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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腰中居住的那个老人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叔,叫刘强,我娘让我叫他强表叔。从我知事起,他就居住在这个叫老鸹岭的山腰中,每天除了料理他的一亩三分地,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岭上一块大石头上眺望远方。经常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凭谁叫他他都不会理睬人。
小时候我家住在强表叔的隔壁,有时娘会把强表叔叫到家里,开导他说:“强弟,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强表叔望望母亲,没有说话,然后把头压得很低。娘看到他这个样子,一般都不会再说什么,只是轻声留他吃了晚饭再走。强表叔一般不会拒绝,坐在那里看母亲忙进忙出,但也不会去帮忙。把我抱在他的膝上,用胡茬去扎我粉嫩的小脸蛋。
我从小就是一个万人迷,还不会说话时凭着两个好看的小酒窝就能把大姑娘小媳妇迷得神魂颠倒,抱着我舍不得放手。强表叔只要一抱上我,我会用我白净的小手指摸摸他胡子拉碴的下巴,让平时不苟言笑的强表叔也能笑上几声。
母亲见我能逗笑强表叔,一有机会就会把我交到强表叔手上,让他能够多笑几声,免得让他闷出什么病来。强表叔是不喜欢小孩的,这可以从他不抱我的那些堂兄妹们,但我是个例外,无论他多忙,都能抽出时间陪我大半天。因此,我可以说是在强表叔怀中长大的。
听母亲说,强表叔本来并不是我们村庄的。在我出生前的那年冬天,强表叔带着一个好看的婶子找到我家。那时,我爸是村里的村主任,在村子里虽然不能说德高望重,还是小有威望的。强表叔求我爸说,看能不能把户口迁到我们村子里,他实在不想和堂姑婆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他会疯掉的。
迁户口是大事,没有正当理由是很难办成的,我爸自然不敢轻易答应。没想到强表叔嗵的一声跪在我爸面前喊救命。
救命?强表叔不是好好的吗?发什么神经喊救命。于是,我爸不悦地问道:“强子,你这是发什么神经?”
“哥,救救我吧,不然小凤是实在活不下去了。”和强表叔一起来的是他的妻子,结婚三年,用我那堂姑婆的话说,不要说没生过一男半女,连屁都没放一个。这个我爸清楚,他们之间的婆媳关系闹得非常僵,但要说活不下去,未免有点耸人听闻吧。我爸对强表叔说道:“有什么事先站起来再说,别婆婆妈妈似的,像没长骨头一样。”
“哥,救我。”没想到表婶也跪了下来,倒搞得父亲有点手足无措,母亲还算头脑清醒,急忙走过来,想托起表婶,没想到的是牛高马大的母亲竟然拉不起瘦小的表婶。母亲感到奇哉怪哉,不解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小两口倒是说句啊,我和你们表哥也好为你们想想办法。”
强表叔夫妇见母亲如此说,知道只要母亲答应,父亲是想方设法都会办到的,双双对望一眼,默默地站了起来。真要说话时,又双双哑巴了。
母亲是个暴脾气。不满地对强表叔说:“有事说事,没事的话我和你表哥可没那么多闲心和你们闹着玩,再不说的话我们就不理你们了。”
“好,我说。”毕竟强表叔是男人,脸皮比较厚,在母亲的一再逼问下说出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我那个堂姑婆因表婶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经常在家里指桑骂槐,说表婶是一只只会刨食不会下蛋的鸡。表婶因为生不出孩子理亏,只要不是指着鼻子骂,一味装聋作哑当作没听见。反正和丈夫恩爱无间,只要婆婆能解气,骂几句也不会掉块肉,能忍则忍并没当回事。
没想到表婶的娘家不愿意了,找到我堂姑婆兴师问罪。本来我堂姑婆想抱孙子都想疯了,骂几句也不过是想发泄一下心中的不快,见亲家上门来闹,窝着一肚子的火本来就没地方发,总算有了发泄的地方,骂的话几乎是不堪入耳,差点把亲家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把亲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再加上他有高血压,人一激动,当场就噶了,任凭表婶喊哑了嗓子也没有再苏醒过来。
这下事情闹大了,表婶娘家的兄弟姐妹及亲朋好友不答应了,叫嚷着要我堂娘婆赔命,当天闹到派出所。
派出所把双方相关人员召集到一起做笔录,但从现场的情况看,堂姑婆除了骂人有点狠毒外,并没有动手的动作,实在是无法立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后对娘家人说,刑事责任谈不上,民事赔偿自己到法院去告,谁再闹就请谁去吃免费的牢饭。
大家都是农村人,最怕的是上法院打官司,见派出所不支持他们的主张,还威胁自己不能闹事,只能用自己的想法去解决问题。派出所他们管不了,骂又骂不过我堂姑婆,只能从自己的女儿身上入手,坚决要求表婶和强表叔离婚,不然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堂姑婆本来就瞧不起这个不能让她抱上孙子的儿媳妇,心里有火,现在见娘家人开口闭口说一定要离婚,当即火上浇油,把话说得非常难听,也坚持让强表叔和表婶离婚,不然就不认他这个儿子。
这样一来,两边都不服软,都把他们夫妻往火上烤。强表叔没办法,只得带上表婶到我家来求救。要是能把户口迁到我们村的话,也算是远离了那个是非窝。
缘由是弄清楚了,但也给我父亲出了一个大难题。没有正当理由迁不了户口不说,就算是想办法把户口迁过来,堂姑婆那关也难过,按她的性格,还不把我父亲手撕了。这事是办与不办,都难,我父亲也不敢轻易表态,只是让强表叔夫妇先住下来,缓几天再说。
强表叔和表婶可不管这么多,当天就上山去割茅草,准备在我家旁边搭栖身的茅棚子。
父亲想阻止他们,但我娘悄悄拉拉父亲的衣角,让他们自己上山。父亲想想也是,现在双方亲戚都正在火头上,让他们在这里躲天也是好的。
可惜好景不长,最先找到我家的是堂姑婆,一见面先把我爹训了一顿。我爹在村里当着领导,本来也是一言九鼎式的人物,但在我堂姑婆面前,全无还口之力,被训得像孙子一样。好在我娘也不是轻易被欺负的人,往我堂姑婆面前一站,挡住了她喷出的口水。
别看我娘长得文文弱弱的,因为生了我们兄弟五人,在家族中分量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堂姑婆在我娘面前气势上先矮了三分,停止了对父亲的谩骂。
母亲假装不知堂姑婆的来意,笑着问她:“姑,你老人家怎么来了,一来就骂我家当家的,不太好吧!”
“你们把我家阿强藏到哪去了?”堂姑婆见母亲相问,火气又上来了,“如果不把他交出来,我和你们没完。”
“姑,我看你老人家的脾气也要改改了,动不动就骂人,真想让阿强离婚打一辈子光棍吗?”
“一只不能下蛋的母鸡,不能让我抱孙子,留下来有什么用?”其实,堂姑婆也知道,以自己在外面的名声,让儿子真的离婚的话,只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但有儿媳妇却抱不上孙子,实在是让人太憋屈了。
“他们还年轻,以后说不定就有了呢!”母亲接着说道,“你老人家有没有让人给他们看过,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
“这种病怎么好意思去医院看,还不羞死人吗?”堂姑婆虽然为人强势,但也有她的软肋,就是好面子。
“你就知道要面子,是面子重要还是孙子重要?”母亲接着说道,“小凤多好的一个姑娘,你要真拆散了他们,你到哪里去找这么孝顺懂事的儿媳妇?”
“你说的也是,姑听你的,回去后我就带他们检查。”我娘的话把堂姑婆拿捏得死死的,再加上表婶真的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女人,终于把堂姑婆的心说活了。
可是,这一切都迟了。亲家公的死虽说不是堂姑婆亲手而为,终究是因她而起,表婶可能会看在强表叔的面子上不会计较太多,但她的家人呢,绝对是不会太好说话的,堂姑婆不放恣态不是那么容易过关的。
想通了的堂姑婆现在想起了表婶,又不想说软话,只是一个劲地给儿子使眼色,想让儿子用真情去打动表婶,然后一起回家。
前面也说过,是堂姑婆最先找到我家。有最先自然就有其次。
其次找到我家的表婶的两个亲哥和一个亲叔。她叔看着表婶,只说了一句话,就让表婶破防了。
她叔问她:“凤Y头,你真的要和害死你父亲的人在一起吗?”
“叔,我听你的,我跟你们回家。”表婶知道,她虽然深爱着强表叔,也想和他好好度过这一生,但父亲猝死在自己面前的惨状,怎么也无法从自己的脑袋中抹去,让她常常夜不能寐。要是真的和丈夫一直生话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的,既然叔叔来了,就结束这段孽缘跟他们回去吧!
表婶握了握强表叔的手,低头说道:“再见,不,以后别再见了,忘了我吧!”
“小凤,你……”强表叔想挽留,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挽留的话。不是他不想挽留,表婶可是他心尖尖上的肉。但他也知道,从岳父被自己亲娘骂死的那一刻,他和妻子之间的鸿沟,就再也无法弥补,除非让老丈人能活过来。
“小凤,”母亲见表婶跟在娘家人的后面一起回家,知道再不想办法的话这桩婚事就吹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挽回表婶,得看堂姑婆的态度。在农村里双方完全闹僵时,总需要有一方先说软话,这样大家的里子面子都有,或许还能皆大欢喜。于是,我娘悄悄拉了拉堂姑婆的衣角,希望看她快说句好听的话。
母亲完全高估了堂姑婆,认为他为了儿子的婚事会退后一步半步。没想到她的心和嘴皮子一样毒,根本不会服软,对母亲的提示好像没看到一样,把脸别到了另一边。
母亲急了,对堂姑婆说道:“姑,你快说句话啊。”
堂姑婆仿佛是耳朵内塞了棉花,装作没听见。
“娘,小凤她爸因你而死,你快说句话吧,不然你儿子就没婆娘了。”强表叔终于反应过来,走到堂姑婆面前拉着她的手喊道。
堂姑婆是什么人?她要强了一辈子,要她道歉,比杀了她还难受。更何况这是杀父之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开心结的。要是真服软的话,还不知自己要受多大的委屈呢!不能服软,哪怕是儿子相求也不行。堂姑婆想。
“姑,你看阿强和小凤的关系那么好,你就留留小凤吧。娶个媳妇不容易,说句软话有什么大不了的。”母亲想,堂姑婆刚才已经接受表婶了,再多劝两句或许她是能想通的。再一次请求道。说完,就想拉着堂姑婆的手去追表婶。
没想到堂姑婆一把甩开母亲的手,差点把我娘摔了一个大跟斗。此时不是生气的时候,我娘不管不顾地再一次拉起堂姑婆的手,想上前追赶。没想到堂姑婆的双脚似生了根一样,任凭母亲牵扯,就是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娘,求你了。”强表叔急了,看着远去的表婶一行人,知道再无表示的话,自己真的就要打一辈子单身了。扑通一声跪在堂姑婆面前,求老娘追上去服个软。
“你这个没用的怂货,没了媳妇就不能活吗?”堂姑婆终于说话了,仍和平时一样的狠毒,“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我不赶走她就不错了,还想让我留她,没门。”
堂姑婆不敢对我娘怎么样,现在见强表叔也想劝她,把心中所有的不快一股脑地倾吐出来。母亲见状,知道多说无益,默默地把强表叔拉了起来。
表婶跟在他哥哥和叔叔后面走得很慢,很快就拉开了一段距离,似乎是在等人去追她。走在前面的人也是走走停停,等着表婶。直到走了快一公里远,见后面还是没有人追上来,才快步离去。
等到强表叔摆脱堂姑婆赶到表婶娘家时,表婶隔着门对他说,想见面,只能在离婚时。
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愿凉自己的可能性吗?强表叔一再拍打表婶的房门。表婶的话让他拍门的手立即垂了下去。表婶说,只要你能让我爸能够从坟墓里爬出来,我就和你和好。
人死不能复生,强表叔最后的希望都破灭了,与其双方痛苦,不如让对方解脱。于是,他答应了表婶离婚的请求。
表婶一离婚,当天就消失了,连她的两个亲弟弟都不知她去了哪里。强表叔找两个前小舅子多次打听表婶的去向,都没有结果,而且自从表婶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离婚后,强表叔再也没有回过他们原先的家。一连三天,他不吃不喝七十二小时连轴转,把他和表婶盖了一半的茅屋盖好了,然后又在茅屋中躺了两天,在我爹娘的连劝带哄下勉强起来喝了半碗稀饭。
堂姑婆来闹过,骂过,寻死觅活过,强表叔变得铁石心肠,任凭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静静地坐在茅草屋前的大青石上,既不说话也不赶她妈走。堂姑婆闹得累了,只能回去。自此,堂姑婆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硬是没有打动强表叔的心。
堂姑婆无计可施,只得一次次失望而归。次数多了,堂姑婆想,既然你不跟我回来,那我就过来陪你住茅草屋,到时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于是,堂姑婆拿了几身换洗衣服,趁强表叔上山挖药材住了进来。强表叔回来时,最先嗅到的是从茅草屋里传出来饭菜香味。难道是小凤回来了,强表叔心中一阵狂喜,边推门边喊道:“小凤,是你回来了吗?”
“你这个白眼狼,小凤小凤,你心里就只有小凤,你心中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娘?”门刚打开,立即传来堂姑婆连珠炮般的骂声。强表叔失望地问道:“娘,怎么是你?”
“你不回去我还不能来吗?”
“可以,当然可以。你来我就走,反正这里是你的娘家。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强表叔说完,拿上柴刀往外就走,直到堂姑婆回家三天后才回来。
后来,堂姑婆还来过几次,每次她一来强表叔就走,搞到最后,连堂姑婆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再也不来了。
当然,这些事我都是从父母口中听到的。从我懂事起,在我的印象中强表叔抱我的时间比父母还多。强表叔的茅草屋仿佛就似一个聚宝盆,里面有取之不尽食之不绝的小零食:春天是刚刚长出来的桑葚三月苞;夏天野草莓五月李;秋天的八月瓜猕猴桃更是让我吃得过瘾;冬天是熟透了的野葡萄。特别是下雪之后,有时强表叔还会捕捉到一只小兔子,先玩后吃,真是爽歪歪。所以每当有人问我和谁最亲时,我都会说是强表叔,搞得我娘心里酸溜溜,骂我是小白眼狼,为了口吃的连娘都不要了。
因此,在我的童年,我和强表叔相处的时间比我娘还要长。慢慢地,我长大了,强表叔也老了。他除了在堂姑婆去世时回过一次家外,几乎没有离开过茅草屋。
我多次邀请他和我一起住,照顾他也会方便一些,但强表叔拒绝了,他说:“我不能离开,没有了茅草屋,你表婶回来时我怕她找不到回来的地方。”
“叔,你和我们住在一起,茅草屋是不用拆除的,你想回去就回去。”我知道茅草屋是强表叔对表婶唯一的念想,只要看到茅草屋,他就能想起他和表婶搭建它时的情景,仿佛表婶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只不过是出去摘菜或是提水去了。所以在劝他和我们一起住时,我特意表明并不会拆除有表婶影子的茅草屋。
“不,谢谢大侄子。我在这里住得很好的。”每次说到这里,强表叔就会关上门,独自坐在茅草屋内,任凭我在外面说什么,他都不会搭话。
我呢,默默地坐在门外,直到看到屋里点亮了油灯我才离去。次数多了,强表叔也知道我坐在门外,他为了让我安心,在关上门后,第一件事就是点亮灯,告诉我不用操心他的安全。
后来,我慢慢懂得了强表叔对表婶的那份依恋,很佩服他,不再劝他和我们住在一起,只是每次回家后都会去强表叔的茅草屋里坐,甚至不说话。但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彼此能明白对方想要说的话。
强表叔越来越老了,我也厌倦了流浪的生活,回到了家乡。有时我们会坐在一起聊聊我童年的趣事,甚至会提到表婶。
这时是强表叔最开心的时候,他满是沧桑的脸上会绽放出最灿烂的笑脸,仿佛表婶就站在他的面前,他说话的声音都是柔柔的,生怕吓坏表婶一样。
亲人相处久了,就和朋友一样。这时我就会取笑强表叔,说他是老婆奴,假如表婶不是走了的话该是多幸福啊。强表叔也不恼,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他们夫妻之间本来是没什么的,就算是没有孩子,也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本来,他们准备过年后领养一个孩子,如果不是老娘节外生枝的话,现在他都应该抱上重孙子了,想想都美啊。
现在老了,也不必纠结谁对谁错,反正自己这一辈子算是对得住小凤的,假如有来生的话,他还要和她做夫妻,好好地过一辈子。
经过了一生的磨难,年过古稀的强表叔把一切看淡了,慢慢原谅了堂姑婆对他的种种不是,每年清明会去堂姑婆的坟上看看,拔拔草堆堆土,有时还会说说他与小凤及堂姑婆以前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原谅了堂姑婆,算是和从前的生活做了一个告别。哪怕是哪一天他老去之后,见到小凤或堂姑婆也能一笑了之。
对于强表叔的改变,我是非常欣慰的,人活着,不能一直生活在过去,重要的是向前看。
这一天,我抱着我两岁的孙子龙龙和往常一样,与强表叔泡了一壶茶,坐在村头的石凳上喝茶聊天。不知在何时从远方走来一个与我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手中提着一个花格子布包袱,包袱中包着圆圆的罐子般的东西,一路打听着一边向我们走来。走到强表叔面前时,眼睛定定地望着强表叔,没有说话。
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时间久了,我终于发现了其中的不寻常。中年男人的脸和强表叔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除了强表叔的脸略显苍老外,好像没什么区别。
强表叔看到来人的那张脸后眼睛都直了,比我反应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在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时,他已经嘴里打战地来人道:“你是小凤的什么人?”
小凤是谁我知道,但我从来没见过我这个表婶,所以我只感觉他非常像强表叔,但强表叔早已从来人的脸上看出了小凤的模样,因为对于强表叔来说,小凤在他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她的样子。
“小凤是我妈。”来人说道。
“你妈还好吗?”强表叔问这句话时,不仅仅是口中打战,几乎是语无伦次。
“她不在了。”来人说道。
“她真的不在了?”
“真的。”
强表叔啊的一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中年男人一时慌得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满脸惊恐地望着我。我虽然不知道中年男人与强表叔之间的关系,但从双方的脸部轮廓和他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他们之间肯定会有不寻常的故事。
于是,我一边安慰中年男人,一边放下孙子,伸手去按住强表叔的人中。还好,强表叔虽说是单身男人,但他平时比较注重养生,身体很好,很快就醒了过来。
“你还好吧?”中年男人见强表叔醒来后,急切地问道。
“我,没事。”强表叔问道,“你妈是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初二。”中年男人说,“她叫我来找你。”
“她还是不能原谅我,不然她为什么不回来看我呢!”
“她不是不想原谅你,只是不想回伤心地。”中年男人说,“爸,其实妈很早就原谅你了。从我懂事起,虽说她没提过你的名字,但经常这个地名。只不过她也有她的难处,实在是无法面对姥爷临死时无助的眼神。所以她在最后的日子里,多次说到你的名字,请你不要怪她。”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男人应该是强表叔的儿子。只不过我想不明白的是当时堂姑婆逼迫表婶,不就是因为表婶不能生养吗,现在怎么会有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大小的儿子?
当然,不要说我,强表叔也是一头雾水,不解地望着中年男人,等待他讲述这中间的故事。
中年男人告诉我们,他叫刘思强。
“你叫刘思强?”听到这个名字,强表叔的泪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是的。”刘思强说,“我妈说她不怪你,只怪命运捉弄人,你和他都没有错。”
刘思强接着说道,她骂死我姥爷的时候,我妈其实已经怀上了我,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出了那件不能让人原谅的事。我舅来接我妈时,我妈多希望你能追上来挽留,那样我妈就会告诉你她已经怀孕的事,我舅他们或许看在未出生的我的份上,让我妈留下来。
刘思强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妈在临死前把这一切告诉了我,说她不恨你,你除了性子有点软弱外没什么错。她嘱咐我,等她死后把骨灰送回家乡,假如你另娶了的话就葬在姥爷的坟旁,算是向姥爷赔罪。假如你没有另娶的话她想和你葬在一起,既然生不能同床,死后再和你共诉衷肠。
“小凤真的是这么说的?”
“是的。”
“小凤……”得到刘思强肯定的回答后,强表叔一声大喊。在喊声刚一出口,强表叔的脸部很明显地僵硬了一下,接着只张嘴再也发不出声音。在我还没来得及扶他时,身子一软,瘫在地上,任凭我怎样呼喊和按人中,再也没有醒来。
在我和乡邻的帮助下,强表叔顺利地入土为安。刘思强解开他带来的格子花包袱,里面是一个装着表婶骨灰的罐子。他小心翼翼地把罐子放在强表叔的身旁,算是了却了表婶最后的心愿。
刘思强离开时,我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他说,会的,我爸我妈都葬在这里,我一定会再回来的,而且我还会立一块碑,写上我爸和我妈的故事,告诫别人好好活着,别让仇恨迷住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