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葬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馨主题第十三期写作:信任。

感谢红尘久客赠图

1.

他今年三十六岁,模样中等偏下,身材中等偏胖,世纪初的大专学历,专业的名称倒是高大上,自动化专业。学历不高,眼镜度数很高,五百多度的镜片,像个大学教授,只不过是假教授。一毕业即失业,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三年读书生涯,他也没搞明白什么是自动化,自己将来到底要自动化什么东西。最大的收获是读书期间交了个女朋友。

那女人叫林芳和他一样普通,无论怎么化妆,在人群中也很难脱颖而出让人记得住。两人在社团认识,林芳的专业也高大上,汉语言文学。他追她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她很好追。婚前,他想过更换女友,只是他也很普通不是那么好更换,其次他那个叫林芳的女友没犯过什么错,几次间接的提分手也都被林芳误解给想办法挽回了。

外人看着的从一而终“初恋即终恋”的忠诚,实际上可能是被迫无奈后的选择,外人不知道罢了。他对自己的感情生活是如此评价的。自从和那个叫荷花的女人分手后,他就不相信什么爱情了。林芳是知道荷花的,那是毕业后的第一年发生的事情,这件事是她心中的一根刺,待到哪天合适,终将爆发。

毕业后,他在一家物业公司找到了工作。林芳是在酒店。没干几天,他与自己的顶头上司吵架,就辞职了。他说,那人太苛刻,压榨人,让多干活就算了,还让他干私活。他拒绝了。主管就报复他,处处给自己穿小鞋。那时的林芳为他去死都愿意,所以果断辞职,跟着他回到他的家乡韩桥镇,去他家的饭店做活。

十几平方米的房子,只卖一种叫板面的食物,八块钱一碗,晚上会制作些凉菜,供客人喝酒吃菜。生意倒是很红火。客人主要是远近的居民,有不少是酒懵子。每个月挣的钱,能够一家糊口,他爹一直想他可以继承祖业。

他爹叫常林,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也是真爱的典范。他八岁,他二十四岁的母亲便去世了。常林独自拉扯他和他的双胞胎妹妹莲莲,也不是找不到对象,他踏实肯干,远近甚至有未出过门的女人想嫁给他,只是想着去世的老婆,担心孩子会受继母的气,他就这样守着。常林的故事,林芳在还没和他恋爱时便听他说过。林芳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世界上原来还有那么忠贞的男人,这样的爱情真是伟大,父亲如此,那么他的儿子必然也很好;她又心疼眼前的他,她摸着他的头发说,你妈妈那么早就走了啊,你小时候是怎么过的啊,有没有受欺负。他就势搂住还不到十八岁的林芳,一半是感动,一半是借机缩短关系。两人就这样确定了恋爱关系。

现如今,林芳再感慨那动人的爱情。他的嘴里满是不屑,狗屁动人的爱情,我爹去找过别的女人,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爱情。林芳很想反问,你说没有真正的爱情,那我离开我的父母,跟着你到这个偏远的乡下小镇是为了什么,我们之间是不是爱情?林芳终究没有开口,有些问题说出来了,就无法收场,他嘴上说得无情,但对自己是好的,所以何必去问是不是爱情呢?

他对林芳好,从外在上看是真的。林芳喜欢吃的东西,他不自觉地就不喜欢吃了,潜意识里是想着这样林芳可以多吃。遇到脏活或重活,他也不会让林芳干。他对自己很抠门,对林芳却无尽的大方,他对林芳的父母也是很尊敬、很孝顺,逢年过节,他主动提醒林芳别忘了买礼物。遇到危险,他也会不假思索地将林芳护在身后。他对林芳说,如果遇到事情咱俩必然死掉的话,我一定会死在你前头。当林芳感动流泪的时候,他又满脸迷惑,说自己是男人,这是自己应该做的,有什么值得感动的,难道这就是爱情?

他嘴里说确定是爱情的时候,是一年后。荷花是他的高中同学,大学毕业后,在县城的母校教书。两人因缘际会取得了联系。荷花很有诗意,他很喜欢韩桥镇火车站附近的那片油菜花,他陪她走在那油菜地里,创造着动人的诗句。林芳那个时间段是陪着他父亲经营着小吃店,她研究了几样新的小菜,给店里增加了火气。他爱上了荷花的诗意,荷花觉得他的脸上有着成熟男人的沧桑。一来二去,两人便好上了。

你确定,你们是爱情吗?林芳的眼里有泪水,但语气沉缓,她觉得自己很蠢,这种事情还是他告诉她,她才知道的,但事情已经这样了,只是想知道原因。

他不敢看林芳的眼睛,觉得哭哭啼啼的她真不好看。他点了点头,同时又心疼林芳拒绝父母,义无反顾地跟着自己的事情。当年,林芳说想跟他回到他的家乡生活。林芳父母罗列了很多证据,以此证明林芳的选择是错误的,是没有好结果的,终有一天是会被抛弃的。如今的局面,不就恰好印证了林芳父母的判断吗?

想到这里,他也不自觉地流泪,可是心里的爱是骗不了人的。他扭头过去,硬着心,点点头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些钱补偿你吧。你要多少钱,我能做到的,我尽量都给你。

我不要钱。我明天就走。林芳终究还是哭出了声音。

这晚,林芳做了件终生难以释怀、尴尬、羞耻的事情。这件事如今想起,林芳都觉得丢人。她竟然想着是不是可以靠着那事和好,但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在她触摸的瞬间,他竟然起身到别的房间睡了。林芳想出言挽留,但残留的那点自尊心还是促使自己没那么做,那晚她伤心许久。

次日清晨,已知事情经过的常林找到儿子,郑重地对他说,万超,咱们老卢家一辈子没做过坑蒙拐骗丧良心的事情,人家林芳这么跟着你,你这时不要人家,还是个人吗?你趁早和那个什么荷花断掉。听到没?

他将自己的困惑和父亲说了出来,爹,我和林芳没有共同语言,和荷花却很有默契。荷花是重点中学的教师,家庭条件也好。

没有共同语言,你和人在一起好几年?是不是你追的人家?当初怎么不说没有共同语言?别人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是想和那个叫荷花的好,明天再出现菊花,是不是到时又要扔掉荷花。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喜新厌旧的丧良心玩意?

常林说到这里,见他一脸不以为然,就换了口气,劝道,林芳性格安静,人老实,爹的眼睛准,她一辈子不会五马六猴,她能铁了心跟你过日子。你那个荷花,你敢保证吗?

他不知道是逆反心还是真的做出了选择,打断常林道。爹,我的事情不用你管。我选荷花。

常林愤恨地想伸出手揍儿子,但面对比他还高一头的儿子,只得无奈地叹口气。这孩子逆反,自己说的话,他听过几回?都说父子是债,无债不聚,怪得了谁呢?若是他娘还活着,或许会好些。

没多久,妹妹莲莲的电话也打过来,问他怎么了。她说,咱爹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让你和林芳姐和好。他回,我爱上了别人,我没有权力去寻找爱情吗,我就要一辈子跟着林芳,守着她?莲莲从小怕只比她早出生几分钟的哥哥,忙在电话里回复,哥,你要做什么是你的自由,咱爹让我给你打电话,我只是履行义务;回来他问你,你就说我给你打过电话就行了。

分手再没有了任何阻碍。他给林芳买了返回的车票,陪着她拎着一个小包前往车站。一路上,林芳都劝他回去吧,剩下的路自己能走。可是他却突然感伤了,他觉得他的心很痛。他想起来,他们离开工作城市,大包小包地收拾行李,一起返回韩桥镇的情景。那时的林芳多么开心,她当时是多么敢赌啊。现如今她怎么输得一败涂地?

林芳看他哭,自己也忍不住哭了起来。他摸着林芳的行李包,不大的包还比较干瘪,想起这一年来,两人为了省钱在城里买房子,她根本就没买过什么新衣服,天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不由得更难受。

林芳。他看着眼睛早已哭得红肿的林芳喊道。对不起。我忘了我当初的誓言,我说过我要照顾你一辈子的,说过绝不让你赌输的。对不起。

是的,他们相恋之初,他说过不少海誓山盟。后来,安全感充足的他虽然不再说山盟海誓,甚至公开说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但同时也说过,哪怕他们将来没有了爱情,他也会照顾好林芳。只要林芳不主动说分手,那么他们俩就绝不会分手。

听到他这么说,林芳不顾过往的行人,径直蹲下来,哭得撕心裂肺。

他跟着也蹲下来,拍着她的肩膀说,我不能失去你,给我点时间,我和荷花分手。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拨打了荷花的电话。他猜想必然要经历很漫长的挣扎才能分掉手,荷花一定会缠着他不放,他决定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要分手。他已经意识到林芳的重要性,就要迷途知返。谁知,一切是那么的快。他吞吞吐吐地说了分手,荷花那边回,知道了,祝你们幸福。一瞬间,他懵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所谓的爱情,在荷花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怎么能说放下就放下了?

那天他陪着林芳,在路边坐了很久。晚上回去时,常林见到他俩回来,眼里只是高兴,却没有问中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件事不久,林芳决定到大城市打工,不想年纪轻轻地就在镇里养老。有个理由她没说出来,那就是这里离荷花工作的地方近。他清楚她的想法,带着内疚的心同意了她的决定。

公公常林对林芳很好,他对她像是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甚至是更好。每当儿子和林芳发生矛盾,他总是站在林芳这边,虽然他从不听公公的话,不影响结果,但态度总是暖暖的。

2.

他和林芳在城市慢慢站稳了脚跟,两人结婚非常简单,双方同事外加亲友,总共也只有四五桌人吃一顿饭,就算结束了。没有婚礼仪式,两人穿了一套喜庆的衣服,敬了杯酒。常林是婚礼前的一天到的,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走的,他把自己的小吃店看得很重要,仿佛自己不回去,很多人就没有饭吃。

回老家很方便,坐车只需要四个小时,开车也只需要四个小时。由于女儿晓亚过敏体质,对环境气候很是敏感,她对爷爷的小吃店更是去一次便起一次红疹。常林也是意外地固执,不愿离开韩桥镇。于是,只有他每年匆匆回家一趟,林芳和女儿是不回去的。距离从来不是见面多少的原因,林芳心想。

父子俩吵过几次架。他责备父亲过于固执。父亲说他从来就不听他的话,他已经放弃干涉儿子,也希望儿子不要干涉自己。逆子,混球,是常林气头上对他的称呼。

那是一个周末傍晚,三口之家在小区附近的公园玩。林芳发现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他接到一个电话,发现他渐渐站了起来,表情凝重。自己慌忙喊女儿到自己身边,她观察着他,慢慢知道了是谁打来的电话,是他妹妹莲莲的电话,像是说公公常林的事情。

他挂下电话,眼神哀伤,对林芳说,你和你领导请假,我们现在出发回老家。林芳“哦”了一声,接着问,出了什么事。他说,我爹修屋顶摔了下来,现在在送往医院的路上,情况很不好。林芳点点头,她这次没有找出很多理由不回,松开女儿,忙准备请假的事情。三人在回家的路上,就安排了各自的事情。女儿一年级,也请了假。

原本很多介意的事情,林芳这次都懒得提。比如,她想女儿的学习重要,她们娘俩回去帮不了什么忙,能不能不回去;开车回去太久,开夜车,她担心他的眼睛受不了,想建议坐车走,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她不是不孝敬公公,只是觉得有些事是形式,本质上没有意义。说了,他也不会听。何必说呢?林芳无奈地深呼吸。

什么是爱情?林芳这两年也变得和当初的他一样,那就是觉得那是可有可无的事情。这个时候,无论他爱上谁,她也不会像当初那么大反应,想着挽留,只要他还能老老实实地提供钱,其他的不是很重要。搭伙过日子,就是她现在的状态。如果他坚持寻找真爱,她也不会不提钱,只要钱给到位,抚养费给到位,没有什么事不能谈。她现在渐渐意识到他俩的大问题,那就是他是一个很固执的人,很多事和他沟通是不会有效果。逆子这个称呼,是名副其实的。这是一个骨子里,逆反父亲、逆反妻子的人,女儿的需求也不是全满足。女儿有时打趣的称呼他为“逆父”。如果两人不是有一个女儿,她真不知道和他还有什么话说。不过两口子,倒是有一个共同认知,那就是不想要二胎。准确的是不想再非要生儿子。

这个事情是常林提出来的。那时他来看望孙女,他建议两口子抓紧时间再要一个,不然一个孩子多孤单。当年他媳妇生了龙凤胎,不知道十里八乡的人多羡慕,现在政策放开了,赶紧生。一个家庭还是要有一个男丁。

他拒绝了,他说我在这座城市养活一个孩子都用尽了全部力气,再没精力要二宝。其次,二宝也不一定是男孩。常林解释,不生男孩也行,最起码得两个孩子吧,他们长大了互相能有个照应,遇到事情了也能商量。他笑着反驳,商量?商量给我们把氧气管吗?我和林芳不需要,到老了,我们就到养老院,该死就死,不拖累儿女。常林气道,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嫌弃我拖累你了?

那次,他和他爹常林争吵得厉害。为生不生二胎的事情,他们父子俩后来也多次争执。林芳对他的话很赞同,所以没必要自己出面拒绝公公。这或许也是常林不愿意再来他们家的原因,嫌弃自己没有生下儿子,只不过林芳没有确凿的证据,因为常林后来只是坚持生二胎,说两个孙女也行。

一路上大货车很多,坐在后排的林芳想尽办法找话题聊天,目的是给他提神醒困。他后来不耐烦地说,你睡觉吧,我不困,不会有事的。路上,他接到莲莲的几次电话,汇报着最新进展,到了医院,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脑出血量大,即便手术成功,大概率也是植物人。

哥,我见咱爹时,他还清醒意识到我来了。对我说,丫,我没事,不需去医院花钱,你们非折腾,不让我打电话给你。后来,去医院的路上,他渐渐有些迷糊,说,丫,我要是真走了,你劝你哥,能不能想办法土葬?

听到这里,他落泪了。人是感情动物,自以为看淡,那可能是事情还未临头。他以前对林芳说过,他是怎么淡然看待父母去世的问题。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他只有八岁,他该哭孝道的眼泪都哭完了,所以他父亲将来走,他大概率也不会哭。

林芳看过婆婆的照片。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满脸秀气,恰巧名字就叫阿秀。那女人是他爷爷奶奶在河沟旁捡来的,原本也没打算做童养媳,可惜常林老是娶不上媳妇,所以阿秀就嫁给了常林。十六岁不到出嫁,十六岁生下了一双儿女。二十四岁因小病耽误成大病走了。一辈子老老实实的,孝顺公婆,团结邻里,照顾儿女。林芳看着个头矮小,一脸朴实有疤的公公常林,总觉得婆婆很可怜,是真正的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林芳感慨,女人不容易,自己在青春懵懂的年纪去相信那狗屁爱情,然后用一生的青春为代价,而上一辈人呢,如婆婆阿秀,那婚姻更是没有自由。林芳曾问过他,你觉得公公不好,找过其他女人,是确有证据还是道听途说?

他说,那年代比较乱,洗头房不少,是不正规的洗头房。我听人说,我爹去过那里。我质问他,他不承认。我让他发誓,这一辈子如果不是只有我妈一个女人,那么咱们全家不得好死。我爹不敢发誓。这不就是他出轨的证据?这就是韩桥镇爱情忠贞的典范。

林芳点点头,但看着他内心又很鄙夷,心想那你和荷花的过去,算什么?她觉得他对公公常林很不尊敬,真是一个不肖子孙,自己当初怎么瞎眼的呢。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连他都这副德性,换成其他男人,可能也是如此,万一更不好,那就更亏了。至少他对自己的女儿晓亚会是真好。虎毒不食子,至少相对可靠些。

哥,咋办呢?莲莲在电话里追问。

做手术,宁愿治死,不能让咱爹等死。他坚定地回答,再也不是以前评价任何事都第三方的客观、冷静。

万超,咱们家现在也没钱了。房贷,还有晓亚的钢琴课……林芳实在忍受不住地打断道。

别说了。握着方向盘的他崩溃地哭了起来。林芳,那人是我爹。我八岁就没了娘,是我爹一手拉扯我长大的。他现在病了,我不能丢下他。花多少钱,我都治。林芳,求你了,别阻拦!钱的事情,我以后再拼命地挣。

林芳张张嘴,选择了不再说话。人活着不能孝顺,死了悲痛给谁看。相隔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他们父子这些年也没见过几面。

哥,要不要手术?

做手术。

那我签字同意了?

好。

韩桥镇的重男轻女风气很重,女儿是没有任何权力做主娘家事情的,除非娘家没有兄弟。莲莲做的每一步都需要征求他哥的同意,即便不是哥是弟弟,她也得听弟弟的。悲哀的是,如果兄弟不在,只有侄子在,她也得听侄子的。林芳心里发誓,绝不让她的女儿回到这么思想落后的地方。

当车子快到县城的时候,他接到了莲莲的电话,问他到哪儿了,医生说咱爹不适合手术,不行了,手术死亡的概率基本上是100%,而且成功也只是植物人,医生不愿给做了,说是已经没有意义。听到这话,他差点撞到了路边花坛。要不是林芳的一声喊叫,他不会紧急踩刹车,一家三口都可能死在这里。

哥,咱爹还吊着一口气,你赶紧来吧。他随时要走了。

等到他们一家三口赶到医院的时候,见到莲莲坐在重症监护室的外墙边哭泣。妹夫心事重重地背着手在门口走来走去。妹夫率先看到了他和林芳,说,哥,嫂子,你们来了。莲莲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走向他,站在他跟前大哭。

重症监护室仿佛感知到能拍板的人来了,门打开,走出个穿着麻醉手术衣的人,问,患者儿子是不是来了?

他茫然地点点头。

医生说病人不适合手术,现在你们等着,我们给推出来。拉回病房已经没有必要,你们可直接回家,还能走在家里。

哥,咱爹临昏睡前说,如果他死了,他希望土葬,不想火葬,怕咱娘认不出他,他想去找咱娘。你看咋办?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妹夫说,土葬的事情别想了,不可能的。莲莲听后,无奈地哭了起来。

3.

如果拉回家,谁都知道常林走了,那么想要土葬是不可能的。他决定先将他爹拉回病房。

韩桥镇实行火葬很多年了,埋葬的流程倒是不管。人死后,尸体拉到火葬场焚烧,骨灰装进骨灰盒。骨灰盒放进大棺材里,然后埋葬。唯一的区别是以前埋葬棺材里的是尸体,现在放的是骨灰盒。至于占用庄稼地,那是一样的,因为棺材不变。流程没有什么变化。一样的奔丧、纸马礼仪,一样的流水席,一样的鞭炮齐鸣、活纸。

如果非要比较这二十年来的丧葬变化,还是有的,那就是给现代人更加方便的方式了。以前人埋葬后,一七,即死后第七天,三七,五七,那是需要子女集中到坟前大肆拜祭的。现在,子女都很忙,老家只是父母去世待的地方,谁能在家守孝待够三十五天,所以别说三七、五七了,连一七也做不到。人死后第一天,算一七,第二天算三七,第三天算五七。谁也不知道这种说法是怎么来的?或许是子女为了心安理得地快速回到工作所在的城市,而引来的这种方便说法吧。更有甚者,三天也等不了,人死后,烧第一遍纸,算一七,第二遍纸算三七,第三遍纸,算五七。如此,给父母埋葬的当天或次日,便可以走了。信息时代,有新变化,所以微信视频祭祖的新方便也出现了。

常林坚持土葬是给他出了天大的难题。无法做到的事情。谁家死人,便会有很多人盯着,你想不火葬,比考清北还难,举报的人很多。

他站在那里思索,脑海里想起了很多的事情。他想起了已经很模糊的娘,那个时候常林外出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他妈妈拉着他和妹妹莲莲,会在火车站等他爹回家。他爹骑着自行车,前面杠子上坐着他,后排小座位上坐着他娘和莲莲。现在想来,那是多么温馨的场景啊。

三十六年的父子关系,他想到他几乎没做出什么让他爹满意的事情。父子之间,仿佛是前世的仇人似的,他总是逆着他爹,让他往东他偏往西。回想起来,他内心很是悲痛。这是一件他做不做,他爹都不会检查的事情,不像以前他逆着他爹,他爹都知道,这次虽然听从不听从,他爹都不会知晓,可他却突然想如实地去做。他爹要土葬,那他就想尽办法给土葬。

他真正的老家是韩桥镇下面的卢家庄。卢家庄去年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个老人死了想要土葬,棺材都拉到了地里,硬是被上面的人阻止了。要求必须先火葬,骨灰盒装进棺材,才允许棺材土葬。这家人的子女闹死闹活,上面的人就是不同意。村口来了几辆警车。时间僵持下葬的吉时都过了。这家人没办法,只得将老人拉到火葬场火葬,择日再葬。

这家人与他有些亲戚,所以他亲眼看见了全程。那时常林对他说,人死了火化了,就没了形状,到时亲人怎么认出自己呢?他问,你想谁认识你?常林回,你娘啊,我现在一个糟老头子了,要是还没个样子,你娘咋认出我?你不会等我死了,给我火葬吧?他说,肯定火葬,咱家独门独户,你若真走了,还想给我添麻烦咋地?常林气得大骂逆子、混球。

那一次,他顺便陪着他爹常林去给他娘烧纸。他娘走后的几年,常林赚了钱,就给他娘立了墓碑。墓碑上有他娘年轻时的照片。这照片,是她抱着他和妹妹百日的照片,刚生完孩子不久的她脸还有些微胖,谁承想这竟是遗照,是从合照里抠出的遗照。他娘笑得很灿烂。

常林弯着腰给他娘烧纸。阿秀,万超来看你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站着看着他娘的遗照。再不舍的感情,都那么多年过去,也淡然了。小时候不行,他每次来给他娘烧纸,都哭得不行,仿佛要把很多天的委屈哭给他娘听似的。莲莲很羡慕他,她说,哥,你还有机会给咱娘烧纸,我都没有机会。

女儿是没机会亲自到娘前烧纸的。除非是出殡的时候,那一次可以。或者是结婚后,成了别人家的女人,回娘家,在兄弟或侄子的陪伴下,能到父母坟前烧纸。莲莲出嫁那年,就有了资格。不过那时的他,已经变得有些淡然,像是与娘该哭的眼泪都哭完了似的。他像个旁观者一样,劝莲莲,好啦,别哭了,咱娘知道你嫁人了,她很高兴,你别再哭哭啼啼的了。

怎么办?他这一支在卢家庄比较单薄。他爷爷虽姓卢,但与其他的卢出了五辈,他爹是独子,他娘更是被遗弃的孩子。去年那家人口那么多,最后还是乖乖地按照要求,被强迫去火葬。自己小门小户的,如何扭得过大腿。

常林躺在病床上,还会呼吸,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再也喊不醒,征求不了意见。这是重症监护室外的一间过渡病房,抢救设备齐全。家属可以见面。

他对常林说,爹,你天天就知道给我出难题,逼得我给你唱反调。可是常林只有喘息声回答。他哭道,爹,你放心吧,你这次的难题,儿子接了,不逆着了。我给你土葬。今晚你走了,我连夜埋,让你干干净净地见我娘。

林芳和妹夫看着这对兄妹哭泣,也不知道如何劝。妹夫悄悄拉走林芳,到了病房外,他说,上面管得严,要是查出来谁土葬,那是很麻烦的,到时我们活着的人怎么办?嫂子,就你还能劝劝我哥,人死如灯灭,火葬土葬都一个鸟样,咱爹摔了一脚,这就走了,没那么多痛苦,也算有个善终,别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了。

林芳平时不喜欢这个妹夫,也尽量避免往来,总觉得这人油腔滑调的。什么人都能夸她漂亮,唯独这个妹夫夸,她觉得别扭。那些擦边球的话,你要说撩骚吧,韩桥镇的男人好像都是这样,你要是计较,别人只会说你开不起玩笑,心量小。但在劝他们兄妹俩放弃土葬的事情上,林芳和妹夫的意见是一致的。

医生已经下了断语,常林活不过今晚十二点,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事情。两人走进了病房,妹夫不断地给林芳使眼色。林芳拍拍正在哭泣的他,说,你出来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他走了出来,见女儿正坐在病房门口玩手机,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你的心被狗吃了,你爷爷就要走了,你不去看看最后一面,却在门口玩手机?林芳忙走过去,将女儿的手机夺下,让她进病房看看爷爷。

他问,你要说什么?林芳说,土葬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他说,我要听我爹的,他说了他想土葬,你没听到吗?林芳说,上面不允许,到时追究咋办?他回,我不管,反正人埋好了,他们就不会再挖出来。至于处罚,我认。

见他像疯子一样,林芳意识到劝解不了,无奈地叹口气。

他似乎想到了办法,在刚才的哭泣中,他慢慢有了思路。他进病房将莲莲喊了出来。他对莲莲说,你家可有电瓶车或摩托车,我们带我爹连夜回去,不用救护车。莲莲还未回答,妹夫已走了出来说,哥,你想偷埋?风险太大,家里是有电瓶车,但也快没电了。莲莲说,啊?家里的电早上不还是足的吗?妹夫白了莲莲一眼,怒斥道,你也知道是早上,现在是晚上,我白天不是骑来吗?

他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他吩咐道,这样,妹夫,你去找辆吊车到卢家庄东南口,就在那边等我。对方要多少钱我都给,双倍地给,十倍地给。莲莲,你出去买辆电瓶车,大半夜的都关门了,你就想办法找到老板,咱们双倍付钱买电瓶车。棺材咱爹前两年就备下了,到时直接拉。

他的计划很多漏洞,比如寿衣的问题。他回,直接让咱爹穿家里最干净的衣服就行,先埋到土里,回来咱们忘了什么,再烧什么。

妹夫反问他儿子还在家里等他和莲莲呢?一个人在家,他们也不放心。莲莲回答,有啥不放心的,我八九岁时和我哥都单独生活了,他今年都十岁了,今晚就让他一个人在家。妹夫叹了口气,听从了他的安排。林芳拉着女儿问,她们做什么,晓亚也早过了睡觉点了。他说,你带着女儿到附近的酒店去休息吧。

内心很是不满,林芳强烈地压住火气。她觉得他疯了,这得花多少钱,最关键的是这些有什么意义?证明自己孝顺?未来他们三口之家的小日子过不过了?这个男人啊,什么时候不那么幼稚,什么时候才不叛逆。算了,说再多,他也不会听。想到这里,林芳拉着女儿的手走了。

待莲莲骑着新买的电瓶车回到医院,病房里也只剩下了他。他弯腰对常林说,爹,莲莲来了,咱们回家去找俺娘。

他们坚持回去,医院的人坚持不让,说安排120车送走。他坚持不让,说他们借了担架,现在准备将他爹抬到妹妹家,生死不让医院再管。他签写知情同意书。他爹被拔下了呼吸机,兄妹两人还未推着他爹出医院,他爹就没了气。

夜风清冷。

他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走出院门,他将他爹从轮椅上背了起来,让莲莲拿绳子进行捆绑。他骑着电瓶车,让莲莲也坐上。他爹的尸体就在兄妹之间。

这一刻,他又想起了小时的画面,他娘带着年幼的他们兄妹在车站等外出务工回来的爹,他们一家四口人骑着自行车回家。那时的骑手是他爹,这一刻却是他,由坐在自行车前面大杠的人变成了骑手。他忍着眼泪对妹妹莲莲说,回家去的每个路口,别忘了喊咱爹,让他魂跟着咱们走,别走散了。莲莲哭着应下。

俺爹啊,咱回家,前方拐弯了。

俺爹啊,路上颠,坐稳些,带你回去找俺娘了。

俺爹啊,前方路口,跟紧些,别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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