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老了,橄榄的味道在嘴里咀嚼,先苦后甘。她抬起头看到眼前清晰的人脸,
改变了她命运的女人叶淑柔,此刻拿着木棉花朝她笑。
暹罗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南枝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打算给淑柔阿姐寄木生讣告那天,那个心悦远远乡,名叫晓英的男子说的话)
叶淑柔老了,可她腿脚还算利落,记忆力也好。很多事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你为我寄了那么些年的信和物件,可我到老,才知道你的名字。南枝,阿尔兹海默症夺取了你的记忆,把你熟悉的一切都从你的生命里剥夺走,整个世界在你眼里会是什么模样。(看着南枝,她眼眶早已湿润,心中想着这样一个女子,顶着两个家庭的未来,走到这里,该有多不易啊)
当淑柔抱着木生牌位回唐山时,此时的唐山早已不再是“唐山”,它叫中国,他们是中国广东潮汕人民中的一员。临行前,淑柔把一封写给南枝的信交到泽华手里。期盼南枝某一日能看得懂信中落满爱意的一字一句。
——南枝阿妹,展信安康:
你上次寄来的咸猪肉很好吃。得空,我再寄点潮汕的橄榄给你吃,先苦后甘的味道。十八载匆匆相见,我是要当面道谢的。一份情意十分珍重,我自当要还。
1960年,木生石沉入海,未来得及留一言一语,纵然我二人早已阴阳两隔,这么些年我心却从未与他分离过。我老了,算一算也快九十岁,我们这一代人下南洋的远走他乡,留守故土的守着屋子等,谁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相聚。一代一代人有如木生那样客死他乡,有如我那邻居家的回来已经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也有一辈子留在他乡,与故土渐行渐远的。可是这些人,不管走到哪里,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定是家乡、是故人、是五星红旗高高飘扬的东方世界。
至此,心中所感轻轻落地。
你的情义,是务必要还的。
给你写信时,大弟的小孙子拿着木棉花递给我,要我为他夹在画本里。我不由想起那年寄来的信中压了一朵木棉。他说: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我也能闻到花香。
南枝,愿你安好。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淑柔阿姐。
当我们生命落下帷幕的时候,你我这段情也不会消失,它属于时代看得见的历史印痕,被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
南枝忘记了木生、也不记得远在中国的淑柔一家,泽华递给她一颗熟得刚好的橄榄,她咬了一口,跟泽华说:“好苦哦。”泽华也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说道:“妈,先苦后甘啊。”
“苦过了,就回甘了。”南枝笑了。
再后来,淑柔还跑去泰国看过南枝三四回,偶尔南枝记得她,大部分时间里,淑柔都要说:“我是淑柔,木生的妻子,你以前给我们一家寄钱、寄东西,还写了很多信。我都记得。”
“我都不记得了。”南枝说。
淑柔会耐心地说:“你老了,我也老了,不记得没关系。”
见一面拍一张合照,再递给南枝一封从东里镇塘西村张厝老宅寄来的信,寄信人:叶淑柔。
一年一年就这样过着,过完春、到了夏,转眼又秋冬。两位老人的信再也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