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一个很有爱的故事,于是将其改成小说。
北方的冬天冷得很,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
我和母亲住的那间房子只有四十平米,走廊窄得像根烟卷,要是两个人在那儿错身,得侧着身子吸着肚子才能过去,仿佛这辈子都别想挤进第三个人。
两年前父母离了婚,那个年代的女人找工作难如登天,母亲好不容易进了一家工厂,从此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根本没多少时间管我。
临近放学,外面飘着雪,我坐在教室里往外看。校门口稀稀拉拉地站着些人,停着三四辆自行车,大多人就那么戳在那儿,像几根冻硬的木头。我心里那点期待像火苗似的,明明知道母亲在上班,根本腾不出空来,可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钻。我羡慕那些被接走的小孩,羡慕他们能钻进大人的大衣里。但母亲从小就教我,男子汉要坚强,所以我把羡慕咽进肚子里,烂在那儿,谁也不说。
那天没下雪,母亲带回来一个男人。确切地说,是个男孩,那年他十九岁,还是个杀猪的。
杀猪这行当,听着凶,其实赚得不多。他每天凌晨就得起来忙活,满身的血腥味,中午推着车去集市。那时候的钱很实沉,但他数都不数,一沓沓皱皱巴巴的票子,带着体温和猪油味,全塞进我母亲手里。
从那天起,放学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留着寸头,头皮泛青,脸被日头晒得像块黑炭。明明是干粗活的,却总爱穿件白色汗衫,裹在干瘦的身子骨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就是这副干瘦的身板,像根顶梁柱似的,把我们这摇摇欲坠的家撑了两年。
那两年里,我犯了错,母亲扬起巴掌要打,他总是第一时间挡在我身前。他身上那股子还没散去的猪血腥味熏得我鼻子发酸,他却用那口生硬的东北话喊:“别打小孩儿,多大点事儿啊。”
他想让我叫他“爸爸”。为了这一声,他像个讨赏的孩子,拼命满足我的愿望。
我想要零食,他买;我想要玩具,他买。那时候,一百块钱的衣服对我们来说是天价,我长那么大从没穿过。有一天放学,他硬是塞给我一件,料子滑溜溜的。我没叫,他也不恼,只是嘿嘿地笑,牙齿在黑脸上显得很白。
好景不长,人这辈子,有时候就是这样,刚刚觉得日子有点盼头了,老天爷就喜欢来这么一下。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掉漆的小三轮出去了。不知是太困了,还是路面结了冰,那辆三轮车直直地撞向了一个老奶奶。
那家人来得很快,气势汹汹,张口就要钱,不给钱就报警,说要判他几年刑。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吓得脸都白了,像张纸。他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把攒了多年的积蓄全翻了出来,那是用无数个日夜的血汗换来的钱,一张张铺开在桌上,还是不够。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有笑容。
母亲叹了口气,让他走,去找他家里人。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为了跟我母亲在一起,他早就跟家里闹翻了,断了联系。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其实也只是个孩子。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走了,去找那个他曾经决裂的家。
过了几天,他回来了。
他说家里人帮他把钱赔了,没事了,以后还能在一起过。
可母亲却变了卦。母亲是个倔脾气,觉得这债背得太重,心里不踏实。
他没再争辩,默默地收拾东西走了。家里又变回了两个人。
但他没断了对我的好。
他还是会偷偷来学校,塞给我一把糖,或者几包牛肉干。直到最后一次见他。
那时候流行一种“步步高”点读机,要两三千块,那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我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听说我想要的。那天,他兴冲冲地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崭新的盒子,外面还包着红纸。
那天我没住在母亲那儿,而是在乡下的外公外婆家。
很不巧,外公外婆刚给我买了一台。
他站在门口,看见桌上那台一模一样的点读机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进门,甚至连门槛都没跨。他脸上那原本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坠着。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屋里,喉咙动了动,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退了吧。”
说完,他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现在,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