“种!怎么不种?”亲家公笑了,“以前种地是为了活命,现在种地是图个乐子。山坡上的地都退耕还林了,政府给补贴。我们自己留了点菜地,种点青菜萝卜,够自己吃的。现在日子好过了,不用像以前那样拼命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山坡说:“你看,那些茶树,是政府帮我们引进的品种,现在都开始采茶了。还有那些果树,枇杷、柑橘、脆李,都是好东西。每年果子熟了,就有车来收,不愁卖。”
老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坡上一层层整齐的梯田,茶树和果树交错种植,绿意盎然。远处的山顶上,白云缭绕,像一顶白色的帽子。这幅画面,跟十几年前那个荒凉贫瘠的庙堂乡,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嫂子身体怎么样?”老李问。
“好着呢!”亲家公拍了拍自己的腿,“我七十多了,她比我小两岁,身体都硬朗。每天早起去地里转转,下午跟老伙计们打打牌,晚上看会儿电视。日子过得舒坦。”
他顿了顿,又说:“李大哥,你不知道,我们以前那个日子啊……唉,不提了。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过年都吃不上肉。志远小时候,上学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冬天脚上冻得全是口子。那时候我们想,这孩子要是不读书,这辈子就完了。好在他争气,考上了厦门大学,后来又去了深圳,娶了婉婉这么好的媳妇……”
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你看我,说着说着就……”
老李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中午,亲家母做了一桌子菜。酸菜鱼、辣子鸡、腊肉炒蒜薹、凉拌折耳根、青菜豆腐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亲家公拿出一瓶酒,是当地酿的苞谷酒,说:“李大哥,你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比城里的酒好喝。”
老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直咧嘴,但有一股粮食的甜香,回味悠长。他说:“好酒!”
亲家公笑了,笑得很开心:“来来来,吃菜吃菜。老婆子的手艺,你尝尝。”
老李夹了一块酸菜鱼,鱼肉鲜嫩,酸菜的酸味和辣椒的辣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又夹了一块腊肉,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嚼在嘴里满口香。
“好吃!真好吃!”老李竖起大拇指。
亲家母坐在旁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笑着说:“李大哥你莫夸了,就是家常菜,你多吃点。”
饭桌上,三个人说说笑笑,聊了很多。聊志远和婉婉在深圳的生活,聊外孙的学习,聊村里的变化,聊这几年的好日子。亲家公话多,亲家母话少,但两个人都笑得很多。那种笑不是客气的、应付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老李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什么叫“脱贫”。不是数字上的GDP增长了百分之几,不是人均收入翻了多少番,而是像亲家公亲家母这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眼里的光回来了,嘴里的笑声藏不住了。这才是真正的脱贫。脱的不光是经济的贫,更是是精神的贫,是尊严的贫,是希望和信心的贫。
吃完饭,亲家公带老李在村里转了转。他们走过一排排整齐的楼房,走过宽敞的文化广场,走过新建的幼儿园和卫生室。广场上,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卫生室里,一个年轻的村医在给一位老太太量血压;幼儿园的操场上,一群孩子在玩游戏,笑声和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李大哥,”亲家公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到了吗?那边的山顶上,就是我们以前住的地方。”
老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残墙断壁,被绿色的植被半遮半掩着,像老人脸上的旧伤疤。
“以前的房子还在?”
“不在了,都拆了。就剩下几堵墙,算是留个念想。”亲家公看着那个方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不是怀念,也不是伤感,而是一种平静的、释然的、像看完了整部电影之后的满足。
“有时候,”他说,“我也会上去看看。站在以前屋门口的位置,看看现在的村子。以前站在上面往下看,看到的是一片荒山,几间破房子,心里堵得慌。现在站在上面往下看,看到的是青山绿水,白墙青瓦,心里敞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老李,笑了。“李大哥,当年你来的时候,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你不愿意婉婉嫁到我们这样的穷地方来,我们理解。换了我,我也不愿意。但是你看看现在,我们这个地方,不比你们上海差了吧?”
老李笑了,说:“不差。比上海好。上海可没有这么好的空气,没有这么绿的山,没有这么清的水。”
亲家公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飞鸟。
老李在庙堂社区住了两天。两天里,他跟亲家公一起爬山、下地、喝茶、聊天。他看到了亲家公的菜地,看到了山坡上的茶园和果园,看到了村里新建的加工厂和电商服务站。他甚至还跟着亲家母学了一手做腊肉的手艺,虽然他知道自己回上海以后大概不会真的去做,但他还是认真地学了,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二天傍晚,老李和亲家公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着茶,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山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像羽毛,像一幅巨大的油画。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轮廓模糊了,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
“亲家,”老李忽然说,“谢谢你。”
亲家公愣了一下:“谢我啥子?”
“谢谢你把志远培养得那么好。谢谢你让婉婉嫁到了一个好人家。谢谢你……”他顿了顿,说,“谢谢你们,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亲家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跟老李碰了一下。“李大哥,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谢谢你培养了婉婉这么好的闺女,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穷,谢谢你这十几年一直记着我们。”
两个人对坐着,喝茶,看夕阳,没有再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就像这杯茶,淡淡的,但回味是甜的。
第三天一早,老李要走了。亲家公亲家母送他到村口,亲家母塞给他一大袋子土特产,腊肉、香肠、干辣椒、干笋子、红薯粉条,满满当当的一大袋,沉甸甸的。
“李大哥,你带着,回上海慢慢吃。”亲家母说。
老李推辞了一下,但亲家母执意要给,他就收下了。他知道,这不是一袋土特产,这是一份心意,一份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心意。
“亲家,嫂子,保重身体。”老李握了握亲家公的手,又握了握亲家母的手。“下次我带婉婉和志远一起来。”
“好!好!”亲家公笑着,眼眶红了。“你们来,我再给你杀鸡,给你酿苞谷酒。”
老李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他们挥手。亲家公和亲家母站在村口,也朝他挥手。两个老人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点,融进了青山绿水的背景里。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又开始变化了。茶园、果园、梯田、楼房,一格一格地从窗前掠过,像一部电影的快进镜头。老李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十几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走在那条羊肠小道上,心里想的全是“这个地方太穷了,不能让女儿嫁过来”。现在,坐在崭新的乡村公交上,看着窗外如画的风景,他心里想的全是“这个地方真好,真美,真值得”。
他摸了摸内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重庆——人间奇迹。穷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有开花的一天。”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加了一句:
“人也是一样。老了不可怕,穷了不可怕,怕的是心死了。心不死,日子就能活过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