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文观测站

锡林郭勒草原深处,暮色如血。风刮过无垠的枯黄草浪,发出持续不断的低吼,将远方一座孤零零的白色球形建筑衬得如同外星遗落之物。那是“天眼”阵列的一个早期辅助观测站,九十年代末建成,主要用于脉冲星监测和低频射电巡天,技术早已落后,如今处于半废弃状态,只有少数科研人员和维护技师轮流值守。

锐角一行人辗转数日,通过白青早年在地下黑客社区积累的一条极其隐秘的渠道,伪装成某大学天文系的研究生团队,以“研究早期射电数据校准方法”为由,申请到了为期三天的短期访问权限。这里位置偏远,网络受限,物理安防相对松散,更重要的是,它保留了访问某个特定历史数据库的原始接口和部分离线备份——那是秦瀚可能利用过的、一个早期中欧合作的射电天文数据共享项目遗存。

观测站主体建筑内部空旷冷清,高大的穹顶下,巨大的抛物面天线基座早已静止,控制室里布满老式的旋钮、仪表盘和绿莹莹的CRT显示器,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电路板尘埃和一种特有的、类似臭氧的淡淡味道。值班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技师,姓吴,对锐角他们的到来只是漠然地点点头,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和禁区,便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似乎对外界毫无兴趣。

这正合他们心意。

白青迅速接管了一台相对较新的工作站,连接上老旧的内部数据库服务器。刀锋负责警戒出入口和观察那位吴技师。白芨则在外围布置简易的传感警报器,并尝试建立一条不依赖本地基站、极低功率的卫星数据链,与外界保持最低限度的联系。

锐角站在巨大的观测窗前,望着外面迅速沉入黑暗的草原。零度给的那个简陋通讯器,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塑料外壳传来微微的体温。零度现在在哪里?是否已经接触到了国家音像资料馆的母带?他是否也遇到了类似的危险或阻碍?

合作的种子已经埋下,但信任的土壤依旧稀薄。他们之间的关系复杂得像一道多维方程式:追捕与逃亡,调查者与目标,父辈实验的可能产物与另一个产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在生死边缘被迫绑定的奇异共鸣。

“接入成功了。”白青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找到了那个共享数据库的离线镜像!数据量非常大,按照我们解析出的坐标和时间范围进行初步筛选……天鹅座区域,对应的时间段……有了!”

锐角快步走到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原始的射电信号数据流,像一条永不停息、起伏不定的灰色河流,旁边是强度、频率、相位的各种谱图。在不懂行的人看来,这完全是杂乱无章的数字和波形。

“直接看,看不出任何异常。”白青说,“需要加载你父亲留下的‘认知滤镜’模型。特别是关于‘噪声中识别模式’和‘拓扑特征提取’的部分。”

锐角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他将自己的思维调整到父亲当年训练的模式——忽略表象的混乱,寻找底层结构的秩序;将连续的信号流视为可分割的“图形”,寻找其“边缘”和“连接点”的规律。

他闭上眼睛片刻,将记忆中父亲那些引导的话语和练习本上的图形一一对应。然后睁开眼,对白青说:“把数据流转换成二维时频图,但不要用常规的线性频率轴。用……对数尺度,并且将强度映射为高度,做成三维地形图。然后,着重标记出那些‘孤峰’(异常高强度的短暂脉冲)和‘深谷’(异常低强度的凹陷),以及它们之间的‘山脊走向’(强度变化的梯度方向)。”

这是一种非常规的数据可视化方式,源自父亲当年让他从一堆黑点中“看出”网络连接的训练。

白青迅速编写脚本。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片由无数细微起伏构成的、广阔而诡异的“数字地形”。在整体看似随机的背景下,确实存在着一些突兀的“山峰”和深邃的“峡谷”。

“标记出来。”锐角紧盯着屏幕。白青用红色标出“孤峰”,蓝色标出“深谷”,用绿色的线连接那些看起来有连续走向的“山脊”。

渐渐地,一副更加抽象的图案开始显现。那些红点、蓝点和绿线,并非完全随机分布,而是隐约构成了……某种对称的、分形式的结构?像是某种复杂雪花图案的局部,或者是……某种迭代函数系统(IFS)产生的图形?

“秦瀚可能把信息编码在了背景辐射信号的‘高阶统计特征’里。”白青的声音带着惊叹,“不是直接修改数据,而是通过极其微小的、符合特定数学规律的扰动,改变了信号长期统计分布的细微模式。只有用特定的‘观察方式’——也就是你父亲培养的这种关注高阶结构和拓扑关系的思维——才能将这些扰动从真正的随机噪声中分离出来,并识别出其中隐藏的图案!”

“能还原出图案对应的信息吗?”锐角问。

“需要时间,还需要……参照系。”白青推了推眼镜,“这图案本身可能只是一个‘签名’或者‘指针’。它指向的,或许是另一段数据,或许是某个物理位置,又或许是……一种特定的解码算法。我们需要更多上下文。”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刀锋立刻警觉地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门开了,是那位老吴技师。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夜深了,这里没别的吃的。将就一下。”他的声音沙哑,没什么起伏。

“谢谢吴师傅。”锐角站起身,接过托盘。他注意到老吴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屏幕上那幅正在生成的诡异地形图,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了然?但立刻又恢复了那种漠然。

老吴没多说什么,放下泡面就转身离开了。

“他看到了。”刀锋低声道。

“嗯。”锐角皱眉。这个老技师,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别的?

暂时顾不上这个。四人轮流快速吃了点东西。白青继续尝试从图案中提取信息,锐角则在旁边协助,不断调整“认知滤镜”的参数。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更紧,吹得观测站外部的金属结构发出呜呜的怪响。控制室里只有机器风扇的低鸣和键盘的敲击声。

忽然,白芨那边传来轻微的警示音。她一直在监控外围传感器和那条脆弱的卫星链路。“有人靠近!东侧,大约八百米,红外信号显示至少五个人,移动速度不快,但队形分散,像是在搜索或包围。”

刀锋立刻起身,熄灭了控制室大部分灯光,只留下白青屏幕的微光。锐角的心提了起来。是杭城那伙人追来了?还是九章的人?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卫星链路有异常接入尝试,被我们的伪装协议挡回去了,但对方手法很高明,差点就追踪到我们的真实跳板。”白芨的声音带着紧张。

内外夹击?

“继续观察。刀锋,守住入口和应急通道。”锐角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再次投向屏幕。必须尽快从这里得到确切的信息,否则就算逃离,也是一无所获,白冒风险。

白青的额头渗出汗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图案解析有进展!这个分形结构……它似乎在反复‘强调’几个特定的坐标点,不是天空坐标,像是……地理坐标?等等,我用不同的投影方式试试……”

他尝试将图案映射到不同的数学空间。终于,当采用一种特定的球面调和函数展开并过滤后,图案中隐藏的坐标清晰地浮现出来,并且自动关联上了数据库中的另一组被特殊标记、但看似损坏的数据块。

“找到了!隐藏的数据包!加密方式……”白青快速识别,“是秦瀚惯用的、基于混沌映射和自定义S盒的混合算法。密钥……很可能需要动画片母带中提取的某种‘视觉特征序列’作为种子!”

果然需要双钥!天文数据的“噪声图案”是索引和一部分密钥,而动画母带的“视觉特征”是另一部分密钥!秦瀚的设计环环相扣。

“能暴力破解吗?”锐角问。

“计算量太大,而且可能触发数据自毁机制。”白青摇头,“必须拿到动画母带中的密钥部分。”

就在这时,观测站外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短促而激烈的打斗声,夹杂着闷哼和身体撞击金属墙壁的声音!

“刀锋!”白芨惊呼,就要冲出去。

“别动!”锐角拦住她,自己闪到门边,侧耳倾听。打斗声很快停歇,外面重新陷入风声的呜咽。

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肩膀处的衣服似乎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是零度!

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微促,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他反手关上门,看了一眼控制室里的情况,目光在锐角脸上停留了一瞬。“外面解决了三个,应该是先遣侦察的。但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快会到。你们拿到需要的东西了?”

锐角压下心中的惊愕和一丝莫名的震动,点了点头:“天文数据的索引和部分密钥。需要动画母带的视觉特征作为另一部分密钥。你那边?”

零度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色的金属密封盒,大小类似光盘盒,但更厚实。“资料馆的母带调阅记录被人为抹除过,但我找到了当年备份系统的物理日志残片,追查到一套特殊标记的母带副本,在十五年前的一次‘非正式借阅’后并未归还,而是被秘密转移到了另一个保密库。我拿到了。”他将金属盒放在控制台上,“但库房的安防系统被触发,追兵跟得很紧。我甩掉了大部分,但还有尾巴。这里不能久留。”

他的话语简洁,却透露出行动的危险与艰难。他竟然真的在这么短时间内,突破了国家级的安保管制,拿到了东西,还一路被追杀至此。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锐角问。

零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难明。“我破译了你留在杭城临时落脚点的那个‘△ + □ = ○’的图形。它不仅是给那个神秘人的回应,放在特定上下文里,也是一组极简坐标的提示。结合你之前可能感兴趣的数据库类型,推测你们会来这类偏远观测站。”他顿了顿,“而且……我感应到一些东西。”

“感应?”锐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

零度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那个金属盒和屏幕上的数据。“秦瀚的设计,可能不仅仅是数学的。我靠近这些数据载体,或者……靠近你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类似共鸣的眩晕感。我父亲当年的实验,留下的‘痕迹’,可能对特定的信息模式有反应。”

锐角心头剧震。生物密钥的“痕迹”,竟然是真的?而且能以这种方式显现?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外敌当前,密钥在手。

“合在一起,能解密吗?”锐角看向白青。

白青已经接过金属盒,连接上专用的读取接口。“正在提取母带的数字指纹和底层视觉数据流……寻找秦瀚可能嵌入的‘特征序列’……需要匹配天文数据中解析出的那个混沌映射参数……”

时间紧迫。观测站外,隐约传来了更多车辆引擎的声音。

“他们来了。”刀锋从另一侧的观察窗低声道,“至少四辆车,正在分散包围。”

零度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迅速做出判断:“从地下维修通道走,通往后面的小型能源站,那里有我们准备好的车。”

“可是解密……”白芨急道。

“把核心数据打包,解密过程在路上继续!”锐角果断下令,“白青,能迁移计算任务吗?”

“可以!需要一点时间建立移动工作站链路!”

“快!”

众人迅速行动。白青将关键数据复制到加固的移动硬盘,并启动了一个持续的解密进程。刀锋和白芨收拾装备。零度已经打开了控制室地板一个隐蔽的检修口,露出向下的梯子。

锐角最后看了一眼屏幕,那里,天文数据的诡异地形图和母带提取出的、不断变幻的视觉特征流正在尝试匹配,进度条缓慢爬升。

他将那个进度窗口缩小到便携终端上,跟着零度钻进了检修口。

地下通道阴暗潮湿,弥漫着土腥味和电缆的焦糊味。零度在前面带路,动作熟练,显然提前勘察过。锐角紧跟其后,能听到上方观测站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撞门声和呼喊。

“这边!”零度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冷风猛地灌入。他们来到了能源站的后方,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阴影里。

众人迅速上车。零度坐进驾驶座,引擎低沉地启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漆黑的草原。

后方,观测站的方向亮起了晃动的车灯和手电光,还有人声。

车子在起伏的草地上颠簸疾驰,将追兵远远甩开。车内一片沉默,只有白青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以及便携终端上,那个缓慢跳动的解密进度条。

锐角坐在副驾驶,看着零度专注开车的侧脸。他的下颌线条紧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脖颈处似乎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刚才在外面,他独自解决了三个侦察兵。

“谢谢。”锐角再次说道,这次的声音低了许多。

零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他才说:“不用。我们现在是拴在一起的。解密结果,关系到我们双方都想知道的真相。”

他的语气依旧理智而疏离,但锐角能感觉到,那层坚冰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松动。共同的危险,共同的目标,还有彼此身上那诡异的、源自父辈的“共鸣”,正在将他们拉向一个无法预知的关系深渊。

便携终端上,进度条终于跳到了100%。

“解密完成!”白青的声音带着激动,“是一段视频!还有……一份名单!”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模糊抖动的黑白视频。画面似乎是一个实验室,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正在激烈争论,其中两个身影,锐角和零度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更年轻的顾怀瑾和零正阳!秦瀚也在画面边缘。

音频嘈杂,但能断续听到“……风险不可控……”、“……必须上报……”、“……有人施压……”、“……保护好数据……保护好孩子……”

视频末尾,镜头剧烈晃动,似乎发生了冲突,然后黑屏。

接着弹出的,是一份加密的电子文档,标题赫然是:

【μ项目组内部异见者及可疑外部接触人员监控名单(绝密)】

名单上列着十多个名字和简短备注。锐角快速扫过,看到了顾怀瑾、零正阳、秦瀚的名字(备注分别为“核心理论,态度摇摆”、“技术总控,行为异常”、“理论支持,方案对立”)。还看到了陆怀山的名字(备注“高层联络,态度暧昧”)。

而名单的最后几行,有几个名字被特别标红,备注触目惊心:

【傅云深(行动局副局长):多次非正式过问项目进展,施压加快应用评估,疑似与境外学术机构(代号‘灯塔’)有非常规信息往来。】【陈衍(装备部专项办主任):违规签署γ-307批次V3装备‘专项调拨令’,接收方不明,与傅云深关联密切。】【……【警告:上述人员可能利用项目成果,进行超越授权范围的‘战略投机’或‘利益输送’。建议立即启动内部审查。报告人:秦瀚。】

报告时间,正是顾怀瑾“叛逃”前一周!

车内一片死寂。

这份名单,这份秦瀚以生命风险留下的内部报告,清晰地指向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当年的悲剧,并非简单的个人叛逃或失踪,而是九章算术内部高层,为了抢先掌控“幽灵手稿”的力量,进行的倾轧、背叛与阴谋!顾怀瑾和零正阳,很可能都是这场阴谋的受害者与反抗者!

零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父亲零正阳,被标注为“行为异常”,而他一直尊敬、甚至视为导师的傅云深,竟然是当年阴谋的潜在推手之一!

锐角也感到浑身发冷。父亲承受的压力,母亲感受到的恐惧,都有了更清晰的源头。

“秦瀚在报告提交后不久,就‘被’实验事故,然后隐退。”零度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父亲在顾叔叔‘出事’后,也很快‘失踪’。这不是巧合。”

这是灭口,是清洗。

越野车在苍茫的草原夜色中奔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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