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7期“食”专题活动。
魏千与第一次尝到彻底的孤独,是在爱丁堡的第一个冬夜。
她把从国内带来的最后一点现金换成了超市的速食意面,白色塑料盒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散发出一股塑料加热后的怪味。叉子卷起面条送进嘴里,酱料是甜的,甜得发腻,她想吐,但还是咽下去了。窗外飘着雪,风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像是谁在水下点燃了一根蜡烛。
她想起临行前在浦东机场,母亲站在安检口外面,手里还攥着个保温袋。千与没有回头,她知道母亲一定在哭,每次她坐火车去北京上大学母亲都哭,何况这次是飞越整个欧亚大陆。但千与已经受够了那种哭。那种哭后面跟着的是无穷无尽的电话,是“你的工作你父亲已经拜托他的老战友打了招呼。”是“千与啊,毕业前不要和那个男生来往,你是要回家的晓得伐。”是“娘都是为你好,女孩子还是要离家近,读什么研究生,学历那么高找对象都不好找,懂吧。”一句又一句,近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千与觉得自己是那个冲不出茧的蛹。
再留下,可能,她会成为一只把自己憋死的蝶蛹,还是唯一那只。
最初半年她没往家里打过电话。母亲打过来她按掉,回一句“在忙”。后来母亲发微信,她也只回表情包。再后来母亲连微信都少发了,只是每隔两周,会有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漂洋过海来到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第一次收到箱子时千与甚至不想拆。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在家时母亲每年冬天都要做这些,梅干菜扣肉、油焖笋、醉鸡、酒酿圆子。母亲做酒酿的手艺是外婆教的,糯米要泡一夜,蒸熟后摊凉到不烫手,拌上酒曲,中间挖个洞,盖上纱布捂在暖气片旁边。三天后揭开,甜香扑鼻,洞中间汪着一小洼清亮的米酒。
但千与已经不想再被那种味道绑架了。她把箱子塞进厨房角落,直到两天后冰箱彻底空了才不得不打开。
扣肉用真空袋封得严严实实,剪开时油脂的香气猛地涌出来,像一只从远方跑来的狗突然扑进她怀里。千与把肉倒进碗里上锅蒸了十五分钟,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满厨房都是酱油和冰糖焦化后的甜咸气味,混着梅干菜经年陈晒后特有的太阳味。
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肥肉已经蒸得几乎化掉,瘦肉一丝一丝地散在舌尖,梅干菜吸饱了肉汁,咸中带甜,甜里回甘。千与靠在灶台边,一口接一口地吃,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的,咸的,混进肉汁里,她分不清。
但真正击垮她的是第三个月寄来的酒酿圆子。
那天爱丁堡又下雪了,她刚结束一份中餐馆的帮厨工作回来,头发上沾着油烟味,手指因为长期泡在水里起了皱。箱子里有一个单独的保鲜盒,里面是冻成冰坨的酒酿,旁边一小袋干桂花,还有母亲手写的纸条:“圆子自己煮,别煮太久,浮起来就行。”
千与烧了水,把冰冻的酒酿块丢进去,看着它慢慢化开,米粒在滚水里散成细碎的白花。她往里面下了小圆子,珍珠大小,糯米粉搓的,母亲一定又熬夜了,她搓圆子总是搓到凌晨,因为白天要在超市上班。
圆子浮起来的时候千与关了火,撒进干桂花。金黄色的碎花在汤面上旋转,甜香被热气一蒸,扑了她满脸。
她端着碗坐到窗边,勺子舀起一粒圆子送进嘴里。软糯,微甜,咬破的瞬间米酒的醇香在齿间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糖衣炮弹。千与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就是这样端着一碗酒酿圆子坐在她床边,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母亲的手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粗糙的,带着洗洁精的味道,但很暖。
她给母亲打了视频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通,母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正在厨房,围裙上沾着面粉。“千与?”母亲的声音有点抖,“这么晚了,你那边是半夜吧?”
千与把镜头转向那碗酒酿圆子。“妈,”她说,声音哽在喉咙里,“圆子煮好了,桂花也放了。”
母亲凑近屏幕看了看,笑了。那个笑容千与从小就熟悉,是那种知道女儿终于好好吃饭了的、安心的、软软的笑。笑完母亲的眼圈就红了,但没哭,只是抬起沾着面粉的手抹了抹眼角。
“孩子,”母亲说,“好好吃饭。”
千与点头,勺子又舀起一粒圆子。窗外爱丁堡的雪还在下,但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桂花香和米酒香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这间狭小的公寓出发,穿过北海,穿过西伯利亚,一直牵回江南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小厨房。
母亲在视频那头轻声补了一句:“不管在哪,你开心就好,好好吃饭,乖囡。”
千与含着一口甜汤,忽然觉得喉咙不再那么紧了。那些她逃了二十多年的、黏稠的、沉重的爱,在这一碗酒酿圆子里,化成了温热的、流动的、可以吞咽的东西。
她终于说:“好。”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照在积雪上,亮汪汪的,像家里院落里洒在石舂子上的清光。她无数次想扔,娘说,石舂子舂出的米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