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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寿这名儿听着喜庆,可命里带煞。一辈子打光棍,好不容易说上一房媳妇,没两年,生孩子难产,人没了。村口算命的瞎子摸着他的掌纹,摇头晃脑地说他是“枯木命,沾不得艳煞”,得戒了花红柳绿,方能熬过花甲。
长寿听进去了。回家就把那点儿陪嫁的胭脂水粉扔进了茅厕,院里原本种着几株月季,开得红火燎泡的,他瞅着扎眼,全给铲了,改种上蒜苗和葱。村里人笑话他:“长寿,你这是要出家啊?”长寿闷着头锄地,回一句:“戒了花,活得长。”
这一戒就是三十年。长寿的院子光秃秃的,满眼只有青菜的绿,不见一朵花的红。地里的庄稼伺候得精细,年年有余粮,身子骨硬朗得能扛两百斤麻袋,连个头疼脑热都少见。村里老一辈一个个凋零,反倒是他成了老寿星。大伙儿私下都嘀咕,这“戒花”的法子,还真灵。
那年开春,隔壁二丫家盖房,青瓦片堆到了长寿的墙根下。长寿去挪瓦,指尖不知被啥锋利玩意儿划了一下。低头一瞧,是个豁了口的破瓦盆,里头半死不活地蜷着一棵指甲盖大的芽儿,发黄,蔫巴巴的,看着一口气上不来就要断气。
长寿本想随手甩了,可那芽儿在他糙手里颤了颤,像极了当年媳妇咽气前,扯着他袖口那最后一下。他心里那块冻了三十年的冰,忽然被人拿指甲抠掉了一小块,心里一软,鬼使神差地把那破瓦盆端回了屋,随手搁在灶台的犄角旮旯里。
没过几天,那芽儿竟缓过劲儿来,抽条,长叶,最后顶出一朵白花。花瓣细长,像谁拿剪刀铰出来的纸条,素素净净,也不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长寿认不得这是啥花,只觉得它不像月季那般妖艳,看着心里不烦。晚上收工回来,就着油灯,还能对着它“吧嗒吧嗒”抽袋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寿看着那花,心里那根绷了三十年的弦,不知咋的就松了。他开始勤快地给它浇水,甚至还偷偷上镇里买回一小块豆饼,沤臭了埋在盆边。村里人扒着墙头问:“长寿叔,你那盆里种的啥?不是说戒花了吗?”
长寿脸一红,嗫嚅道:“这不叫花……这叫‘晚饭花’,能当菜吃。”大伙儿听了哄堂大笑,长寿也跟着嘿嘿乐,脸上那沟壑纵横的褶子里,竟也泛起了一点红光。
入夏那晚,风雨大作。长寿心里惦记得紧,怕窗台漏雨浇坏了它,半夜爬起来去关窗。脚刚沾地,忽然觉得天灵盖一阵发麻,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
第二天日上三竿,村里人见长寿家门闩得死死的,撞开门进去,见他倒在灶台边,嘴角挂着一丝笑,身子早凉透了。那盆花被风吹断了茎,白生生的花瓣落了一地,零零散散盖在他的脚面上。
大夫说是脑溢血,走得急,没遭罪。
出殡那天,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认出了那盆花,说这叫“长寿花”,又叫“寿星花”,虽不是大红大紫,但也算是个吉兆。
村里那位老算命先生也拄着拐来吊唁,盯着那残花看了半晌,又瞅瞅长寿的遗容,长叹一口气:“这花戒了半辈子,临了还是没戒住。不过,这枯木到底还是逢了春。虽说折了阳寿,但这般含笑而去,倒也算是一场‘喜丧’了。”
那盆断了一半的长寿花,后来被二丫端了回去。她把那断了的枝条随手插在土里,没过几天,竟又冒出了新芽。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极了长寿生前那含混不清的笑声——这世间的是非功过,他似乎也不再辩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