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牛栏江从两道山间流过，我的家乡万物又开始苏醒，草遍地的长，叶子四处的飞，还有无数个正长大着的孩童咿咿呀呀的向着太阳招手，宁静的村庄似乎也在慢慢的成长着。
我的家乡是在一个山边，从河对门看过来，就像我们这岸看对岸的人家，是长在山上的，但其实我家是平的，旁边有很多人家和田埂，但是没有山。我爷告诉我是因为我们看河对门太远啦，其实河对门的人家也是和我们一样是平的，我从来没有出过门，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就是长在山上的人家，怎么会说是平的呢”我爷又跟我说，我们是长在山上的，牛栏江从山中间流淌着，我们生活在山两边的平坡上，人们把山里的土地开垦出来，建了房子，打了院坝，修了马路，所以地就变成平的了。
待我长大些，该上学时，深知老师和父亲的可怕，于是每当院子里的公鸡叫着，天还黑漆麻乌的时候，我就一咕噜的翻起来，我得穿衣服洗脸拿着昨晚上烧好的红薯，打着火把出门了，书包其实很重，可是我爸说读书人书包都背不起还读什么书，所以我从不敢把书包放在教室里面，回家会挨打，我讨厌我爸对我的严加管教，我即使功课完成了也不能不背书包，我即使考了一百分还是每天回家要复习功课不能看电视不能出门玩耍...我羡慕那些把书包扔在教室蹦蹦跳跳回家的孩子，羡慕那些回到家一帮帮在一堆玩警察与小偷游戏的伙伴，而我只能坐在院坝里把一本又一本的课本翻烂直到熟记。
他们都说我是乖学生，没人知道我仅仅是因为害怕我爸的棍子。
每当这时，我总觉着伙伴们看上去多么的轻松快乐，他们可以如闪电搬漫山遍野的奔跑，而我只能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时候偷偷翻阅借来的课外书，我对那些课外读物如饥似渴，我对那些神奇的文字爱不释手，那些我爸不让我碰的东西支撑我走过漫长的童年。
后来的很多年，牛栏江的水深了又浅浅了又深，那些和我一起回家的孩子也都出门谋生，只我一人还在背着书包时，我似乎才明白那时的父亲为何严格要求我读书，我其实从来没有吃过什么苦。
不上学的时候，我有一个背篓，牵着小妹去田埂边打猪草，远处的伙伴吆喝着牛儿，我在田间地头一边奋力的扯草，一边无边无际的幻想着，思绪飞出了大山，来到了遥远的平原，那是在书上看到的。书里说“院子里有一颗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母亲就拿它来做桂花糕，青青的泉水流淌在桂花上，桂花就笑了”，于是我就仿佛在院子里蹲在母亲面前看她做桂花糕，一回神想起来母亲只会做豌豆稀饭，我就想我家应该也有一颗桂花树；书里说“我家后院有一个菜园，父亲每天照料着他们，于是一年四季都有无比美味新鲜的蔬菜”，于是我拿着锄头找了一小块地，我想，这一块我种茄子，那一块我种番茄，却在两锄头刨不动的时候又放弃了想法，我哪里有父亲的力气呢；书里说“趵突泉突突突的往外冒，像一个个可爱的孩子，泉水从青石板地下流过，穿过大街小巷汇集成一条河流”，我就想我家住在那该多好呀，一开门就是平铺的青石板，我一溜烟就淹没在无边的人海中，大家都说普通话，多好听...书里的东西怎么那么美妙，连和我一样生活在大山里打竹笋的翠翠都那么可爱，为啥翠翠打竹笋那么开心还不会累呢，我家为什么没有大片大片的竹笋呢，为啥我上山没有叮叮咚咚美妙的声音呢。我想，可能是我的山和她的不一样，我的山里只有大片大片的杂草和拔天的大树，还有偶尔射进来的毒太阳和到处都是的小木虫，我不喜欢我的大山，我想去书里的平原，一望无际，秋天到来的时候躺在金黄的麦田里，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浩蓝的天空和我均匀的呼吸。
我怎么会知道，往后的梦里，全是那片我讨厌的大山和山间淌过的牛栏江。
每当余晖从河对面的山间划过，河流波光粼粼的闪耀着，村庄飘来一缕青烟，我便背着我的背篓回家。吃过晚饭，是我最开心的时光，收拾好碗筷，爸妈又下地了，他们总是这样，天黑了才会回家，我便和妹妹来到房子旁的大空地，那里有一大块水泥地和一大口井。我们在水泥地打滚、做简单的游戏，然后坐在井盖上听爷爷讲故事，看河对门一点一点升起来的亮光和闪耀着光芒的河水，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记事时，我爷年纪也有些许大了，那时开始他便不怎么种地了，后面也不养猪了，听我爸说，我爷是一个特别厉害的人。他走过很多地方，写得一手毛笔字，还会唱许多歌，晚饭后他和奶奶最爱坐在井盖上看河对门公路上偶尔飘过的车辆，跟我们讲那时候他带着我孃孃，背着一背篓核桃到昭通去走亲戚，趟过山中间的河，再爬到河对门的山尖就走到一半了。
我很憧憬河对门的山尖，很想知道站在高高的山上看我家有多渺小，我很想爬过河对门的山尖到北方的平原，我很想到河对门去看看那里的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春天要种很多很多的庄稼，夏天要刨地，秋天收包谷，冬天烧个大火塘坐在火塘边剥桐子...
15岁那年，我第一次坐车，摇摇晃晃吐了好多回后发现我已经到了平地，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经过河对门的山尖，是怎样趟过牛栏江的，我晕得只想回家，我不那么向往河对门山尖以外的世界了，尽管这里的地方才是平的，大片大片的平，路是平的不用爬上坡，房子是挨着的不建在田埂上，地都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但是外面全是汽油味，没有清晨的微风没有傍晚的宁静更没有从山间淌过的牛栏江，我想还是山坡好，牛儿慢腾腾的走着，郁郁葱葱的树在山间飞快的长着，大肥猫从青瓦房上下来喵喵着要吃的，炊烟从鳞次栉比的村庄升起，一声吆喝就飞奔着回家。
离开村庄来到城市后，我便再也没有在井盖上听我爷讲过故事了，时间一长，他年纪更大些，耳朵不好，便不再与我们多讲话，只有我奶说的话他能懂了；我也再没有飞奔着回家，那不是大姑娘该做的，我就每天在家做功课干活就行了；我更无需羡慕那些不用背书包的同伴，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而又一批更小的孩子正经历着那一切，我好想去对他们说，“慢些长大吧！”
我一个人坐在井盖看山中间淌过的牛栏江，听河水呼呼啦啦的，时间一下子又是许多年，看河对门的余晖缓缓划过山尖，看稀稀落落的村庄变成一栋栋大房子，看炊烟没有再飘过，思绪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天微微亮，母亲烧了热水，叫我快洗把脸出门，快迟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