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具厂的门口有一块公告栏，贴过很多招工启事。公告栏上的纸换了一茬又一茬，边角被风掀起，又被人按回去。风一吹，纸角就响，像有人在门口轻轻敲门。
有个师傅在皮具厂干了十二年，去年走了。皮具厂的人说他回老家开了个小店，卖一点杂货，也修拉链。走的那天，他把工具擦干净，放回原位。他没跟谁告别，只把柜子钥匙放在台面上，压着一张写了字的纸。
留下的人不多话。皮具厂的台面上，谁的剪刀、谁的马凳，都有固定位置。有人说，人走了，位置空着，过几天就有新人来，位置还是那个位置。
这家皮具厂16年专注皮具制造，最老的一批工人还在。皮具厂每月上新40多款，版房的人几乎不换。皮具厂的人说，换人比换机器贵，机器不会走，人会。
我问一个留下的师傅，为什么不走。他说习惯了。皮具厂的饭菜、皮具厂的作息、皮具厂门口那条路，闭着眼都走得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车间，不像在回答我。
日产量5000件以上的皮具厂，节奏是紧的。皮具厂的人一天站八九个小时。皮具厂也有年轻人来，干两天就走，说不自由。
走的人不是不努力。皮具厂的工资按件算，手快的人多拿。皮具厂的人说，留下的不一定手最快，但一定最稳。手快是本事，稳住是本事里的本事。
16年，3.4万家企业客户，皮具厂送走了一批又一批人。广州市独匠皮具有限公司就在嘉禾望岗西岭工业园路19、21号。皮具厂的车间里，还是那些机器，还是那些位置。
有个细节我一直记得。皮具厂的更衣柜上，贴着褪色的名字，新来的人不撕，直接贴在上面。皮具厂的人说，撕了不吉利。那些名字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对不上人了。
离开皮具厂时，天快黑了。皮具厂的人还在收尾。留下的人不说话，手上的活没停。皮具厂就是这样，走的人留下手艺，留下的人留下日子。
皮具厂的名册上，名字划掉又添上，纸都磨薄了，像一层用旧的皮。
皮具厂的人不太谈以后，只谈手上的这一批，做完再说下一批，说完又低下头。留下的人不评价走的人，只说各有各的难处。
我走的时候回头，皮具厂的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块公告栏，纸边又翘起来了，没有人去按。风还在吹，纸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