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天一早,袁碌为同着蔡恒再把各处检查一遍,才带着各自属下到城外五里长亭等候钦差。
临近正午,远远望见一队御林军护着宁王的车马缓缓而来。众人连忙在路旁列队,跪倒一片。
宁王陆朝宗从队伍中央的黑漆马车上下来。他看去三十岁上下,眉眼总带着笑意,身着银灰蟒袍,更显身材修长,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宁王伸手扶起袁碌为与蔡恒,口称小王劳烦袁帅与郡守。二人问候一路车马劳顿,说了几句官话,便簇拥着宁王的车马进城。与宁王同来的,还有带着御赐帅旗的宫里老太监高公公。
过了正午,众人在帅府正式行觐见之礼。袁碌为接了帅旗,心中喜不自胜,亲自奉在中堂,又朝着檀城方向磕头谢恩。
宁王笑意温厚,称袁碌为与蔡恒是国之栋梁,自谦无德无能,不能与二位卿家一样保大齐一方平安、替父皇分忧。
他说有幸此次边关之行,替父皇犒赏三军。自己无以为赠,只有玉如意一件赐予蔡恒;两套兵部护御坊新制铠甲,分别赐予袁碌为与邱辛泽;安维远与岳青山各赐御制佩剑一柄。
最后看向韩烨,说来得匆忙,本该赐他的铠甲,兵部未及赶制,只得叫府中绣工按韩府常用样式做了两套常服,望韩将军不要见怪。众人又忙着谢恩,帅府内一派君圣臣贤,其乐融融。
一番君臣之礼过后,安维远感觉自己的脸笑得有些僵。
一干人等接完钦差,忙着安顿羽林军,处置物资,又在各处巡查。过了子时,二人才又渴又饿地回到行营。安维远灌了一口桌上的凉茶,心里第一次觉得这玩意儿顺口。
桌上摆着宁王所赐的佩剑与锦盒。好奇心作祟,安维远要看宁王送的东西有何不同。韩烨打开锦盒,不由得心里一紧。盒内一件天青,一件月白,皆绣同色合欢花的蜀锦外袍,确是他家中常穿的样式。安维远摸了一把,失望道:“除了料子好些,也没啥稀奇。”
韩烨命人收了衣服,暗暗思忖。宁王这是要告知天下,坐实自己是宁王一党吗。他心里明白,宁王表面似有些亏待自己,这送来的日常衣服,却是要表明与他亲厚、与旁人不同的意思。
如今太子与宁王都已过而立之年,都在培养拉拢各自势力。宁王与自己因兴趣相投,在檀城时交往甚密,但多是赏花、喝茶、听曲儿的消遣,很少谈朝堂之事。
家里爷爷、父亲、兄长皆是官居高位的朝廷重臣,自己却不喜朝堂仕途,只在兵部领个闲职,算是个闲人。虽从小顽劣,还好父母管教甚严,又赖自己勤勉,文武未废。
要不是被皇上封了抚远将军,派驻西北,这辈子就做个在父母跟前承欢尽孝的孩子了。
宁王今日之举,是要把自己拉进这权力争夺的暗涌之中。
安维远看韩烨怔怔坐在那儿,望着手里的茶杯发呆,伸手拿过杯子,自言自语:“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们在郦都三年,浴血之战也算无数,等班师回朝的时候,迎接我们的又是谁呢。”
韩烨有些茫然地看向安维远。两军阵前以命相托、生死博弈,二人从未怯懦不前。如今的权谋之战,却像黑夜里蛰伏的猛兽,让韩烨找不到方向。
宁王所赐这两件衣服,让韩烨一夜无眠。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湿布,从城头压下来。
帅府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中堂的烛火还在风里微微抖动,映着那柄新赐的佩剑,寒光收敛。
韩烨把锦盒合上,指尖在盒沿上停了停。
他想起檀城的茶烟,想起父亲写在奏折边角的小字,想起陛下在太和殿上平静的目光。
安维远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很低,像怕惊着什么。他说,风紧了。
韩烨应了一声,起身。帐帘掀起的一瞬,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跳,又稳住。远处更鼓声,咚,咚,不急不缓,敲在郦都的骨头上。他知道,这一夜不会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有人在宫里看星,有人在府里磨墨,有人在暗处把棋子摆好,只等天亮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