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一个月，李霞过得像做梦一样。
张峰搬进了她家，名义上是“照顾小宝”，实际上两个人已经像夫妻一样生活。张峰会送小宝上幼儿园，会陪李霞去菜市场买菜，会在晚饭后牵着她在小区里散步。邻居们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李霞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躲闪。
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可这种轻松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裂痕是从一些很小的细节开始的。
先是张峰的手机。
他从来不让李霞碰他的手机，每次消息提示音响起，他都会立刻拿起来，走到阳台或卫生间去回。李霞问过他几次，他总是说“工作上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李霞没有多想。
她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张峰也不例外。
然后是张峰的“工作”。
他总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可李霞从来没见他出过门谈生意，也没见过任何客户来找他。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送小宝，下午在家待着，晚上陪李霞和孩子。钱倒是从来不缺，家里的开销都是他出，有时还会给李霞买衣服、给小宝买玩具。
李霞问过他钱从哪来，他说：“以前攒的，还有点小投资。”
李霞信了。
她告诉自己，张峰是个好人，他愿意照顾她们母子，她不该疑神疑鬼。
直到有一天，她在张峰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名片。
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职务。名字是“赵坤”，电话号码是外地号。李霞盯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把名片放回原处，没有声张。
可从那以后，她开始留意张峰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张峰经常在深夜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时还会走到楼下。她发现张峰的银行卡流水很奇怪，每隔几天就会有一笔大额进账，数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备注都是空的。她还发现张峰的车里经常有一股烟味，不是他平时抽的那个牌子。
疑点越来越多，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李霞心上。
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之后，发现的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可有些事情，不是不问就不存在的。
十一月底的一天，李霞去幼儿园接小宝。回家的路上，小宝忽然说：“妈妈，张叔叔昨天跟一个阿姨打电话，声音好凶。”
李霞心里一沉：“什么阿姨？”
“我不知道。张叔叔在阳台打的，我起来喝水，听见他说‘钱什么时候到’‘别逼我’什么的。”小宝仰着小脸，“妈妈，张叔叔是不是生气了？”
李霞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张叔叔只是在谈事情。”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钱什么时候到”“别逼我”——这些话，她不久前还在王远身上听过。难道张峰也……
她不敢想下去。
那天晚上，张峰回来得很晚。李霞坐在沙发上等他，小宝已经睡了。张峰进门时，身上带着酒气，脸色也不太好。
“怎么还没睡？”他问。
“等你。”李霞看着他，“张峰，我有话想跟你说。”
张峰脱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张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能有什么事？就是生意上有点麻烦，已经解决了。”
“什么生意？”李霞追问，“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具体做什么。名片上那个赵坤是谁？你半夜接的电话又是谁？”
张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李霞，有些事我不想瞒你，但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李霞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你说。”
张峰深吸一口气：“我以前……不是做正经生意的。”
李霞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年轻时跟人混过，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张峰的声音很低，“后来出了事，进去了两年。出来之后想重新做人，可没人愿意用我，只能做些灰色地带的事。”
李霞盯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灰色地带……是什么？”
张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记得你前夫赌博的事吗？他欠的那笔钱，有一部分就是从我这里借的。”
李霞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王远赌博欠债，找不到人借，后来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我借了他十万，利滚利，现在应该欠了快二十万。”张峰看着她，“他没钱还，我本来打算找他要，后来……认识了你。”
李霞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所以你接近我，是因为王远欠你钱？”
“一开始不是。”张峰急忙说，“第一次见你，是在小区门口，你抱着小宝，手里拎着菜，累得直喘气。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太不容易了。后来王远不还钱，我本来想上门要，可每次看到你，就狠不下心。”
“那现在呢？”李霞的声音发颤，“现在你还打算要吗？”
张峰沉默了。
这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可怕。
李霞站起来，后退了一步：“张峰，你告诉我实话。你跟我在一起，到底是因为喜欢我，还是因为王远欠你钱？”
张峰看着她，眼神复杂。
“一开始是同情，后来……”他顿了顿，“后来是真的喜欢你。李霞，我不是骗子，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李霞苦笑，“所以你瞒了我这么久？所以你不让我碰你手机？所以你半夜偷偷打电话？”
“我是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张峰站起来，想拉她的手，“李霞，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钱的事我可以不要，王远的债我可以一笔勾销，我只要你和孩子。”
李霞躲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救赎，是他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猎物。她以为王远是这段婚姻里唯一的烂人，可张峰呢？他带着另一副面具，另一笔烂账，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生活。
“张峰。”李霞的声音很轻，“你让我想想。”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外，张峰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敲门。
李霞靠在门后，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起和张峰认识的点点滴滴——雨夜里他送她们去医院，他蹲在路边给小宝买饼干，他在她最无助时抱住她，他说“我不会让你后悔”。那些画面曾经那么温暖，那么真实。
可现在，每一帧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她不知道自己对张峰的感情，是不是也是一场自欺欺人。
她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前夫欠着张峰的钱，张峰的身份不明，小宝还那么依赖他。她刚从一个泥潭里爬出来，难道又要掉进另一个？
卧室的窗外，夜色沉沉。
李霞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自由的味道，竟然这么苦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