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遭难
深山老林,寒雾漫卷,猎户崔宝背着猎弓,腰插短刀,踏着晨霜归洞。他肩上扛着一串皮毛油亮的猎物,最惹眼的,是一窝被麻绳捆住的黄鼠狼,老的哀鸣,小的瑟缩,皆被他视作换钱的上等皮货。
洞内生火,铁钩悬梁,崔宝磨快了剔骨刀,只待剥皮风干。一窝黄鼬里,唯独有只刚足月的幼崽,毛稀体小,连张完整皮子都剥不出,扔了可惜,卖不上价。他瞥了眼蹲在灶边烧火的小女儿崔婵子,随手将那幼崽丢过去:“婵子,这小东西给你耍,取名就叫黄皮。”
崔婵子不过七八岁,眉眼软和,连忙捧起瑟瑟发抖的小黄鼬,用粗布擦净它身上的泥污,喂它半块剩窝头。黄皮缩在她温热的掌心,小眼睛里满是惊恐,却不敢挣扎。
此后数日,山洞里日夜都响着凄厉的哀嚎。黄皮被崔婵子护在怀里,眼睁睁看着同族被崔宝按在石案上,利刃划开皮毛,骨肉分离,一张张完整的黄鼠狼皮被撑开,挂在洞壁风干,风一吹,皮毛簌簌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
血味、皮毛焦糊味、生肉腥气,缠满了整个山洞。黄皮小小的身子不住发抖,刻骨的恨意顺着血脉往上涌——他恨崔宝的狠辣,恨猎户的残忍,恨这家人剥尽他亲族性命,悬皮示众。
可偏偏,崔婵子待他极好。
夜里冷,她把黄皮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用体温暖着;有口吃的,先掰一半喂它;崔宝呵斥它、抬脚要踹时,总是婵子扑过来护住,脆生生喊:“爹!别打黄皮!”
黄皮趴在她肩头,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与洞中的血腥格格不入。恨意如冰,温情似火,在他小小的身躯里日夜撕扯。他是待宰的黄鼬,是目睹满门遭难的遗孤,本该恨透崔家每一个人,可偏偏,他舍不得伤崔婵子半分。
就这般,在恨与恋的纠缠里,黄皮渐渐长大,毛羽丰亮,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属于凡兽的灵慧。
中篇:学艺
黄皮通了灵智,夜里常对着月光蹲坐,望着洞壁上风干的同族皮毛,齿间发出低低的呜咽。他知道自己是妖,是山野黄鼬,而崔婵子是猎户之女,是亲手剥杀他亲族的人的女儿。
这份喜欢,像扎在心头的刺,越拔越痛。
他开始偷偷往山深处跑,寻觅仙踪,想学一身本事,既能报仇雪恨,也能……护着婵子,不再让她困在这杀业深重的山洞里。崔婵子看在眼里,她虽不懂黄皮的心思,却看得出它眼中的渴望与挣扎。
她见过黄皮对着月光拜月,见过它对着洞壁皮毛落泪,也见过它看向自己时,那混杂着依赖与痛苦的眼神。婵子心里清楚,黄皮不属于这里,它属于山林,属于更广阔的天地,而非困在这满是血腥的山洞,做她的玩物,做她爹的眼中钉。
一日黄昏,崔宝又要进山围猎,临走前叮嘱婵子看好黄皮,说等再大些,连它一并剥了皮。婵子攥紧衣角,等爹走远,她抱着黄皮走到山洞口,泪水落在它毛茸茸的头顶:“黄皮,你走吧,往深山去,找你的活路,别再回来。”
黄皮抬头望着她,小爪子扒着她的手腕,不肯离去。
“我知道你想学艺,想报仇,可你留在这儿,迟早死在我爹手里。”婵子轻轻推开它,声音哽咽,“你走吧,我不怪你,你也……别再记挂我。”
她狠心转身,快步跑回山洞,不敢回头。黄皮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声声低唤,终究还是转身,一头扎进茫茫深山,循着灵气,去寻那传说中的修仙问道之路。
辗转数月,黄皮历尽艰险,终在云深崖拜入元甲仙人门下。仙人见它根骨清奇,虽为兽类,却有向道之心,便收为弟子,传它吐纳之法、符箓咒语,更授它本命真火——三昧真火,嘱它:“此火至纯,可炼妖除邪,不可滥杀无辜,更不可因嗔恨动邪火,违者必遭天谴,道心尽毁。”
黄皮谨记师训,日夜苦修,可每到夜深,洞壁上那一张张风干的黄鼠狼皮,崔婵子温热的掌心,便会在眼前交替浮现。恨未消,情难断,他终究放不下血海深仇,也放不下那个救他性命、放他生路的少女。
下篇:复仇
修行三载,黄皮已化出半妖之身,身法迅捷,术法初成。压抑多年的恨意如火山将喷,他瞒着师傅元甲仙人,偷偷下山,直奔当年的猎户山洞。
崔宝依旧在山中狩猎,杀兽剥皮,日子过得和从前一般,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黄皮立在林间,眼中杀意翻涌,纵身而出,直扑崔宝。
一人一妖,当场恶斗。崔宝猎术精湛,刀弓齐出,黄皮妖法灵动,避刀闪箭,利爪如刃。打斗之声惊动四邻,附近村民猎户纷纷持弓握刀赶来,将黄皮团团围住,喝骂着要除了这害人妖物。
黄皮不退反进,仰天长啸,声震山林。咒诀一念,四面八方涌出无数黄鼠狼,大的小的,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将村民猎户逼退,一路赶至山坳深处一处废弃山洞前。
当年,他的亲族便是在这样的山洞里被宰杀剥皮,一张张皮毛悬壁风干,血浸青石。如今看着这些猎户被赶入山洞,如同当年被捆住的同族,黄皮心头怒火冲天,早已将师傅“不可滥杀、不可动邪火”的训诫抛至脑后。
村民困在洞中,拼死向外射箭,洞口布下捕兽夹、猎网,死守不出。黄皮望着洞口,满眼都是同族被杀的画面,恨意冲昏神智,他张口吐息,一缕赤红火焰腾然而起——那是师傅所传的三昧真火,此刻却被嗔恨染成邪火,灼热霸道,直扑洞口。
便在此时,一道纤细身影疯了般冲来,张开双臂,硬生生堵在洞口。
“黄皮!住手!”
是崔婵子。
她已长到十六七岁,眉眼依旧温柔,却满脸泪痕,不顾一切挡在洞前,用自己的身子护住洞里的村民,也护住她的爹。
黄皮心头巨震,想要收火,可邪火一出,覆水难收。三昧真火席卷而上,瞬间将那道身影吞没。火焰烧得极快,不过瞬息,火熄烟散,原地只留一块漆黑石像,少女张开双臂的姿态凝固不动,眉眼依稀可辨,却再无半分温热。
洞里的村民侥幸活命,洞外的黄皮僵在原地,浑身毛发倒竖,如遭雷击。他踉跄上前,颤抖着伸出爪子,触碰那冰冷坚硬的黑石,泪水从妖瞳中滚落,砸在石上,瞬间蒸发。
他杀红了眼要复仇,却亲手烧死了唯一待他好、放他生路、如今又舍命护他的崔婵子。
悔恨如刀,寸寸剜心,黄皮趴在黑石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哀鸣,响彻山林。
结束篇:相守
村民死里逃生,皆感念崔婵子舍身救命之恩,称其孝义勇烈,集资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孝女祠,将那块黑色石像供奉其中,日夜香火不断,香烟缭绕,终年不绝。
此后岁月,孝女祠旁总有一道黄影徘徊。黄皮褪去妖狂,收敛术法,化作一只普通黄鼬,日夜守在石像旁,低头忏悔,寸步不离。他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仿佛这样,便能再多陪她一刻。
香火冲天,惊动了云深崖的元甲仙人。真人踏云而来,目光扫过黑石石像,又望向林间瑟瑟发抖的黄皮,只一嗅,便知前因后果。
他腰间抽出啸山林钢鞭,“咣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声震祠宇:“孽畜!违我训诫,动邪火滥杀,害人性命,还不出来认罪受罚!”
黄皮浑身一颤,从林间跃出,“噗通”一声跪在真人面前,双爪捧着那根钢鞭,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泣不成声:“弟子知罪,求师傅慈悲,救活婵子!”
元甲仙人望着他,神色沉冷:“她乃肉体凡胎,阳寿已尽,魂归幽冥,人死岂能复活?”
“她不是凡胎!”黄皮嘶吼,“若真是凡胎,怎会被三昧真火焚化,反留石像?”
元甲仙人长叹一声,语气渐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是真心发愿,以一己之命换众人之生,一念至诚,感通金石,故而肉身化石像,魂念不散。你却是嗔恨心重,将至纯真火化为邪火,所过之处,玉石俱焚,蝼蚁不存,罪孽深重,道心已污。”
黄皮叩首不止,额头渗血:“弟子愿以命换命,只求婵子复生,万死不辞!”
“世间命数有长短,唯有真命方能恒久。”元甲仙人目光落在黑色石像上,“真命相伴,何必在乎形骸?诸相皆空,皮囊不过假象。你若真心悔悟,便弃嗔恨,守本心,重炼真火,以纯善之火,温养她石像中的一缕残魂。”
黄皮恍然大悟,泪如雨下,连连叩首:“弟子遵命!”
元甲仙人取来真火炼宝罐,交于黄皮:“持此罐,日夜以纯净三昧真火温养石像,涤除邪火余烬,滋养她残魂真灵,不得再有半分嗔恨,不得再有半分私念。”
黄皮双手捧罐,恭恭敬敬爬到崔婵子的黑色石像脚下,匍匐在地,日夜守着。他摒弃杂念,熄灭仇恨,只以最纯净、最温和的三昧真火,透过炼宝罐,缓缓滋养石像。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三年。
黑色石像自脚底开始,一点点褪去漆黑,泛起温润金光,由脚及腿,由腿及腰,由腰及胸,直至头顶,最终整尊石像通体鎏金,宝相庄严,少女眉眼温柔,栩栩如生。
一夜,天降大雨,电闪雷鸣,金光破云而出,照亮整座山林。孝女祠中,金光冲天,那尊金色石像缓缓动了,崔婵子睁开眼,眸中无恨无怨,只有温和安宁。
黄皮纵身一跃,轻轻趴在她肩头,毛羽柔顺,眼神澄澈。
一人一妖,踏金光,乘雷电,在村民的仰望之中,缓缓升空,消失在云海深处。
山风过林,孝女祠香火依旧,只留一段黄鼬报恩、舍身相护、修行归真的传说,在深山里代代相传,岁岁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