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故事8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我倚在病床，眼神空洞的看着窗外，心里杂七杂八的翻腾着一堆记忆顽固的诗句。

阿哲一直在忙忙碌碌，他一会对面无表情的护士点头哈腰一会倒腾放在窗台的各种东西一会又和邻床看护瞎聊。他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脑袋上感觉顶了个鸡窝，盯着我输液的瓶子嘴里叨叨半天是不是快了慢了跑针了然后又小心端起我浮肿的手臂检查好几遍，偶尔趴在床边打个盹，我稍一动作便如惊弓之鸟般从板凳上弹跳起来。
"阿哲，叫我爸妈过来吧。"我不忍心看他这样一人操心。
"没事，今天输完明天咱们就回家了，后天我们上北京。"他揉挫着我的脚心。
"北京？不是去丽江吗？"我惊讶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床上。
这一切一切变化的也太快了吧，说好的周一早上9点20坐在飞机翅膀上遨游蓝天一下子变成了周五还躺在药水味脚汗味消毒液味混杂到想吐的三人病房里，说好的大理丽江苍山洱海湘西凤凰一路西南一下子变成了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前人挤人不去长城非好汉到了长城挤成山！
这确实是一个由无常掌控的世界。
我不再追问也没有说话的欲望，只好盯着窗外看。
鸡蛋花开的好靓啊，透过玻璃窗看到室外阳光明媚花团锦簇，真是一片很好的风景。走出去你试试，分分钟不把你晒成干鱼片才怪。北京虽然是北方，但这个季节应该正是桑拿天吧，除了闷热还有干裂，阿哲是不是被我吓魔怔了，想去这么个地方？
当生活不能如你我所愿，我们能做到唯有一切顺其自然。

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打车回家，一上午我像个木偶人一样跟在他身后什么都做不了，回家放好东西，他累成了一瘫泥，坐在椅子上没两分钟便打起来呼噜。我拿了个坐凳放在他脚边，轻轻脱掉他的鞋，他一侧身，手机从裤兜里滑落出来。我捡起想放到桌上，忍不住又想看，正在犹豫之际，一条微信亮了，看他睡得很熟，我心里既慌乱又紧张地点开信息。

"今天回家了吗？"陌悠曦。

无数匹草泥马从我心里奔腾而过，我的心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没有聊天记录，只有这一条简单的问候，正是这一句简单问候，隐匿了无数黑暗里的情节。

我点开她的相册，每天她发的微信里几乎都有一张自己的照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黑色长发乖巧的搭在双肩，双眼皮，嘴唇薄巧，鼻梁高翘，她的眉眼有几分与我相似，但又比我精致许多。

她说，今天阳光真好，可惜你不在身边。

她说，在星巴克，莫名想你。

她说，愿你好，祝我安。

握住手机的手在发抖，身体也在发抖，我想把它砸个稀巴烂，却感觉手里一点劲没有。继续翻下去只是给自己找刺激，放回桌面，我开始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吸气，脑海里又冒出那几句抵死都忘不掉的诗句，"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

那时的我俩盘腿坐在草坪上，竹林沙沙，月桂飘香，黑暗处的情侣在拥吻，透亮的月光照在阿哲和我的身上，他还留着偏分的长发，下巴颌布满细密的青春痘，我大咧咧地把手搭在阿哲肩上，得意洋洋的背完这几句说，于哲，我把这几句诗写到卡片上，你帮我把卡片连同生日礼物塞到你郭室友的背包里，兄弟你看可好？

他同样大咧咧地搂住我的肩说，我们老大已经名花有主，我代他收了你的心意连带你这人一块都收了，妹妹你看如何？

我挣脱开来拿起身边的中国文学史砸在他身上，死于哲让你再说你郭室友名花有主就算有主那花也必须是我只能是我唯一是我。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到草坪上睫毛扑闪扑闪喉咙里呼哧呼哧下巴密密的青春痘贴在我脸上扎的我痒痒，就在他的嘴巴即将要压到我嘴巴的那一瞬间，我拼命的拧过了头。

他豁然站起，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扯着嗓子冲我大喊，莫小米你给老子听好，从今天起老子再也不给你当什么瞎鸡巴哥们，老子要追你，追到你心甘情愿嫁给我，一生一世只做我的女人。

我打开淋浴，任由水冲刷身体连带那些早已尘封却蓦然翻起的记忆。我用手指轻轻划过只有一点头发茬的秃顶，再划过憔悴的脸庞和针眼无数的臂膀，划过乳房，我看着它们依旧饱满依旧青春生命力很强，我麻木的手指继续往下，轻轻划过小腹，那里有一道不长的刀疤，那是剖腹产生糖豆时留下的痕迹，小腹皮肤有些松垮，妊辰纹细细密密盘旋到肚脐，无声诉说着生过孩子的女人曾经的艰辛与今时的过气。在热气腾腾的蒸汽里，我听到阿哲在门外喊，小米你在干什么呢。

我懒得回应，我该怎么告诉他，于哲我在洗澡其实我不是在洗澡我是在洗刷回忆其实不是在洗刷回忆我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再那么去在意其实不是在意我是让自己对你彻底死心是的彻底死心没有爱就没有恨也没有痛没有心碎我们可以继续友爱的在一起生活像曾经的哥们一样，那样多好，那几年咱俩多好。

冲完澡出来，我对斜躺在沙发上的他说:你刚睡着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他哦了一声漫不经心地说，单位同事，有事问我。

那声音有多刻意，我已经懒得去深究了。

那一夜我俩背对背而眠，我听到他辗转反侧的动静和猫一般轻巧的声音，他叫了几声小米，我假装睡着了，装着装着真睡着了，一觉睡到天亮，睡的很舒服，没有一点梦的痕迹。

当早晨明媚的阳光照进房间，我睁开双眼，看在身边仍旧熟睡的他，我在心里低低絮语:于哲，我们的故事都过去了，新的关系才刚刚开始。

《摆渡人》里说为了再次拥有这份感受，值得冒永远沉沦的风险吗？ 不值得。我想这是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