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漠与村落的分界处,是一摊泥潭——扭曲地浮沉其中的枯叶和泥浆的混合物,我踏入泥土的领域,小心绕过这一团腐臭的漩涡,在旁边的腐朽的木牌上写着“残酷与疲乏的生命”,我不能理解,继续向前走动,进入这个沙漠之中的村落。
在远处看来,阳光下的村落虚幻地摇摆,摇晃着舞蹈。
村落中的人们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初见他们时是正午时分,所有人都盘坐在阳光最强烈之处迎接酷热,有的似乎不满来自于阳光的直射,兀自在这一天中最炎热的时间做起了各种运动——俯卧撑、下蹲——后来我得知他们称之为酷热的仪式,由他们的祖先传承至今。
在仪式结束后,人们对我没有好意和恶意的态度,我似乎是他们生命途中的一个自然物品,就像村落里的树木和茅屋一样自然。
我被一个年轻人接待,他似乎与其他人有所不同,在仪式之时,当众人都在感受严酷,他却在眺望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沙漠。他不能理解我的语言——也可能是不想和我交流,我只好在他的只有顶棚的茅屋住下。
村落的仪式是人们生活的一切,除此之外的所有活动——进食、睡觉都只是为了更好的进行仪式。他们之间很少进行交谈——并非不能,只是不愿。他们不愿意甚至厌恶进行能让人沉迷其中、飞快度日的娱乐活动,这是对于时光的浪费。真正的生命,应当是严酷而疲乏的。
在仪式之中,没有人长久地凝望太阳、沙漠以及远处的一切,他们更愿意低头俯视泥土、自己黝黑的身躯、身旁零散的树木。远方在高温中摇晃的太阳和沙漠,与其说是仪式的禁忌,不如说意味着虚幻。
至于那个注视虚幻的年轻人——我把他叫做“实”,他似乎看见了疑惑,而疑惑是触碰虚幻的源头。他曾在仪式中迷失了自我,在严酷之中突然体会到了快乐——这一词在他们的语言中意味着完全的虚无,是由娱乐所引发的最直接的后果,有所谓“快乐之后,拥抱恐惧”——他开始注视虚幻。在酷热的远方晃动着的一切被所有人视作虚幻,没有人想要去接近和查看这一切虚幻。实开始和我沟通——在承受着巨大的时间流失感的虚无之下。
村落的先辈在村落和沙漠的交界处立下木牌,作为村民和外界的屏障,并立下了苦行僧一般的仪式,在饥饿、严酷、疲乏和贫瘠中感受生命,感受流逝的一切时间。只有在仪式之中,村民们才能体认真实,才不会被一切的虚无和虚幻所吞噬,在稳定的严酷之中,认知到活着的感觉。
我踏上沙漠的旅途,是因为世间的一切摇晃不已。我可以忍受人们眼中那个没有跳舞的世界,却不能接受他们如此严肃地对待这世间的一切。于是我走上晃动的街道,经过晃动着的广告,听到晃动着的股市,踏上晃动的车辆,度过晃动的时间,来到了这晃动的沙漠。不过似乎高温下的沙漠在人们眼中也是晃动的。
但奇怪的是,沙漠之中的行程并不十分晃动,在烈日之下,沙漠、仙人掌、太阳都不再显得那么摇晃,在酷热、疲乏的感受中,我似乎在拥抱真实,时间不再摇晃,过去和当下不再虚无。
当我到达这个摇晃的村落,当我了解他们的仪式和生活,缠绕心头的肥硕的摇摆着的毒蛇被驱散,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直找寻的。
当听到外面的世界都处于摇晃之中时,实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但当听到村落处在摇晃之中时,他睁大了那充满恐惧的难以置信的巨大瞳孔。他无法接受,他忍受不了这一“现实”,刹那间,世界仿佛开始摇晃、崩塌、产生漩涡,他想要进行仪式,但无法集中去感受“严酷和疲乏”,恐惧依然萦绕心头,时间在跳跃,空间四处组合,个人似乎被投入无穷无尽的虚空和黑暗——扭曲着的虚空和黑暗。
他想要逃离,跑过晃动的地面,躲开晃动的树木,跳过晃动扭曲的泥潭,他在沙漠与村落的交界处徘徊,看着村落的仪式之物——那个腐朽摇晃的木牌,“严酷与疲乏的生命”,几个字慢慢消散和拆解,变成了舞蹈中的线条,他如同泥潭中的枯叶一般被扭曲撕裂(却感受不到撕裂的痛苦,他渴求这种能摆脱虚无的痛苦,即使它是由虚无而生),脚下沙子和泥土的交界线跃动不已,他踏上沙漠,炙热的感觉传上脚底,“不够严酷”,他向远处跑去直至精疲力尽,“不够疲乏”。他回头看那片真实的圣地,在摇晃的嘴唇之中喊出了摇晃的声音,“你不要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