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极北之地的冻疮与碎酒瓶
没有任何煽情的送别,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甚至连个送行的朋友都没有。
三十四岁的庄远山,穿着一件起球的军绿冲锋衣,背着个比他半个人还大的登山包,像个被世界遗弃的流浪汉,走到了冰岛黑沙滩的边缘。
那天的风,简直就像一把钝锯,在人的骨头上反复拉扯。庄远山觉得自己的脸已经被风吹得失去了知觉,但他依然执拗地走着,强迫自己每一步都必须踩在黑色的碎石缝里,不能偏出一厘米。这是他多年养成的强迫症,在这荒芜的绝地,这种病态的坚持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他看见晏泊的时候,这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块冰冷的玄武岩上。晏泊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羊绒大衣,连袖口的一丝褶皱都透着金钱的味道。但他手里却攥着一瓶最劣质的伏特加,脚边搁着一个精致得像骨灰盒的医疗药箱。
"想跳海?"庄远山走过去,一屁股坐在石头边。他没有看海,而是盯着晏泊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砖头的能量棒,嘎吱咬了一口。
晏泊眼皮都没抬,声音冻得像冰碴子:"滚。"
"我要是你,就不选这儿。"庄远山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说,"这片海,水温能在零下。人跳下去,血管瞬间收缩,心脏痉挛。你连呛水的感觉都没有,直接就能体会一把千刀万剐。而且,你这身几万块的大衣,等海水一泡,就成了发臭的抹布,捞尸的人都嫌恶心。体面扫地,亏不亏?"
晏泊终于转过头。他看着这个像野狗一样的男人,冷笑了一声:"你懂个屁。"
"我确实不懂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矫情。但我懂怎么把一双鞋穿烂。"庄远山拍了拍手上的碎渣,指了指灰蒙蒙的远方,"我要绕着地球走一圈,纯靠腿。不坐车,不坐飞机,连他妈自行车都不骑。反正你都要死了,不如先陪我走一段?死这事儿,晚几天做,地球也不会爆炸。"
晏泊觉得眼前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他刚想开口赶人,庄远山却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黑沙,头也不回地朝荒原深处走去。
"跟上来,或者跳下去。但我劝你别跳,这海水太冷,死得太难受了。"
晏泊在石头上坐了十分钟。最后,他拎起那个精致的药箱,咬着牙,追上了那个苦行僧般的背影。
两人的结伴,没有歃血为盟,只有一地鸡毛。
第一天晚上,晏泊的重装靴就灌满了冰水。他以为的徒步是穿着始祖鸟、迎着夕阳在风光大片里摆拍,现实却是踩在散发着腐臭的冰沼泥里。他的双脚冻得像两块失去知觉的木头。
"重心不对!"庄远山在前面走得飞快,头都不回,"你把重量全压在脚后跟了,你是想当瘸子吗?用前脚掌!像猫一样,落地要轻,拔起要快!"
"闭嘴!我花了几百万受的教育,不是来冰岛学怎么走路的!"晏泊愤怒地吼道。他刚吼完,脚下一滑,结结实实地摔进了一个半米深的烂泥坑。冰凉腥臭的泥水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那股恶臭让他的胃瞬间翻江倒海。
庄远山停下脚步,回头。他没有伸手去拉,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坑里挣扎的晏泊。
"看明白没?你那套在华尔街呼风唤雨的本事,在这连一坨屎都不如。在这片荒野里,你就是块会喘气的肉。站起来,不然今晚你就冻死在这泥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晏泊咬着牙,双手撑在泥里,狼狈地爬了起来。他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泥水,死死盯着庄远山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到了第三周,晏泊脚上长了四个巨大的血泡,其中一个已经破裂,皮肉和袜子死死粘在了一起。他疼得连路都走不了,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晚上,帐篷里。庄远山掏出一根缝衣针,用打火机烧得通红。
"你干什么?"晏泊惊恐地往后缩。
"挑水泡。不挑破,明天你的脚底板就会烂掉,然后是败血症。"庄远山面无表情地按住晏泊的腿。
"不行!这不卫生!你连酒精都没有,会感染的!"晏泊像条快渴死的鱼一样拼命挣扎。
"这没卫生!这只有死人!"庄远山冷着脸,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按住晏泊的脚,手起针落,狠狠地扎破了那个最大的水泡。
黄红相间的脓水混着血水喷了出来。晏泊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极北之地的夜空。
"疼吗?"庄远山用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报纸擦干他脚上的脓水。
"废话!我杀了你!"晏泊满头冷汗,浑身都在发抖。
"疼就对了。"庄远山把针收好,眼神冷漠,"现在这脚,才真正长在你身上。以前它对你来说,只是个踩油门的工具,现在,它是你的命。睡吧,明天还有二十公里,不想走的话,你可以留在帐篷里喂狼。"
冰岛的第一个月,晏泊瘦了十五斤。他那张曾经养尊处优的脸,被风吹得皲裂,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牛皮纸。他开始学会在零下二十度的夜里,用体温把冻硬的能量棒焐软了再啃。他开始学会在帐篷里解决排泄问题,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排泄物装进密封袋,第二天背在身上继续走。
"你以前不是有洁癖吗?"庄远山有一次问他。
"洁癖是病,得治。"晏泊啃着能量棒,眼神空洞,"我现在觉得,能拉出来就是幸福。"
他们在冰岛走了四个月。四个月后,晏泊已经能背着四十斤的包,在碎石坡上健步如飞。他的脚底板长出了厚厚的老茧,像两层防弹衣。他的眼神也不再死气沉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野兽般的警觉。
"你现在还想去死吗?"庄远山问。
晏泊想了想:"等走完这段再说。死也得找个暖和的地方。"
第二章:西伯利亚的熊与荒诞的赌局
他们穿过北欧,一路向东,一头扎进了俄罗斯的广袤大地。
西伯利亚的初秋,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这里的荒野是不讲道理的,要么是巨大的沼泽,要么是坚硬如铁的冻土。
那天,他们正沿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疆区的一条冻土带前行。四周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枯枝上的咔嚓声。
突然,一阵低沉的咆哮从前方的灌木丛里传来。
一头半吨重的棕熊钻了出来。它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直立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闯入者。它的皮毛在寒风中抖动,眼神里透着一种冰冷的、对热量的极度渴望。
晏泊的腿瞬间软了,像两团烂泥。他脑子里全是自己在纪录片里看到的、人被熊撕成碎片的血肉模糊的画面。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别动。把背包卸下来。"庄远山的声音出奇的冷静。
晏泊已经吓得六神无主,机械地照做。
庄远山慢慢拉开自己的背包拉链。从最里面,他掏出了一个铁皮罐头。那是红烧猪肉,他们最后的口粮。
"你干什么?你要用我们的晚饭去喂它?你觉得它吃完了还会放过我们吗?"晏泊压着嗓子嘶吼,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庄远山没有理他。他深吸了一口气,拧开罐头的拉环,用尽全力,朝着侧面五十米开外的灌木丛扔了出去。铁皮罐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重重地砸在灌木丛里,浓郁的肉香瞬间飘散开来。
熊的鼻子抽动了一下。它放下了前腿,转身,笨重地朝罐头跑去。
"跑!"庄远山一把拽住晏泊的衣领,拔腿就往反方向狂奔。
五公里后,晏泊扶着一棵白桦树,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他的肺部像着了火,嗓子里全是血腥味。
"你……你刚才为什么不跑?"晏泊喘得像拉风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跑?你背着一百斤的包,在它眼里就是个移动的肉包子。你一跑,它绝对追你。你跑得过熊吗?"庄远山靠在一棵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在荒野里,你得比野兽更冷静,才能活下去。"
"所以你用罐头喂它?"
"不。"庄远山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针线包,开始缝补自己因为剧烈奔跑而裂开的裤裆,"我是在赌。赌它没那么饿。如果它当时饿红了眼,我扔的就是你。把你扔出去,我至少还有活命的几分钟。"
晏泊指着他,手指都在哆嗦:"你简直是个冷血的畜生。"
"谢谢夸奖。"庄远山咬断线头,把针线包收好,"我们俩现在就是两条野狗,搭伙过日子。你出钱,我出力。我给你找活路,你别给我添麻烦。遇到熊,我拿你挡枪,这很公平。"
他们在西伯利亚走了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晏泊的虚无主义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
后来,晏泊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道:当你的脑子里只有"下一顿吃什么"和"晚上会不会冻死"时,你根本他妈的没空去想人生的意义。那些宏大的虚无,都是吃饱了撑的文明人,在温暖的房间里才能享受的奢侈品。在荒野里,只有生存。
西伯利亚的冬天来得毫无预兆。九月份,第一场雪就下了半米深。他们的帐篷被雪埋了三次,每次都要在零下三十度的夜里爬起来挖雪。
有一次,晏泊的睡袋被雪水浸透,他冻得浑身发紫,话都说不利索。庄远山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睡袋撕开,两人挤在一个睡袋里。两个大男人,像两条冻僵的蚯蚓,紧紧缠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着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
"你身上真臭。"晏泊说。
"你身上像香水?"庄远山回敬。
"我后悔了,我应该去跳海的。"
"现在去也不晚,前面就是冰湖。"
晏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谢谢你。"
"谢个屁。你死了,谁帮我背帐篷?"
他们在西伯利亚遇到了一个老猎人。老猎人住在木屋里,养了十三条狗,会说七句英语,其中三句是脏话。
老猎人请他们喝伏特加,吃腌鱼。腌鱼咸得能齁死骆驼,但晏泊吃得狼吞虎咽,连鱼刺都嚼碎了咽下去。
"你们为什么走路?"老猎人问。
"他想看世界。"晏泊指着庄远山。
"他想死。"庄远山指着晏泊。
老猎人哈哈大笑,露出满嘴金牙:"世界?世界就是一堆雪。死?死就是一堆雪下面的另一堆雪。喝酒!"
他们喝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庄远山把晏泊从烂醉中踢醒,两人继续上路。老猎人站在木屋门口,挥着手,像送别两个即将去送死的傻瓜。
第三章:中亚沙漠的杀心与底线
离开俄罗斯,穿过哈萨克斯坦,他们进入了中亚腹地。真正的考验来了。
在穿越乌兹别克斯坦的克孜勒库姆沙漠时,他们迷路了。指南针在几天前摔坏了,GPS也因为没电成了废铁。水,只剩下了半壶。
烈日把空气烤得扭曲,沙漠里的温度高达四十度。
晏泊的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血口子往外渗着血珠。他出现了严重的缺水幻觉,非说远处的沙丘上有家麦当劳,死活要爬过去吃汉堡。
"那是海市蜃楼!你他妈清醒点!"庄远山死死拽住他的背包带,但晏泊的力气大得惊人。
"你骗我!我都闻到香味了!是炸薯条的味道!"晏泊拼命挣扎,眼睛红得像一头干渴的野兽。
庄远山毫不客气,一拳砸在晏泊的鼻梁上。晏泊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咳出了一口带血的沙子。
"看清楚了吗?麦当劳!你要再发疯,我就把你埋在这,插个牌子写'此人死于妄想症'!"庄远山指着那片虚无的沙丘,恶狠狠地吼道。
晏泊捂着流血的鼻子,终于清醒了一点。他躺在沙地上,开始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沙漠里的气温骤降到了零下。晏泊发烧了,缩在单薄的睡袋里瑟瑟发抖。庄远山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那把用来切肉的匕首。
他看着晏泊水壶里还剩最后一口水。
一个极其阴暗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了出来:如果晏泊现在死了,他就能拿走那口水。也许,他就能多活一天,也许就能走出这片沙漠。
这个念头折磨了他整整一个小时。他的手指在匕首的刀柄上捏得发白,眼神阴冷地盯着晏泊烧得通红的脸。
他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些永远读不完的书。想起了那些坐在温暖办公室里、讨论着人生意义的同事。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出发——因为受够了那种虚伪的、安全的、毫无意义的生活。
而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把刀,面前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一口水就能决定两个人的生死。
这就是他想要的"真实"吗?
庄远山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极响,嘴角都渗出了血。
"你真他妈是个畜生。"他对着自己骂道。他收起了刀,把自己那口水分给了晏泊。
第二天,他们被一队路过的商队救了。商队是贩卖地毯的,骆驼背上堆满了色彩斑斓的织物。商队首领是个胖胖的乌兹别克人,会说一点中文,是从新疆学的。
"你们疯了,两个人走沙漠。"首领摇着头,递给他们水囊。
"我们有地图。"庄远山说。
"地图?"首领指着庄远山手里那张被汗水浸透、已经模糊不清的纸,"这是地图?这是擦屁股纸!"
晏泊烧得迷迷糊糊,醒来后第一句话是:"昨天……我梦见你要杀我。"
庄远山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后嗤笑了一声:"你那一身酸臭的肉,狗都不吃。"
后来,庄远山在日记里写道:人类的悲哀,就在于总爱用最高尚的理由,去掩盖最本能的苟且。一旦剥了道德的外壳,人比畜生还可怕。但好在,他最后守住了那一点不完美但必须坚持的底线。
他们在中亚走了两年。两年里,他们穿过五个斯坦国,遇到了无数的人:善良的、邪恶的、麻木的、热情的。他们学会了用手势和表情交流,学会了在集市上用三根手指讨价还价,学会了辨别哪种水井的水喝了不会拉肚子。
在土库曼斯坦,他们遇到了一个卖烤包子的老人。老人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在土窑里烤两百个包子,卖完就收摊。他的包子皮薄馅大,羊肉的汁水能烫穿舌头。
"你烤一辈子包子,不觉得无聊吗?"晏泊问。
老人用沾满面粉的手挠了挠头:"包子好吃,就不无聊。"
"你的人生理想就是烤包子?"
"什么是理想?"老人反问。
晏泊愣住了。他突然发现,自己用"理想"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对于一个每天凌晨三点起床烤包子的人来说,"理想"是另一个世界的发明。
"没什么。"晏泊咬了一口包子,烫得直吸气,"你的包子很好吃。"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这就够了。"
第四章:肯尼亚的疟疾与血肉之路
十年后,他们穿行在肯尼亚的原始部落区。
晏泊染上了疟疾。一开始只是低烧,三天后,体温飙升到四十一度,整个人开始抽搐,嘴里吐出白沫。最近的医院在八十公里外。
没有车,没有路,只有倾盆大雨。
庄远山找了个粗麻绳,把晏泊死死绑在自己背上。
"放我下来……"晏泊烧得说胡话,"你走吧……替我看看终点……"
"闭嘴!"庄远山像一头愤怒的野猪,在泥泞的土路上狂奔。
他的鞋底早就烂透了,此时是赤脚。热带雨林的烂泥里,藏着看不见的碎石和寄生虫。他的脚底被割出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血混在泥水里,又立刻被雨水冲刷干净。那种痛,是钻心的。
三十六小时。他背着他,走了整整三十六小时。
到了诊所,医生看着这两个野人,吓得差点报警。晏泊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庄远山一屁股瘫倒在走廊的长椅上,脚底板已经惨不忍睹,像两块被剁烂的肉排。
护士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庄远山一声不吭。他的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你需要休息。"护士说。
"他需要打针。"庄远山指着抢救室。
"你也需要。"
"我不需要。"
护士叹了口气,继续给他包扎。
晏泊醒过来,看着庄远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欠我一条命。"庄远山啃着一个烂苹果,冷冷地说,"接下来的路,你得背我。"
晏泊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行,下辈子也背你。"
"下辈子?下辈子我要当棵树,不动,不饿,不背人。"
"那我就当啄木鸟,天天啄你。"
"你他妈……"
他们在肯尼亚待了三个月,等晏泊康复,等庄远山的脚长出新肉。三个月里,他们住在一个马赛族村庄里,和当地人一起放牧、跳舞、喝用牛血和牛奶混合的饮料。
晏泊第一次喝那种饮料的时候,吐了一地。
"你们每天喝这个?"他问一个马赛族少年。
少年点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喝。强壮。"
"不觉得腥吗?"
"什么是腥?"
晏泊又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的词汇库里,有太多词是多余的。腥、理想、意义、虚无——这些词在另一个语境里,根本不存在。
马赛族的酋长是个瘦高的老人,脖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珠链。他听说这两个人走了十年,从很远的地方来,要去更远的地方。
"你们为什么要走?"酋长问。
"他想看世界。"晏泊指着庄远山。
"他想死。"庄远山指着晏泊。
酋长哈哈大笑,和那个西伯利亚老猎人的反应一模一样。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说了一句话,翻译过来大概是:"走路就是走路。世界在脚下,不在前面。"
庄远山把这句话记在了日记里。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但他觉得,这句话比他读过的所有哲学书都有道理。
第五章:亚马逊雨林的泥石流与生理崩溃
离开非洲,他们从红海沿岸出发,偷渡进入了南美洲。
在哥伦比亚的雨林里,他们不仅遇到了武装毒枭,还遭遇了连绵不断的暴雨。
那是一场极其罕见的泥石流。两人正在一个陡峭的山坡上攀爬,突然听到头顶传来像火车轰鸣般的巨响。
"扔掉背包!抱住树干!"庄远山嘶吼着,一把将晏泊推向旁边一棵粗壮的红木。
混着巨石和断木的泥石流咆哮而下,从他们身边几米远的地方席卷而过。晏泊的左腿被一块飞溅的碎石击中,虽然没有骨折,但划开了一道极深的口子,甚至能看到里面的白骨。
毒枭的人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他们的。
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蒙面人把他们按在泥水里,AK-47的枪口死死顶着后脑勺。这帮人把他们当成了政府的探子。
晏泊疼得浑身发抖,加上极度的恐惧,他那受过高等教育的理性在冰冷的枪口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拼命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大喊:"我们是徒步的!没有恶意!"
毒枭根本不听,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远山突然扯着嗓子大喊:"等等!我们能治病!我旁边这位,是哈佛医学院毕业的顶级内科医生!他能治你们老板的偏头痛!"
晏泊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学的是金融,懂个屁的医术!
但毒枭头目愣了一下。他们老板确实常年受偏头痛的折磨,疼起来能把桌子拍碎。
半信半疑间,他们被带到了营地。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正抱着头在床上打滚。
晏泊被推到了前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仔细观察胖子的症状,结合以前在投行天天熬夜、高压焦虑的同事,立刻判断这根本不是什么器质性疾病,纯粹是长期吸毒加上极度焦虑导致的血管神经性头痛。
晏泊打开那个早就破烂不堪的药箱,从最底下翻出几片维生素C和半片安定。
"把这个吃下去。用冰水敷额头。不要吃任何东西。"晏泊用极其专业、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半个小时后,老板竟然真的觉得不疼了。
"神医!"毒枭大喜过望,不仅放他们走,还派手下把晏泊的腿伤简单包扎了一下,送了他们一大包干粮和两瓶干净的水。
离开营地,确定安全后,晏泊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你简直是拿命在开玩笑!如果他们让我当场做手术怎么办!"晏泊咆哮着。
"那也得赌。不赌,刚才就死了。"庄远山啃着毒枭送的干肉,"你那套西装革履练出来的骗子嘴脸,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晏泊气极反笑。他觉得这世界真他妈荒诞。
"你知道吗,"晏泊说,"我以前在投行,每天的工作就是骗人。骗客户,骗监管,骗自己。我以为离开了那个世界,就不用再骗了。结果到了这,还得靠骗活命。"
"骗和骗不一样。"庄远山说,"以前你骗,是为了买更大的房子。现在你骗,是为了活命。这就是区别。"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骗?"
"区别大了。以前你骗完,觉得自己脏。现在你骗完,觉得自己牛。"
晏泊想了想,竟然无法反驳。
他们在亚马逊雨林走了七个月。七个月里,他们学会了辨别哪种蘑菇能吃、哪种吃了会看见小人跳舞;学会了用藤蔓做陷阱捕捉猴子;学会了在树冠层里找到最干燥的地方搭帐篷。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个德国探险家。探险家开着吉普车,带着卫星电话、GPS、压缩饼干和净水器。他看到这两个衣衫褴褛、背着破包的人,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了。
"你们就这样走?"探险家问。
"不然呢?"庄远山反问。
"你们疯了。这地方有美洲豹、有食人鱼、有毒蛇、有游击队。你们什么都没有,怎么活?"
"我们有腿。"
探险家摇摇头,像看两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他给了他们一些压缩饼干和一瓶驱蚊剂,然后开车走了。
"你觉得我们疯了吗?"晏泊问。
"他觉得。"庄远山说,"我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他明天就会回到有热水、有床、有WiFi的地方。而我们,会继续走。谁疯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赤脚走在雨林里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疼。但真实。"
第六章:阿拉斯加冰裂与断指之痛
时间来到了第十七年的冬天。他们来到了阿拉斯加。
气温零下四十度。他们要在冰面上徒步,穿过一片峡谷。脚下的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趴下!分散重量!"庄远山经验丰富,立刻大喊。
但已经晚了。晏泊脚下的冰层突然塌陷,他整个人掉进了冰水里。
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把刀,瞬间刺穿了他的衣服,直逼骨髓。水下的暗流死死拽着他的腿。
庄远山没有犹豫。他把登山杖递过去:"抓紧!"
晏泊的手已经冻僵了,根本抓不住。庄远山急了,他把自己的背包扔在冰面上增加受力面积,整个人趴在冰上,伸出右手,死死抠住了晏泊的衣领。
冰茬像刀片一样割进庄远山的手指。他青筋暴起,像拔萝卜一样,硬生生把晏泊从水里拽了上来。
两人像两条死狗一样瘫在冰面上。晏泊严重失温,脸色青紫。庄远山用刀割开睡袋,扒光他的湿衣服,死死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他。
但庄远山的右手,因为极寒和刚才用力过猛,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已经彻底发黑,坏死了。
几天后,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如果不截肢,败血症会要了庄远山的命。
"你来。"庄远山递过一把用火烤过的匕首。
晏泊的手抖成了筛子:"我下不去手。"
"你就当切猪肉!快点!"庄远山咬住一条皮带。
晏泊闭上眼睛,一刀下去。血涌了出来,庄远山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晏泊用烧红的铁片烫合伤口。那种肉被烧焦的味道,成了他一生的噩梦。从那天起,庄远山失去了两根手指。
"你欠我两根手指。"庄远山醒来后说。
"我欠你一条命加两根手指。"晏泊说,"这辈子还不清了。"
"那就下辈子。"
"下辈子我当猪,你当屠夫?"
"不。下辈子我当图书馆管理员,你当投行副总裁。我们谁也不欠谁。"
晏泊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们在阿拉斯加走了四个月。四个月里,晏泊成了庄远山的右手——帮他系鞋带、帮他缝补衣服、帮他切肉做饭。
有一次,他们遇到了一对度蜜月的年轻夫妇。夫妇开着房车,带着暖气和火锅底料,在冰湖边拍照发朋友圈。
"你们这样走了多久?"年轻妻子问,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怜悯。
"十七年。"庄远山说。
"十七年?!"年轻丈夫惊呼,"你们不后悔吗?你们失去了那么多——事业、家庭、健康……"
"我们得到了更多。"晏泊说。
"什么?"
"我们不知道。"晏泊笑了,"但这就是答案。"
年轻夫妇面面相觑,显然没听懂。他们礼貌地笑了笑,回到房车里继续吃火锅。
"他们永远不会懂。"庄远山说。
"不需要他们懂。"晏泊说,"我们自己懂就行。"
"我们懂吗?"
"不懂。但我们在懂的路上。"
第七章:三十一天的底舱与老鼠
因为不能借助现代交通工具,他们躲进了一艘横跨太平洋的破旧走私货轮的底舱。那是一个真正的人间地狱。
底舱里装满了废旧轮胎和工业垃圾。他们在角落里用纸箱子围出了一个不到两平米的空间。没有阳光,没有信号。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霉味,还有他们自己排泄物的味道。
三十一天。
底舱里有老鼠。那些老鼠大得像猫,根本不怕人。它们会在他们睡觉的时候,爬到他们身上啃指甲。
晏泊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了。长期幽闭的环境唤醒了他潜意识里最深的厌恶和幽闭恐惧。他抱着头痛哭,精神濒临极限。
"我们出去吧!"晏泊哭喊着。
"这是太平洋中间,你出得去吗?"庄远山靠在冰冷的铁壁上,用残缺的手抚摸着一根铁棍,"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适应这种恶臭,要么被老鼠吃了。"
"我适应不了!我受不了!我要疯了!"
"那就疯。疯完了继续活着。"
在底舱的第三十天,他们遇到了海上风暴。货轮剧烈摇晃,废旧轮胎像炮弹一样砸下来。两人被撞得头破血流,吐得一塌糊涂。
晏泊的额头被轮胎砸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糊住了眼睛。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在黑暗中大喊庄远的名字。
"我在这!"庄远山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别动!等风停!"
"我要死了!"
"你死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风暴持续了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海面平静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晏泊躺在纸箱堆里,浑身是伤,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庄远山爬过来,用破布给他擦脸上的血。
"我们还活着。"晏泊说,"真他妈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我们命硬。"
"不。是因为你。如果没有你,我在冰岛就死了。在西伯利亚就死了。在沙漠里就死了。在雨林里就死了。在冰湖里就死了。在底舱里就死了。"
"别煽情。"庄远山打断他,"我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欠我的。一条命,两根手指,还有不知道多少顿饭。你死了,我找谁讨债?"
晏泊笑得更厉害了,扯到伤口,疼得直吸气。
三十一天后,货轮靠岸。他们爬出底舱,像两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海风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我们到哪了?"晏泊问。
"不知道。"庄远山眯着眼,"但肯定是地球的另一边。"
第八章:喜马拉雅的风与最后的倔强
第二十年,他们来到了喜马拉雅山脉。
这不是计划中的路线,但庄远山说:"既然要走,就走得彻底。最高的地方,也得去。"
他们选择了尼泊尔境内的一条徒步路线,目标是海拔五千四百米的垭口。对于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浑身是伤的老家伙来说,这几乎是自杀。
高原反应来得又快又猛。晏泊的头痛得像要裂开,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庄远山的瘸腿在陡坡上几乎使不上力,他只能用手撑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地挪。
"放弃吧。"一个路过的年轻向导说,"你们这年纪,上去就是送死。"
"我们送死送惯了。"庄远山说。
"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雪、和石头。"
"那就够了。"
他们用了七天,走完了正常人三天走完的路。第七天傍晚,他们终于站在了垭口上。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远处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云层在脚下翻滚,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晏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肺像要炸开,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们……到了……"他说。
"还没到。"庄远山指着远方,"地球是圆的,没有终点。"
"那我们来这干什么?"
"来证明自己还能上来。"
晏泊笑了。他躺在雪地上,看着天空。天空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幅过于完美的画。
"你知道吗,"晏泊说,"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要达成什么目标。赚够钱,买够房,升够职。后来我觉得,这些都没意义,一切都是虚无。现在……"
"现在什么?"
"现在我觉得,目标本身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走向目标的时候,每一步都在活着。"
庄远山没有说话。他坐在雪地上,看着自己那双残缺的手。二十年前,这双手还能准确地给书分类、整理书架。现在,它们连握拳都困难。
但他觉得,这双手比任何时候都有力量。
"下山吧。"他说,"天黑了,会冻死。"
"再待一会儿。"晏泊说,"就一会儿。"
他们在垭口上坐了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坐着,看着风把雪吹成各种形状。
后来,晏泊在日记里写道: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不是投行副总裁,不是徒步者,不是病人,不是幸存者。我只是一个坐在雪山上的生物,和风、雪、石头一样,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那种"什么都不是"的感觉,是我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刻。
第九章:东南亚的暖与漫长的告别
第二十二年,他们进入了东南亚。
这里的温度和阿拉斯加形成了极端的对比。湿热、粘稠、充满生命力。到处都是绿色,绿得让人发慌。
晏泊的身体开始明显衰退。他的左眼得了严重的白内障,视力逐渐模糊。他的背因为多年的负重,弯成了弓形。他的肺在高原上受了损伤,现在连爬楼梯都会喘。
"你得休息。"庄远山说。
"休息就是等死。"晏泊说,"我宁愿走着死。"
他们在泰国的一个小镇上停留了两个月。小镇靠海,有便宜的旅馆和更便宜的海鲜。每天傍晚,他们坐在海边的塑料凳上,喝啤酒,看日落。
"我们走了多少路了?"晏泊问。
"没算过。"
"我猜,至少四万公里。"
"可能更多。"
"够绕地球一圈了。"
"早就够了吧。"
"那我们为什么还在走?"
庄远山喝了一口啤酒,看着海平线:"因为停下来,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来。种种菜,养养鸡。"
"你会种菜?"
"不会。"
"我会养鸡?"
"不会。"
"那说什么废话。"
晏泊笑了。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右眼还能清晰地看到夕阳的颜色。那是一种温暖的、近乎虚假的橙红色,像一幅廉价的风景画。
"我想写本书。"晏泊突然说。
"写什么?"
"写我们。写这二十二年。"
"谁看?"
"不知道。也许没人看。但我想写。"
"随你。别写我太帅就行。"
"你帅个屁。"
他们在东南亚走了两年。两年里,晏泊用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断断续续地写着他们的故事。他的打字很慢,因为左眼看不见,经常打错字。庄远山就坐在旁边,帮他校对,虽然庄远山的错别字比他还多。
"你这写的什么?"庄远山指着屏幕,"'庄远山是个冷血的畜生'——我有这么冷血?"
"你有。"
"那也得写得委婉点。比如'庄远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你不外冷内热。你就是冷血。"
"行吧。但'畜生'太难听了。改成'野兽'。"
"野兽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野兽好听点。"
晏泊摇摇头,继续打字。
第十章:终点,红薯与残酷的真相
二十四年的漫长刑期,结束了。
他们回到了原点。
庄远山变成了将近六十岁的干瘪老头。晏泊也过了五十岁。
庄远山瘸了一条腿,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晏泊瞎了左眼,后背严重佝偻。
他们穿着捡来的破大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乞丐,刚刚完成了一场人类史上最荒诞的纯徒步环球。
他们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晏泊用身上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一个烤红薯。热气腾腾,甜得发腻。
"我们走了多少公里?"晏泊问。
"没算过。"庄远山咬了一口红薯,被烫得直吸气。
"你说,我们这二十多年,到底图个什么?"
"图个明白。"庄远山看着自己那双严重变形、满是老茧和伤疤的脚。
"明白什么了?"
"以前,我觉得世界很大,我要去看看。后来觉得,这世界就是个烂泥潭。现在……"庄远山顿了顿,"现在我觉得,世界根本不重要。"
"那我们重要吗?"
"也不重要。"庄远山笑了,露出漏风的牙齿,"我们就是两只蚂蚁,在这块大石头上爬了二十四年。如果我们现在死在路边,警察连我们的身份都查不出来。"
"这真是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晏泊苦笑。
"不。这才是真话。"庄远山的眼神异常明亮,"我们没有向世界证明任何东西,世界不配。我们只是向自己证明了:哪怕这个世界烂透了,你依然能靠自己这双脚,走出一条只属于你自己的路。哪怕那条路,最终通向的依然是死亡。真正的自由,是你在泥潭里,也能决定怎么迈出下一步。"
晏泊沉默了。他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胃里暖暖的。
"走吧。"庄远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去哪?"
"找个地方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去街角吃碗面。"
"然后呢?"
"然后?"庄远山笑了笑,"然后,死的时候再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一场人类史上最疯狂的壮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在了一个普通的黄昏。
尾声:按寸计算的刑期
三年后,晏泊死于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晏泊拒绝了化疗。"我都活了五十多年,够了。"他说。
最后的日子,他们住在一个海边的小旅馆里。每天,庄远山推着轮椅带晏泊去看海。晏泊的视力越来越差,最后只能看到模糊的光影。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晏泊说,"就是在冰岛遇到了你。"
"我最倒霉的事,"庄远山说,"就是在冰岛遇到了你。不然我早就走完了,不用拖着你这个累赘。"
"你嘴真硬。"
"你命真硬。"
晏泊死的时候,庄远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晏泊的遗言是:"把我烧了,撒在路上。别撒海里,我不会游泳。"
庄远山照做了。他把骨灰装在一个旧铁盒里,继续走。每走一百公里,就撒一点。从海边到山里,从城市到荒野。
"你这算是陪我走完剩下的路。"庄远山对着铁盒说,"别嫌累,你活着的时候也没少累。"
庄远山又走了五年。五年后,他在一个云南的小村庄里停了下来。他太老了,老到连拄拐杖都走不动。
村里的人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很远的地方。"
"来干什么?"
"来等死。"
村里的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哈哈大笑。庄远山也笑,笑着笑着,就咳了起来。
他在村里租了一间小屋,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有时候,村里的孩子会围过来,听他讲"很远的地方"的故事。
"爷爷,你真的走了地球一圈?"一个孩子问。
"不知道。可能一圈,可能两圈,没算过。"
"那你为什么走?"
"因为不想停下来。"
"停下来会怎样?"
"停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想多了,就活不下去。"
"那你现在停下来了,会想吗?"
庄远山摸了摸孩子的头:"会。但想完了,太阳还在,我就还在。"
庄远山死的时候,是一个春天的早晨。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握着那个装过晏泊骨灰的铁盒。
村里的人发现他时,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远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铁盒里还剩最后一点骨灰。村里的人按照他的遗嘱,把它撒在了村口的那条土路上。
"这样,"庄远山在遗书里写道,"每次有人走过,我就又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