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诺散文‖我看默尔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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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谎,所以他死了

我第一次读《局外人》时,和许多人一样,感到一种奇异的空洞。那种空洞不是被震撼后的失语,也不是被击中后的沉默,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我一直在等。等默尔索在母亲葬礼上哭出来,等他对玛丽说“我爱你”,等他在法庭上悔恨,等他在神甫面前崩溃。我等了一整本书,他什么也没说。

那种感觉,像你约了一个人见面,他来了,坐在你对面,不喝酒,不寒暄,不看手机,只是坐着。你问他问题,他回答。你问他感受,他说“差不多”“无所谓”“都可以”。你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波澜,但他眼睛里只有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疲倦的、干燥的、近乎温和的空。

然后你走了。你走了之后很久,忽然想起他的脸。你想起他说的那些“差不多”。你想起他在母亲葬礼第二天去游泳,和玛丽看了一场喜剧电影,笑了。你想起他开枪之后,对着尸体又开了四枪。你想起他在法庭上被问到“是否爱母亲”,他说“这毫无意义”。你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只期望行刑那天围观的民众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

你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你心里裂开了。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陌生的东西——你发现自己一直在等他“表演”,因为他没有表演,你就觉得他“不对”。可他为什么一定要表演呢?

这个社会要的是表演。母亲死了,你必须哭——不哭就是不爱。爱一个人,你必须说出来——不说就是不爱。犯了罪,你必须悔过——不悔就是冷酷。你在葬礼上流泪,在情人节送花,在法庭上哽咽,在朋友圈里写下“感恩”“不舍”“永远”。你哭,你爱,你悔恨,但你有没有停下来问过自己:这些眼泪,这些甜言蜜语,这些忏悔,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给别人看的?

默尔索不演。他不是没有感情,他是在拒绝把感情变成一场给外人看的戏。他母亲死了,他悲伤吗?也许悲伤,也许不悲伤。但他不觉得“必须”在葬礼上哭。他爱玛丽吗?也许爱,也许不爱。但他不觉得“必须”说出“我爱你”。他后悔开枪吗?也许后悔,也许不后悔。但他不觉得“必须”在法庭上表演悔过。

他的罪,不是杀人——杀人是事实,他承认。他的罪,是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是在葬礼第二天去游泳;是看喜剧电影时笑了;是不知道母亲的确切年龄;是在法庭上表现出一种“与案件无关”的冷漠。杀人是“行为”,不哭是“态度”。法庭判他死刑,不是因为“行为”,是因为“态度”。你不是因为杀人而死,你是因为“没有按照我们规定的方式活着”而死。

这和今天的现实何其相似。我们的社会有一张巨大的“情感剧本”,每个人都在演。毕业了要发朋友圈,生日了要感谢父母,过年了要晒年夜饭。你没有发,别人会觉得你“不正常”。你发了,别人觉得你“懂事”。我们活在一个“必须表演”的世界里——职场要表演“积极”,社交要表演“合群”,家庭要表演“幸福”。不演的人,成了异类。成了“局外人”。

我想起丁元英。许多人把他和默尔索放在一起比较。他们确实有某种相似——那种“不解释”的姿态。芮小丹死后,丁元英没有哭,没有崩溃,没有解释。他沉默,像一口深井。但他们的不同更值得琢磨。丁元英的沉默,是“看透之后的放弃”——他见过太多,想透了太多,所以他不说。他站在“文化属性”之上,俯视众生的愚蠢。默尔索的沉默,是“从未想过要说”——他不是看透了什么,他只是“没觉得有什么好说的”。丁元英在沉默里藏着一种高傲,默尔索在沉默里藏着一种天真。

一个是不屑于演,一个是不懂得演。不屑,是智慧;不懂,是诚实。丁元英是智者,默尔索是“诚实的人”。加缪写的不是聪明人,写的是一个拒绝说谎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说的“差不多”“无所谓”“都可以”,不是冷漠,是诚实——他确实不觉得母亲去世这件事可以用“悲伤”或“不悲伤”来简单概括。他确实不觉得玛丽问“你爱我吗”这个问题有一个“必须”的答案。他确实不觉得在法庭上表演悔恨能改变什么。

他死于诚实。如果他在葬礼上哭了,在法庭上悔恨了,在神甫面前崩溃了,他会死吗?也许不会。他会被判无期,在监狱里度过余生,然后有一天,忘了自己为什么进来。他选择不演。所以他死了。

他死之前,和神甫有一段对话。神甫问他:“你就不后悔吗?”他说:“我没什么好后悔的。”神甫问他:“你就不信上帝吗?”他说:“我不信。”神甫试图让他感到“罪恶”“悔恨”“救赎”,试图把他拽进那个“有意义”的世界。默尔索拒绝了。他说:“我拒绝把我的一生交给别人的命运。”他说:“我确信,我确信我的一生——我甚至觉得,我确认了我的一生——到现在这一刻,我确信我的人生是“我的”,我完全可以把它像一张纸那样撕掉。”

这段话,是整本书的高潮。默尔索终于“说”了。但不是对神甫说,不是对法庭说,不是对读者说——是对他自己说。他在那一刻,第一次“在”了自己。他不再是被别人安排、被社会审判、被上帝要求的人。他成了“他自己”。他“在”了。他“在”他的人生里,哪怕那个人生即将结束。

然后他“向世界温柔的冷漠敞开了自己”。他“发现世界像我一样,像兄弟一样,像兄弟一样亲切”。他说:“我曾经是幸福的,我仍然幸福。”这不是虚无,不是绝望,不是冷漠。这是一种更深的“在”——他不依靠别人的评价而“在”,不依靠“意义”而“在”。他“在”着,就“在”着。他“在”晒太阳,“在”吹风,“在”呼吸,“在”等着被处死。

他最后说:“我只期望行刑那天围观的民众都向我发出憎恨的吼声。”这句话不是绝望,是平静。他知道他们恨他。他知道他们恨的不是“杀人”这个事实,恨的是他“不演”的诚实。他不要他们的怜悯,他不要他们“理解”。他要他们“恨”——因为“恨”是真的。恨比爱真,比怜悯真,比“理解”真。他宁愿被真实地恨,也不愿被虚假地爱。

如果默尔索是对的,那我们的很多“意义”是不是也是假的?我们哭,是真的在哭,还是因为“这个时候应该哭”?我们爱,是真的在爱,还是因为“不说出来显得不正常”?我们悔恨,是真的悔恨,还是因为“不悔恨就要被惩罚”?我们活在一个巨大的“剧本”里,每个人都在念台词,没有人问过:“这话是谁写的?这话是我要说的吗?”

我不是说所有的眼泪都是假的,所有的爱都是演的。我是说,我们太容易被“应该”绑架,以至于忘了“我想”。默尔索不是让我们不哭,他是让我们“如果不想哭,就不哭”。他不是让我们不解释,他是让我们“如果没什么好解释,就不解释”。他不是让我们不爱,他是让我们“如果爱得很安静,就安静地爱”。

加缪说:“在一个人对生命说‘是’之前,他必须对一切说‘不’。”默尔索对所有的“应该”说“不”——他不哭,不解释,不悔过。但他对生命说了“是”。他“在”着,他“在”他最后的阳光里,“在”他最后的傍晚里,“在”他最后的星空里。他不是虚无,他是“赤裸的‘在’”。剥掉了所有的“意义”,剩下的是最纯粹的“活着”。

我们呢?我们敢不敢在某个清晨,不演?不演“积极”,不演“合群”,不演“我很忙”“我很好”“我没问题”?我们敢不敢坐在一个人面前,不解释,不笑,不哭,只是坐着?我们敢不敢像默尔索那样,对神甫说“我不信”?对法庭说“我没什么好后悔的”?对玛丽说“我不知道我爱你,但那不重要”?

也许我们不敢。因为我们怕被审判。怕被说“你不正常”,怕被说“你冷漠”,怕被说“你没有心”。但我们怕的这些,不都是“别人”给的标签吗?默尔索不怕。他不怕别人怎么看他,因为他不在乎那个“别人”。他“在”他自己里。他在母亲去世这件事里“在”着,在杀人这件事里“在”着,在死亡这件事里“在”着。他没有逃进“悲伤”“爱”“悔恨”这些词语里。他“在”事实里。

事实是,母亲死了。事实是,他杀了人。事实是,他要死了。他“在”这些事实里。他不“在”别人给他的“意义”里。他不“在”“孝子”“爱人”“罪犯”这些角色里。他“在”“默尔索”里。一个普通的、诚实的、不表演的、最终因此而死的人。

我们今天的精神困境是什么?是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们“在”屏幕里,“在”KPI里,“在”别人的点赞里,“在”社会的评价里。我们唯一“不在”的地方,是我们自己里。我们不“在”母亲去世的那个下午,不“在”爱人拥抱的那个瞬间,不“在”自己独处的那个清晨。我们“在”别处。我们“在”那些还没发生的事里,那些别人要我们做的事里,那些“必须”里。

默尔索“在”他自己里。所以他不演。我们“不在”我们自己里,所以我们一直在演。我们演给谁看?给那个“别人”看。那个“别人”是谁?是所有人,也是没有人。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永远在看着我们的眼睛。我们活在那双眼睛里,活在那个“被看”的状态里。我们不“在”我们自己的生命里,我们“在”别人的目光里。

默尔索不怕那双眼睛。他在法庭上看着那些法官、陪审员、记者——那些眼睛都在看他。他不躲。他“在”他们的目光里“在”着。他没有被他们的目光“定义”。他们恨他,他也“在”他们的恨里“在”着。他“在”一切里。他“在”一切里,因为他“在”他自己里。

这就是加缪要告诉我们的吗?也许。也许他要告诉我们:你可以不演。你可以不哭。你可以不解释。你可以“在”你自己里。你可能会被恨,可能会被审判,可能会死。但你“在”过。你“在”过你自己。你“在”过那个“不演”的、赤裸的、诚实的、短暂的生命。

你“在”过。这就够了。

我在想,如果默尔索活在今天,他会怎样?他会在母亲葬礼上不哭,然后被亲戚发到家族群里说“这孩子心真硬”。他会在法庭上不悔恨,然后被媒体写成“冷血杀手”。他会在神甫面前不崩溃,然后被网友评论“这人没救了”。他会成为热搜,成为标签,成为“不正常”的标本。但他不会解释。他不会发朋友圈。他不会写“我其实很难过”。他只是“在”着。他“在”他的世界里“在”着,他不在乎你的世界里有没有他。

他“在”他最后的那个清晨里。他“在”行刑前的那片星空下。他“在”他最后的那口呼吸里。他“在”过。他“在”过他自己。他“在”过他的人生。他的人生可能很短,可能很“失败”,可能被所有人抛弃。但他“在”过。他“在”过那个“不演”的“在”里。

而我们呢?我们“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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