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京老朽
大姑去世已经四十年了。她那慈祥而忧愁的面容,还有死在地窨子里的惨状,至今仍历历在目。每每想起,眼里的泪水就像奔涌的江河,一淌就是四十年。
大姑十五岁那年,由爷爷做主,嫁给了邻村一户人家。那家也算得上殷实,有五十亩地、一头牛,还有一辆吱扭作响的木轱辘车。当她走出花轿时,迎接她的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孩子被母亲牵着,不停地抹着鼻涕,瞪着一双大眼睛傻笑。这个傻笑的孩子,就是我的大姑父。大姑父天生痴傻,每天都像断了线的风筝——四处游荡,大姑便凭着一双小脚,到处寻找疯跑的丈夫。她的婆婆刁钻古怪,整天坐在堂屋的圈椅上,不是指手画脚,就是叼着水烟袋吞云吐雾,把所有活计都推给了年仅十几岁的大姑。只要稍有差池,迎接她的便是劈头盖脸的臭骂。每次回娘家,大姑的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河水,湿透了前襟,奶奶一边叹息,一边陪着大姑流泪。可固执的爷爷总是搬出“嫁鸡随鸡”的古训劝她:“要耐心,等男人长大就好了。”
几年过去,大姑父的个子长高了不少,可心智还停留在孩童阶段。婆婆见大姑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竟掂起小脚,举着烟袋锅恶狠狠地骂道:“你个不下蛋的鸡!”谁能想到,苦命的大姑就这么熬过了十多年。直到三十岁,她才生下大儿子小六,她的处境才算得到了改善。小六这个名字,是按娘家兄弟的辈分排的。
土改时,大姑的公婆已经去世。大儿子刚满六岁,小儿子还在襁褓中,可厄运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临了。因为家里曾有五十亩地,大姑家自然成了斗争的对象。那段时间,有人被枪决,有人被打死。大姑每天都得架着痴傻的丈夫陪绑游街。那些血腥的场面,把本就痴傻的丈夫吓破了胆,被活活吓死了。奇怪的是,大姑家最终没被划为地主,只定了个中农的成分。遗憾的是,大姑父没有熬过这一关,过早地撒手人寰了。
大儿子十四岁那年娶了媳妇。媳妇比他大几岁,双眼皮大眼睛,模样标致。就是这个俊俏的媳妇,把大儿子弄得神魂颠倒。他不仅对媳妇言听计从,还任由媳妇勾来外人欺负自己的娘亲。大姑没办法,只好分家:堂屋留给了儿媳,自己带着小儿子住进两间破旧的偏房。即便这样,儿媳依旧指桑骂槐。大姑走投无路,只好抱着小儿子回了娘家。
当时邻居在专区医院做护工,大姑便把小儿子托付给我奶奶,自己去城里当了保姆。医院有位护工大姐见她可怜,便劝她改嫁:“你还年轻,就这么熬着,啥时候是个头啊!不如找个帮手,日子还能松快些。”可大姑总是摇头,一边推着摇篮,一边说:“老二还没成人,我走了他咋办?”
后来,小儿子在我家陆续读完了高小,临考初中时,被大姑接进了城里。她靠着微薄的收入供儿子读书,盼他早点考上大学,脱离苦海。初一时,小儿子还是个拔尖的优等生,令大姑倍感欣慰,以为自己终于有了盼头;可到了初三,他的成绩居然一落千丈,人越长越高,学习却越来越差,三年下来,学业荒废,令大姑大失所望。后来大姑给他娶了媳妇,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谁知这二儿媳也刁钻刻薄,无论大姑怎样忍气吞声,就是容不下她这个六十多岁的婆婆。
年逾古稀的大姑,再也没有力气给人家带孩子了,只好回了娘家。这时奶奶已经去世,父母便把大姑留了下来。有一年快过年时,大姑突然茶饭不思,不停地抹着眼泪念叨,说她想孙子了。无论父亲如何劝解,大姑就是不依,执意要回自己的家,与儿孙一起过年。无奈之下,父亲让我拉上板车送她。天寒地冻的,我担心大姑受不了,就给她盖上了厚棉被。先到大表哥家,他却冷着脸说:“送到老二那边去!”接着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我劝大姑:“跟我回家吧,我养您一辈子。”她却摇头:“都是我的儿,哪能不管啊……”望着大表哥紧闭的大门,大姑喃喃自语着,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成了淌不完的河。
到了二表哥家,两口子倒是笑脸相迎,连声叫道:“娘,正等着接您呢。”分别时,大姑流下了一串又一串的眼泪。我至今都在后悔——要是当时硬把她拉回来,她至少能在我家过个安稳年,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这份悔恨像根锋利的锥子,几十年来一直深深扎在我的心头,稍一触碰,便是刺骨的疼。
正月初五,父亲接到了报丧的消息。赶到二表哥家,他们指着院角的地窨子——那地窨子半截在地下,门矮得要低头才能进去。掀开门帘,一股霉味混着煤油灯的昏黄扑面而来。大姑蜷缩在土炕上,身上还裹着我送她的棉被,被角滑落在地。她的身子已经僵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襟,像是冻僵前拼尽全力的本能动作。无论我们如何努力,也不能把大姑的身子放平。父亲气得挥拳要打,被我死死地抱住。寒气从地窨子的缝隙里钻进来,煤油灯忽明忽暗地照着大姑那张惨白的脸,以及她那依然睁着的眼睛,仿佛还有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没说尽……
大姑死后,大表嫂突患肝癌。再见她时,人已瘦成了骷髅,颧骨高耸,深陷的眼窝成了两个窟窿。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喉间只余下嗬嗬的气音,像漏了风的风箱,没几日便断了气。
几年后,二表嫂得了食道癌,临终前总望着门外大姑常坐的石墩子。那石墩子被岁月磨得溜光,雨天会渗出水珠,像大姑当年没流尽的泪。她嘴唇翕动着,手在被单上抓挠,像是要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攥住一把虚空。
2005年,表侄来电话说大表哥死了——他醉酒栽进了粪坑,灌了一肚子的粪水,就这样没了。可他耳朵里、肚子里的粪水怎么也洗不干净,入殓时连寿衣都染着黑黄的印子。
又过了几年,二表哥患了皮肤癌,牛皮癣疯长,蔓延得满身都是。儿子怕传染,把他锁在了厢房,每日用竹竿把饭盒挑进去,再把空饭盒挑出来,接着啪哒一声就把门锁上了。邻居说,常听见屋里有撞墙的声响,有时是低低的呜咽,后来便没了声息。有一天,一只乌鸦突然落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呱呱”地叫个不停。一股恶臭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人们这才发现他蜷在墙角,身子早已烂得看不清模样,乱飞的苍蝇中,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
这世间的事,往往如此:善良的人未必能等来温柔的回响,可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恶,终究会在某个时刻,自己找上门来。
风吹过老院时,总像有细碎的脚步声。石墩子还在,地窨子早塌了,只剩些碎砖烂瓦。几十年过去,大姑坟头的草枯了又青,可我心口那根锥子般的刺,还是原样——四十年了,碰一下,依旧疼得钻心。那些在饥荒里挖苦菜根的手指、在批斗会上佝偻的脊背、在煤油灯下缝补破衣的针脚,早被这根刺带着,刻进了骨头里,任秋风怎么卷,都卷不走。而那些流过的泪,早已汇成奔涌的江河,载着她的苦,载着我的悔,在岁月里日夜流淌,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