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漪


敛漪出生那日,九重天上连开了三百年的桃花一夜尽数绽放,漫天花雨飞舞。


天君亲自赐名,说这女娃娃是祥瑞之兆,他要沾一沾这祥瑞的福气。


她父君是掌管四方水域的穹夜上神,母君是司掌百草枯荣的琼华上神。两位上神成婚三万余年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是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敛漪自幼在九重天上长大,住的是一整座浮在云海里的琉璃殿,用的器皿是女娲娘娘当年补天剩下的五彩石打磨的,穿的是织女用银河星辉纺成的流仙裙。


她虽被养得娇纵,性子倒没有跋扈,只是眼界极高,这也怪不得她,任谁从出生起就看惯了天地间最好的东西,再去看旁的,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五千岁那年,敛漪第一次下凡。


她早就听身边的仙娥们说过,凡间有糖葫芦、有花灯、有庙会、有数不清的热闹。


她母君一直管她管得严,说凡间浊气重,不许她去。


敛漪软磨硬泡了整整许多年,琼华上神才松了口,许她每年下凡一日,且必须有仙娥暗中跟着。


敛漪不在乎,笑盈盈地应下了,一日就一日,总比一日都没有的好。


她头一回下凡,正赶上人间的上元节。长安城里张灯结彩,满街都是人,摩肩接踵,笑语喧天。


敛漪换了一身凡人女子的衣裳,混在人群里,东看看西看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她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那老匠人手腕一抖一勾,糖浆便听话地变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老匠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愣,大约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姑娘,半晌才说:“姑娘,买一个?两文钱。”


敛漪摸了摸袖口,她哪里有钱。


她正打算悄悄捏个诀变两文钱出来,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把铜钱递了过去。


“我请这位姑娘。”


敛漪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书生长衫,手里还握着一卷书。


他冲她笑了笑,接过老匠人递来的糖凤凰,双手捧到她面前。


“姑娘方才盯着这只凤凰看了许久,想必是喜欢的。”


敛漪看了看那只糖凤凰,又看了看他。


她接过糖凤凰,道了声谢,转身便走。那书生在身后喊她:“姑娘,敢问芳名?在下姓沈……”


她没听完,已经默默隐入人群里了。


笑话,一只糖凤凰就想换她的名字?


她在九重天上,吃的糕点都是蟠桃宴上西王母的近侍做的,这只糖凤凰捏得再精巧,也不过是凡间的东西。至于那个书生,敛漪连他的脸都没记住。


只是她不知道,那个书生在她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


他叫沈世安,是长安城外沈家村人,自幼读书,立志考取功名。只是连着考了六,六年都名落孙山。


这回上元节,郁郁不得志的他本来是来城里散散心的,却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站在糖人摊前的姑娘。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样好看的人,穿着也非寻常人家。


沈世安不是莽撞的人。他没有追上去,而是站在原地,把那姑娘的容貌、衣着、举止,一点一点刻进了脑子里。


他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那镯子的成色是通透的祖母绿,想来价值不菲。


他断定她是个和家人失散的大家闺秀。


他断定自己能有机会。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年后的上元节。


敛漪又下凡来了。她照例在长安城里闲逛,这回她记得带钱了,她在袖子里揣了一小袋金叶子,是她父君塞给她的,让她在凡间玩得尽兴。


他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要被凡间的臭小子勾了魂。”


她撒娇摇摇头:“肯定不会的,父君放心吧。”


她刚走到朱雀大街,就看见沈世安站在街角,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姑娘,又见面了。”他上前一步,把锦盒递到她面前,“去年见姑娘喜欢那只糖凤凰,在下便想着,姑娘或许也喜欢这个。”


敛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只玉雕的小凤凰,通体莹白,雕工精细。虽然比起她平日里用的那些仙家器物差了十万八千里,却在凡间,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东西了。


“这是和田白玉。”沈世安说,“在下攒了一年的束脩,请了长安城最好的玉匠雕的。”


敛漪看了他一眼。


这回她多看了一眼,因为他居然记得一年前的事。一只两文钱的糖凤凰,值得他记一年?究竟是真真有心,还是别有用心?


她不占便宜,便拿了一片金叶子给了他,说:“这是去年的糖凤凰,你给的钱,我从来不欠别人的。”


沈世安接过金叶子,紧紧盯着那片金叶子,眼里都是光。


“你叫什么?”她问。


“在下沈世安。”他的声音微微发抖,像是压抑着激动。


“嗯。”敛漪把锦盒合上,还给了他,“东西很好,我却不能收。”


“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沈世安没有气馁。他收回锦盒,又笑了笑:“那姑娘可否告诉在下姑娘的名字?在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觉得,能在茫茫人海中遇见姑娘两次,也是一种缘分。”


敛漪想了想,说了两个字:“敛漪。”


她没说姓氏,因为她在凡间没有姓,也没有必要有姓。


沈世安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敛漪……敛漪……敛漪……好听。比他听过的所有名字都好听。


“敛漪姑娘,”他拱了拱手,“明年上元节,在下还在这里等姑娘。”


敛漪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只是觉得这个话有点意思,他居然以为她明年还会来。


她当然会来,因为人间的热闹好玩,绝非因为沈世安这个人。


可是沈世安不这么想。


他觉得她没有拒绝,就是默许。他觉得她告诉了他名字,就是对他有意思。他觉得她两次出现在他面前,就是缘分,说不定是上天安排的缘分。


他回到沈家村,躺在自己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敛漪的容貌,想起她手腕上那只镯子,想起她把锦盒还给他时那副淡淡的神情,那是一种见惯了好东西,对什么都不稀罕的淡然。


他断定她一定很有钱,是哪位世家小姐


他断定他一定要娶到她。


然后一路平步青云,官拜丞相。



沈世安是个聪明人。聪明在什么地方呢?聪明在他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一个穷书生,功名考不上,家底一文不名,凭什么娶一个大家闺秀?凭他会写几首酸诗?凭他送一只玉雕的凤凰?


他知道这些都不够。


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


他去了城西的青云观,找了一个叫玄真子的道士。这玄真子在长安城里名声不大好,据说专做些驱邪抓鬼的勾当,骗骗愚夫愚妇的钱财。可沈世安知道他身上是有些真本事的,他亲眼见过玄真子画了一道符纸,把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烧成了灰。


说不定他也能画迷惑人心的符纸。


“道长,”沈世安跪在他面前,“在下想求道长帮一个忙。”


玄真子捻着胡须,眯着眼睛看他:“什么忙?”


“在下想娶一位姑娘。可那姑娘身份高贵,在下配不上她。”


“那你就该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来不及了。”沈世安说,“明年上元节,是她第三次来。若再拿不下她,恐怕她就不会再来了,我就会错过她。”


玄真子笑了:“你想让贫道怎么帮你?”


沈世安抬起头,目光灼灼:“道长可知,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一个女子忘记自己的身份,忘记自己的家世,只记得是我救了她,因而对我感恩戴德,以身相许?”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沉默到沈世安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玄真子开口了:“有。”


他站起来,走到道观后院一口枯井旁,示意沈世安跟过来,枯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和法器。玄真子弯腰翻了半天,翻出一面铜镜。


“这面镜子叫忘川镜。”玄真子把铜镜翻过来,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只要将这镜子对准一个人,念动咒语,便可暂时封住她的一部分记忆。记忆被封多久,全看持镜之人的修为。贫道的修为,大约能封住七日。”


“七日?”沈世安皱眉,“七日哪里够?”


“七日当然不够。”玄真子笑了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符纸,“但若配合这张缚心符,便能封住她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足够你生米煮成熟饭了吧?如果不能,那只能说明,你确实没用。”


沈世安接过那张符纸,手在发抖。


“道长,这符纸……真能缚心?”


“名头叫得好听罢了。”玄真子摆摆手,“世上哪有真正可以操控人心的符纸?不过是掺入了致幻剂,让他们防不胜防中招,暂时乖乖听话而已。你说的那位姑娘,用这符纸对付她绰绰有余。”


沈世安把符纸收进怀里,又问:“那这面镜子……”


“一百两。”


沈世安的脸白了。


“道长,在下一介穷书生……”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玄真子作势要收回镜子。


“等等!”沈世安咬了咬牙,“在下有一件家传的玉璧,虽然不值一百两,但二三十两总是有的。余下的……余下的在下写欠条!等在下娶到那姑娘,不愁没有金银财宝。”


玄真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吧。看在你有诚意的份上,七十两。余下的三十两,你写欠条。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你逾期不还,贫道的符纸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的。”


沈世安连连点头,当场写了欠条,又跑回家把压在箱底的那块玉璧取来,总算换到了那面忘川镜。


他抱着镜子回到沈家村,一路上心脏狂跳。


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在害人。他只是想让敛漪留在他身边。他会对她好的,他会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他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她现在是高高在上的大家闺秀,看不上他,那他就让她跌下来。跌下来,落到他怀里,他就接住她,再也不松手。


他觉得这个逻辑一点问题都没有。



第三年的上元节,敛漪又来长安了。


这一回她带了一只荷包,荷包里装着她从母君那里讨来的一颗夜明珠。她打算去凡人开的珠宝铺子里,把这颗珠子镶在一根簪子上,她听说凡间的工匠手艺很好,能把仙家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她刚走到朱雀大街,果然又看见了沈世安。


他站在老地方,手里捧着那只锦盒,还是那只玉凤凰。他看见敛漪,露出一个笑容,上前两步,把锦盒递了过来。


“敛漪姑娘,第三年了。这只凤凰,在下还是想送给姑娘。”


敛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玉凤凰。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年年都在这里等她,年年都送她东西。她不缺这些东西,可她不讨厌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虽然这种在意,在她看来也不过是凡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说了,无功不受禄。”她照例拒绝。


“那姑娘可否赏光,陪在下喝一杯茶?”沈世安指了指路边的一家茶楼,“就当是……看在在下等了姑娘三年的份上。”


这句话,让敛漪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九重天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而凡间来了三次,每次都是热闹而陌生的,而沈世安是唯一稍微熟悉一点的凡人。


“一盏茶。”她说。


沈世安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把她引进了茶楼。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叫了一壶最贵的碧螺春,还点了两碟点心。敛漪看了一眼那两碟点心,没动,她在天上吃的点心,随便哪一块都比这精美百倍。


她出于礼貌,还是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


就是这一口茶的工夫,她看见了沈世安袖子里露出的铜镜一角。


那面铜镜的背面,刻着她熟悉的符文,那是上古的咒语,她曾学过这门仙课,这咒语专门用来对付仙人的。


曾有仙因为这咒语,走火入魔过。


敛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放下茶盏,刚要站起来,沈世安已经把铜镜对准了她。他嘴里念着玄真子教他的咒语,磕磕巴巴,铜镜亮了。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镜面上射出,直直打在敛漪的身上。


敛漪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丝不剩,然后整个人向后跌去。她本能地捏诀,想召一道天雷劈碎那面镜子,可她忘了,她此刻身在凡间,灵力本就受到压制。再加上那面镜子上加持的缚心符,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更糟糕的是,就在她被白光击中的同一瞬间,茶楼的屋顶忽然炸开了一道裂口。


不是铜镜的威力。


敛漪抬起头,望见天空生生扯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里透出浓烈的魔气,似一团巨大的乌云沉重地往下坠。


她听见满街混杂在一起的尖叫声、哭喊声、瓦砾碎裂的声音,十分惊恐。


她又看见那道口子里里伸出一只巨大的利爪,一爪将朱雀大街一分为二,生生拍断了。


仙魔大战又开始了,波及了人间。


她父君跟她提过,近来魔族蠢蠢欲动,天界已派了重兵把守边境。可她没想到,魔族居然会选在今天,选在凡间的长安城,撕开一道口子。


敛漪强撑着站起来,想捏诀联络父君。可她体内的灵力被忘川镜抽走了大半,连一个最简单的传音符都发不出去。


她转过头,看见沈世安已经吓得瘫在了地上,手里的铜镜骨碌碌滚到了桌子底下。他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以为那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他以为他只是在对付一个寻常的大家闺秀。


他什么都不知道。


敛漪来不及跟他计较了。她踉踉跄跄地冲出茶楼,刚跑到街上,就看见那只利爪朝她所在的方向拍了下来。


她躲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她体内残存的那一点灵力本能地爆发出来,在她周身形成了一道薄薄的光罩。利爪拍在光罩上,光罩应声碎裂,巨大的冲击力把她整个人掀飞了出去。


她重重地撞在一堵墙上,后脑磕在墙角,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敛漪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霉味。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低矮的房梁、斑驳的土墙、和一张破了好几个洞的草席。她躺在一张木板搭成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薄被。


她的头很疼。


不只是头疼,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她试着回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一层浓雾蒙住了所有的记忆。


她只记得一件事,她头疼得快要裂开的时候,有一双手,把她从一堆瓦砾里拖了出来。


那双手的主人,正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姑娘,你醒了。”


沈世安把热汤放在床边的矮桌上,满脸关切地看着她。他的脸上蹭了一块灰,衣襟上还有血渍,是救她的时候蹭上的。


“这是哪里?”敛漪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这是在下家里。”沈世安说,“沈家村。姑娘不记得了吗?长安城遭了大难,天降灾祸,整条朱雀大街都塌了。姑娘被压在瓦砾底下,是在下把姑娘背回来的。”


敛漪茫然地看着他。


长安城?天降灾祸?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她只要一用力去想,头就疼得像要炸开。


“姑娘别急着想。”沈世安把汤端到她面前,“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大夫说了,姑娘伤得不轻,需要静养。”


敛漪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很淡,几乎没有盐味。但她确实饿了,一勺一勺地喝完了。


“多谢。”她说。


“不客气。”沈世安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模糊,“姑娘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


敛漪摇了摇头。


“姑娘叫敛漪。”沈世安说,“是长安城里的大家闺秀。家里遭了难,只剩姑娘一个人了。在下与姑娘有过几面之缘,见姑娘倒在瓦砾里,不忍心丢下姑娘不管。”


敛漪看着他。


她总觉得这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不喜欢的东西。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只能暂且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的话,有个看似可信的来历。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她低下头,“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倒不必。”沈世安说,“姑娘只管安心在这里住着。在下的家虽然简陋了些,可好歹能遮风挡雨。等姑娘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敛漪点了点头。


她在沈世安家里住了下来。


沈世安的家是真的穷。


两间土坯房,一间他自己住,一间腾出来给了她。


屋顶漏雨,他用茅草补了又补。


灶台上只有一口铁锅,煮饭烧水全靠它。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村口的私塾给孩子们上课,挣几文铜钱回来买米。


他对敛漪确实很好。家里仅有的鸡蛋都留给她吃,他自己啃杂粮饼子。天冷了他把自己的棉被也给了她,自己冻得嘴唇发紫。


敛漪看在眼里,心里却没有多少感动。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按说她应该感激涕零的,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灾难中救了她,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给了她。换了任何人,都会感动。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很不对劲。



一个月后,敛漪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她能下床走动了,也能帮沈世安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可她的记忆依然没有恢复。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她的亲人。


但她心里总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那影子很高很远,像是云端之上的某座宫殿前不怒自威地站着,又像是某个人温柔的眉眼。她每次想要抓住那个影子,它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天傍晚,沈世安从私塾回来,带了一壶酒。


他看上去很高兴,喝了半壶酒,脸上泛着红。他放下酒杯,忽然走到敛漪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敛漪。”他叫她的名字,“在下有一事相求。”


敛漪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姑娘在在下家里住了一个月,街坊邻居都在说闲话了。”沈世安低着头,语气诚恳,“在下知道姑娘是大家闺秀,在下配不上姑娘。但如今姑娘举目无亲,孤身一人,总得有个依靠,名声也不能毁在在下这里。在下虽然穷,但一定会对姑娘好,不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他抬起头,看着敛漪的眼睛。


“请姑娘嫁给在下。”


敛漪沉默了很久。


她说:“我不愿意。”


沈世安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那副诚恳的表情:“姑娘可是嫌弃在下家境贫寒?”


“不是贫寒不贫寒的事。”敛漪说,“我根本就不喜欢你。我住在你这里,受了你的恩惠,日后定当回报。要我以身相许,做不到。”


她说得很平静。


沈世安跪在地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敛漪姑娘。”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可语气变了,“在下救了姑娘的命。这一个多月来,在下省吃俭用,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姑娘。姑娘说一句‘不喜欢’,就想把在下打发了?姑娘要懂得知恩图报,才能配得上姑娘的教养,不知恩图报,难道是想忘恩负义?”


敛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在下不是坏人。”沈世安站起来,朝她走近一步,“在下只是喜欢姑娘,想跟姑娘在一起。姑娘为什么就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呢?”


“喜欢?”敛漪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油然而生的轻蔑,“你所谓的喜欢,就是趁人之危,挟恩图报?”


沈世安的嘴唇张了张。


他忽然伸手抓住敛漪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挣脱不开:“敛漪,在下把话放在这里。你不愿意也得愿意。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出了这个村子,你能去哪儿?谁会收留你?”


“我宁可露宿街头。”敛漪挣开他的手,“也不要嫁给你。”


沈世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走到门口,把门从外面闩上了。


“那你就别走了。”他说,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等你想通了,再来告诉在下。”


敛漪扑到门上,用力拍打。但门板是从外面闩死的,纹丝不动。她撞了几下,肩膀生疼,只好放弃。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怕。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可此刻她心里没有恐惧,面对这样的处境,只有冷静,她觉得这里始终是困不了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被锁上的门。


她一定会出去的。她会记起自己是谁。她会弄清楚沈世安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清冷高贵,告诉她,她不是属于这里的。



沈世安把她锁了三日。


三日里,他每天按时送饭,态度和蔼,像是在对待一个任性的孩子。他说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喜欢她了,对她一见钟情。他说等她想通了,他就放她出来,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敛漪一口饭都不吃。


她把饭菜统统倒在了墙角,只喝了一点水。她坐在床边,闭着眼睛,试图想起什么。


第三日的夜里,她听见窗外有一个细小的声音。


“喂……喂。”


敛漪睁开眼睛,走到窗边。


窗户很小,用木条钉死了,但木条之间有一道缝隙。她透过缝隙,看见外面风中舞着一株凌乱的草。


准确地说,是一株成了精的草。通体碧绿,只有一拃高,顶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你是谁?”敛漪小声问。


“我是草精。”那株草说,“这家人屋后长的,本来普普通通,但好像因为你来了,你周身有外散的灵力,令我得了机缘,突然有意识,会讲话了。你别怕,你是我的恩人,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


草精说,“你肯定不是凡人。你被人用封灵咒和封住了记忆,封你的人道行不高,用的法器却很邪门,加上缚心咒的加持,所以你一直想不起。”


敛漪的心跳忽然快起来。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草精摇了摇那片叶子,“可我可以帮你传信。我虽然法力低微,但有一桩本事,可以附着在任何植物的根须上,通过地脉传递消息。你想找谁?”


敛漪沉默了。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谁。她的记忆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可以联络的人。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心里那个影子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她想起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宫殿,漂浮在云层之上,四面都是水,水声哗哗的,叮咚叮咚,让她听了心旷神怡。


她还想起了一个清晰的名字。


“穹夜。”她脱口而出,“你试试这个名字。穹夜上神。”


草精的叶子抖了抖:“上……上神?你是说,你是天界的人?”


“我不确定。可这个名字,我很熟悉。”


草精犹豫了一会儿,最后那片叶子狠狠地点了点:“行。反正我活了许多年,还没见过真正的神仙呢。你等着,我去传信。不过你爹要真是什么上神,他得多久才能收到,我可说不准。”


草精化作一把小伞,飞走了。


敛漪重新坐回床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她不知道那株草精能不能成功,不知道她心里那个名字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来救她。


可她确定了一件事:她叫敛漪,她不属于这里,沈世安骗了她。


这一点,就够了。



又过了两日。


沈世安再次来送饭的时候,态度变了。


“敛漪。”他隔着门说,“今天是第五日了。你再不吃东西,身子会撑不住的。”


敛漪没有理他。


“你到底想怎样?”沈世安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烦躁,“在下救了你,养了你一个多月,在下图什么?在下图的就是跟你好好过日子。你给在下一个机会,就那么难?”


“你救我?”敛漪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你在朱雀大街骗我进去喝茶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面镜子,对不对?”


门外忽然安静了。


“你拿那面镜子对着我,念了一句咒语。”敛漪继续说,“我记不清细节了,可我记得那道光。是你先对我动了手脚,然后仙魔大战才波及到我的。你不是救了我,你是害了我。”


长久的沉默。


然后门忽然被一脚踢开。


沈世安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平日里那副温和诚恳的表情。他直直地盯着敛漪,眼睛发红,像是被人戳穿了伪装的野兽。


斯文败类莫过于此。


“你都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哑了。


“记起了一点。”


沈世安走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既然你想起来了,那在下也不装了。对,在下确实对你用了忘川镜。但那是因为在下喜欢你!你知不知道,在下等了你三年!你每年就来那么一天,正眼都不看在下一眼。在下不这样做,你肯留在在下身边吗?”


“你所谓的喜欢,就是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又怎样?”沈世安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女子,生来就什么都有,你当然可以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在下从小是怎么过的?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里几亩薄田连税都交不起。在下寒窗苦读十几年,年年名落孙山。凭什么?凭什么有人生来就住在云端上,有人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敛漪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可悲。可悲到让她生不出恨意来。


“我没有看不起你。”她说,“我只是看不上你。”


“有区别吗?”


“有。”敛漪一字一顿地说,“看不起,是觉得你低人一等。看不上,是觉得你做人不坦荡。你从来没想过要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什么,你只想着走捷径、耍手段。你看上了我,不是因为喜欢我这个人,而是因为觉得我身上有利可图。你连喜欢一个人,都是算过的。”


沈世安的脸白了。


他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因为他心里清楚,敛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从一开始盯上她,就不是因为喜欢她。是因为那只镯子,他问过雕刻玉器的老师傅,他听完他的叙述,断言那是顶好的翡翠镯子,价值连城。


他更加断定,她非同一般地有钱。


他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沈世安咬着牙,从袖子里掏出那面铜镜。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说,“那在下就再封你一次。这次封久一点,封到你忘记这一切为止。”


他把铜镜对准敛漪,开始念咒。


可这一次,铜镜上的符文没有亮。


沈世安愣了,又念了一遍。还是没有反应。


他气急败坏,一百两就换了这么个破烂玩意儿。


他端详这面铜镜,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发现背面的符文正在一道一道地消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抹去了。


他惊恐地抬起头,看见敛漪身上开始发光,这光是一种温润的、像水波一样流转的光。


那是她体内被抽走的灵力,正在苏醒。


她幻化出了本体,一个坠入人间的仙子。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屋顶上的茅草被掀飞,露出了一大片夜空。


夜空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一身墨色长袍,袍角绣着翻涌的云纹和水纹。他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间破败的土屋,脸上没有表情,可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沈家村的所有生灵都在瑟瑟发抖。


草精缩在墙角的砖缝里,紧紧贴着。它传的信,天上的上神收到了,它在意的救命恩人获救了,打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穹夜上神微微抬手。


他只是轻轻一拂袖,那面忘川镜便匆匆碎成了齑粉,从沈世安手里化作尘埃,从指缝间洒落。


沈世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穹夜没有看他。


他从云头稳稳落下来,走进那间破屋子,弯下腰,扶着恢复仙体的敛漪。


他指尖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她的记忆一刹那就恢复了。


敛漪的脑海里迅速涌入了大量的记忆。


这些记忆里有琉璃殿、琼华母君、九重天上的桃花、她每年下凡那日的期待与欢喜。


还有沈世安……那面铜镜……那道白光……那场天灾。


所有的一切,她都记起来了。


“父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在颤抖。


“没事了。”穹夜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和方才那个威压四方的上神判若两人,“是父君来晚了。”满眼慈爱。


“以后要勤加修炼,这次被这个凡人和不入流的道士算计了一把,当牢记于心。”


老父亲流露出心疼和害怕的神情。


敛漪点点头。“我都听父君的。”


他揽住敛漪,转身要走。


“等等。”敛漪说。


她挣开父君的怀抱,转身走到沈世安面前。


沈世安还僵在那里,不能动,也说不了话。但他能看见,看见敛漪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柔光,像一个真正的仙女。不,不是“像”。她原本就是。


他忽然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荒谬的错误。


“沈世安。”敛漪叫他的名字。


她看着他,目光是平静的。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我没有看不起你。从来没有。”她说,“但我确实看不上你。从前看不上,今后也看不上。不是因为你穷,不是因为你不配,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配不上谁。”


她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一辈子都在算计。你算计功名,算计前程,算计我。你想要一切,却从不愿意付出与之相配的努力。你落榜之后,不去读书,不去反省,只会躲在破屋子里醉生梦死,然后抱怨上天不公。”


“你这样的人,我从前看不上,今后也看不上。”


她说完,转身离去。


穹夜上神一挥袖袍,两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沈世安身上的禁制解开了,他跌坐在地上,浑身瘫软。


那面碎成粉末的铜镜散落在他脚边,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他碎了一地的妄念。


屋后的墙角,那株草精探出一片叶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缩了回去。


它心想,这人真可怜。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许多年的草生经验告诉它,这句话一点没错。



敛漪回到九重天的时候,琼华上神已经站在南天门外等她了。


她的母君站得笔直,仪态端庄,眼眶却红了一圈。看见敛漪从云头落下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前,把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敛漪把脸埋在母君的肩窝里,忽然就哭了出来。


这些天被关在那间破屋子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此刻被母君抱着,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花草香气,所有的委屈、愤怒、后怕,全都涌了上来。


“没事了。”琼华轻轻拍着她的背,“回家了。”


穹夜站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神色。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成了拳。


没有人知道他在找到女儿之前的那几个时辰里经历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沈家村方圆百里,在那夜之后,所有的记忆都没有了。


只有沈世安得到了神罚,穹夜上神降下一身病痛,使他终身乞讨为生。


这是穹夜上神的作风,他不杀人,该抹掉的东西,他会一点不剩地抹干净。


当天夜里,敛漪回到自己的琉璃殿。


她的仙娥们早就在门口候着了,端着她爱吃的点心和花茶。敛漪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恍如隔世。


草精也被带上来了。


穹夜上神说,这株草精帮了大忙,有功,便把它留在琉璃殿的窗台上养着。草精这辈子没喝过仙露、没晒过九天之上的日光,头一天就长高了足足三寸,高兴得整株草都在跳舞。


“我就说你肯定是个大人物。”草精趴在窗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斗,感慨万千,“你爹真厉害啊。一挥袖子,那面破镜子就碎了。我在砖缝里都看傻了。”


敛漪笑了笑,伸手轻轻碰了碰草精的叶子。


“谢谢你。”她说,“你是这整件事里,我遇到的唯一一件好事。”


草精不好意思地抖了抖叶子,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小卷。


害羞地说:“我要知恩图报,这是我娘和很多很多个叔叔伯伯姨娘教我的。”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敛漪那段往事。


问她恨不恨那个凡人。


敛漪想了想,说:“不恨。”


“他差点害死你。”


“他害不了我。”敛漪说,“他只是把我拽进了一个局里,那个局最终会破,他最终会失败。因为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在对付谁。”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花瓣。


“我没有看不起他。”她说,声音淡淡的,“这世上的人,有的生来富贵,有的命途多舛,那是运数,不是高低。我没有资格看不起任何人的出身。”


“但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越过云海,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满心算计写在脸上的人,一再索取从不付出的人,落榜之后不知自省、只管醉生梦死的人,这样的人,叫我从前看不上,今后,也看不上。”


“不是因为他们的出身。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选择。”


“若他从无算计,能和我交涉,他也会得到相应的福运,但他想的是邪门歪道,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窗外,那株草精已经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跟在敛漪身边,刻苦修行,不负恩情。


琉璃殿外,九重天上的桃花又开了。


这一年的花开,比哪一年都好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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