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在讨论工作忙碌与否,收入稳定与否的时候,纽约大学社会学博士埃亚勒·普雷斯用这本书告诉我们,“双手干净,良心清白,这已是巨大的特权”。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从事的是既不道德又不体面的工作,遭受舆论的羞辱与良心的谴责,却别无他法。
Dirty work在书中不是那种简单意义上环境差、收入低的职业,而是指社会中那些必须存在,却不道德的工作,从事这些工作的大都是底层或者边缘群体,他们承受着身体与道德的双重伤害。
四个例子。一个是美国监狱系统,特别是关押大量精神疾病囚犯的“全控机构”中,心理咨询师和狱警的困境。故事一开始,我们通过监狱心理咨询师凯瑟琳的视角进去这个世界,她眼见精神病囚犯被狱警严重虐待,但却无能为力,她无法举报,因为这样有可能被排挤或者失去工作。从专业角度,她试图治愈这些“病人”,但是现实层面,她甚至无法保证他们最基础的生存,这种强烈的职业痛苦和道德撕裂感,让她也患上严重心理问题。
这本书巧妙之处在于,作者不是停留在单一视角的道德控诉,而是不断切换镜头,让整个“脏活系统”在读者面前层层展开。故事从心理咨询师的角度,转到家属们的“绝望”,因为精神病人无处可去,监狱反而是唯一能强制管理,并且提供医疗和庇护的地方,尽管它简陋、粗暴。这个视角让我们看到,监狱虐待的根源,首先是社会公共医疗体系的崩溃。狱警不过是这个庞大失败系统的最后一道闸门。
当读者开始理解家属的无奈后,作者才带领我们走进执行虐待的基层狱警的世界,揭示他们走上这份工作的真实原因。很多狱警都来自经济衰退的小镇,他们是底层蓝领,没有更好的选择。心理上,狱警的工作被社会轻视和误解;体力上,财政预算压缩导致工作强度过载,同时,他们还面临被囚犯攻击的威胁。这几重压力,让他们发展出一种扭曲的心理状态。白天虐囚,晚上因愧疚感噩梦连连。
另外一个例子是新型职业——无人机战士,他们像打电子游戏一样在屏幕上远程锁定并击杀目标。高强度、长时间的监控让他们能窥见目标的生活日常。一名女性无人机操作员,她眼睁睁看着屏幕里要杀的那个男人,每天下午会拿起水管浇他心爱的玫瑰花,长达数月的监控,她认识他的亲人,看见他在抱孩子、刮胡子。但同时,她需要操作按键去把真个真实的人炸到四分五裂,还被迫在回看中反复确认袭击成果。这份工作给他们带来深刻的负罪感和自我厌恶,成为“道德伤害”的受害者。
另外两个“脏活”,读完之后让人更加有无能为力的失落感。一个是工业化的生鸡屠宰场,从事这些工作的大部分是非法移民,他们日复一日地从事宰杀、切割的繁重体力活,不仅身体承受痛苦,精神也被践踏。他们用自己的尊严和健康,去支撑起美国庞大的肉类需求体系。另外一个是同样作为社会支柱的石油业,石油工人冒着生命危险,在恶劣的海上环境中工作,为现代社会的能源需求提供保障。然而,一旦发生原油泄漏等事故,公众关注的焦点往往是满身油污的动物或环境破坏,而那些因此丧命或受伤的工人则完全被忽略。
作为现代体系下的受益者,我受到深深触动,但是却无法选择不吃肉类,或者不用能源。我会思考,“我们”这些享受科技红利的人,是否也是这场远程剥削的“授权者”。也许所有社会结构和体系,道德规范和评判,都有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尺度,当社会问题被剖开、放大,引发讨论和共识,这已经是社会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