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65年2月初二下学期开学时,班里的无线电小组又开始鼓捣“半导体”。
“半导体”是什么?我先后查阅《少年无线电爱好者》和《少年无线电》,发现里面只有矿石收音机和电子管收音机的内容,没有半导体方面的信息。于是我又去校图书馆借了一本《少年半导体收音机》,翻看后才知道,无线电小组所说的“半导体”,原来是指用半导体三极管(也叫晶体三极管)安装的收音机。于是我也想买三极管鼓捣“半导体”。

可到无线电器材商店一问,三极管要三四块钱一只,磁棒要两三块钱一根。另外还得买二极管(替代矿石)、电解电容、开关、喇叭、变压器、电池等,原来鼓捣半导体还得花这么多钱,父母肯定不给,我有些泄气。可看到无线电小组的人谈论得那么神气,我又不甘心,便决定做一做母亲的工作,做不通了再放弃。
一天,我看母亲比较高兴,就趁机对她说,我还能装比矿石收音机更棒的收音机,叫“半导体”。这种收音机比全哥家的收音机体积小,还不用交流电,想拿到哪儿听,就拿到哪儿听。费用比买台收音机低得多,有一二十元就够。大概是因为我组装矿石收音机大获成功,母亲对我有了信心,居然同意了,破天荒地给了我十元钱。
我知道母亲是咬着后槽牙给的钱,所以恨不能一分都掰成两半花,能买处理品的尽量买处理品。那段时间,我放学后就到处找处理无线电器材的地方,跑西大街,跑第一楼,跑大旗杆,跑南大街,凡是有可能处理无线电器材的商店我都跑遍了。我还转废品站,当时保定的多数废品站都卖拆解的电器元器件,转的最多的地方是南关的两处,西大街西边的一处,城隍庙边上的一处。
南关公园北边的那家废品站卖电解电容,有小胡萝卜那么粗,接线都七扭八歪,带着焊锡,一看就是拆下来的。我看它不像是半导体上用的,没有买。后来从第一楼里的那家电料门市部买了一只我需要的白铝壳的电解电容,30微法的,花了几角钱。


我的低频三极管也是从那儿买的,是“黑礼帽”外壳的那种,花了2元多。负责测试的是一位高个子的中年男子,大方脸,说话声音浑厚,还带磁性,很容易让人记住。他好像以前在税务角电料门市部工作过。他测试的工具不是万用表,而是一台自制测试机。这台测试机是一个刷了清漆的木盒子,顶面上有旋钮,有三极管插座。我猜着里边是他们自己安装的4管收音机。测试前他开机让你听一下,然后拔掉相应的管子,插上你要买的管子,再调节偏流电阻的旋钮,如果出来的声音和测试前差不多,或者更大些,他就说没问题,开票收钱。我还从那儿买了二极管、开关、磁棒,买了缠磁棒线圈的7股绞合漆包线。磁棒也很贵,3块多一根。



我最先实验的电路是《少年半导体收音机》介绍的第一个电路——单回路式单管机电路。书上不仅有电路图,还有实体接线图,我就是按照书上的实体接线图安装的。实验时我一般不用电路板(正式安装我用的电路板是三合板),接线也不焊接,而是将元器件摊放在桌子上,用细铜丝(多股电线中拆出的细铜丝)绑扎。之所以这样,主要是想检验各元器件的效能和电路的效果,如果特别满意再考虑正式安装。


至今我还有那次实验的印象:全院的人都已入睡,只有我赤背坐在桌前,用细铜丝绑扎连着无线电元件,我不知道身边的一切,闷热、困倦,都感觉不到……整个连接工作结束,我戴上耳机,两只手把接线按在电池上,耳机里有了电流声,我兴奋地把电池摞起来用一只手按住电线,用另一只手去调谐可变电容,听筒里传出清晰的音乐声,那声音比矿石收音机可大得太多了,几乎就是震耳朵了。我成功了,我恨不得叫醒父母,把喜讯告诉他们。

之后,我又实验来复再生式单管机。这需要用高频三极管,我又去第一楼买了一只,花了3元多。还买了一个二极管和一个用于自制高频扼流圈的小磁环。这次试验也顺利成功。接着我又在来复再生式单管机的基础上,加一级低频放大(有现成的低频管),实验两管机。



书上说这个电路的效果不错,不用天线都能带动喇叭。于是我又到处找便宜喇叭,最后在南关公园北边的那家废品站用4角钱买到一只动圈喇叭,5吋的。动圈喇叭还要配输出变压器,我又按书上的方法自制了变压器。这次实验虽然也取得成功,但我自己感觉不太满意,主要是改用喇叭收听后声音太小,除了河北台能听清楚,别的台都听着费劲。

进一步改进的方案书上就有——安装三管机和四管机。我决定一步到位,加一个由两个低频三极管组成的推挽输出,装四管机。四管机的电路不光需要增加两个三极管,还需要增加推挽式的输入变压器和输出变压器,增加带开关的电位器,买这些元器件还需要钱,我只好再次向母亲开口,母亲又给了。



电路中要求用作推挽输出的两个低频管要参数接近,我买的时候希望大方脸的售货员给用万用表测试一下,他说测不了,最后还是在自制测试机上测的,参数如何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虽说两只推挽管子不知是否匹配,但整机安装后效果相当满意,音量大了,台也多了,我决定把它安装成正式的收音机。
正式的收音机需要有机壳,而书中没有相关介绍,于是我就自己设计。由于喇叭大,只能设计成台式的,我就参照同院全哥的台式电子管收音机画了图纸:外框由4块框板组成;面板由上大下小的两块三合板组成,两块板向内倾斜相交,下边窄的一条儿板上安装旋钮,上边宽的一块儿装喇叭。后盖板上留散音口。

画好图纸,我向同院当木匠的喜子借了一把锯、一个刨子和一个凿子,就动了工。我虽没有干过木工,但动手能力强,很快就掌握了这些工具。干活儿的工序大致如下:一、刨好框板,连锯带凿加工出“咬口”,再开出卡面板的槽儿;二、锯好大小两块面板及后盖板,分别掏出喇叭孔、旋柄孔、散音口,在大面板上粘上母亲给找的绿色花绸子布;三、将需要粘合的地方都抹上胶,再把面板卡入槽中;四、将框板咬合在一起,敲实。最后在下边粘上木腿儿。
胶干之后,我用砂纸将机壳打磨光滑,并在下部面板和正脸儿的边框刷了白色调和漆,在框板和后盖上刷了天蓝色的调和漆,还找了个天安门徽章钉在了大面板的左上角儿做装饰。之后,我把焊接好元器件的电路板装入机壳,就完成了安装收音机的全部工作。
这之前我没有烙铁,电路安装也就是把元器件固定在三合板上,用绑扎的方法连接。后来我找到一块紫铜,用它做了个火烙铁才开始焊接。焊料用的是焊锡丝和松香。
母亲看后赞不绝口,父亲虽没有表扬,但露出的也是赞许的神情。院里的邻居也都夸奖,只有张大娘没有表态。班里的同学知道后也来观摩,他们对我取得的成绩都表示惊讶。
我很兴奋,决心再接再厉,力争有新的突破。我几乎都全部精力都用在了鼓捣半导体上,就是上课都偷偷看这方面的书。
可我遇到了很难克服的困难:一是《少年半导体收音机》介绍完来复式四管机实验之后,介绍的是半导体超外差收音机实验,虽然班里的王同学在鼓捣“超外差”,可我却入不了门,对它的原理和电路都看不太明白。
二是所有精力都用在鼓捣半导体上,影响了学习,各科成绩都有所下降。英语是重灾区,主要是因为它不能像其它课程那样在课上消化,课下不死记硬背,无论如何也考不好。为此,我动了歪脑筋——期中考试前用铅笔在课桌的黒漆上抄一大堆单词,以备考试时偷看(找好角度就能看到)。可没想到考试时模糊了,怎么也看不清楚,最后考砸了。我觉着肯定及不了格,但分数下来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得了60分。发了卷子一看,才知道是教英语的李老师给加了分。事后李老师找我谈了话,问我出了什么情况,我只好如实相告。他建议我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习上,并提醒我,这样下去将来难以升学。
这些问题影响了我的决心,我决定不再攀登“超外差”的新高峰,无线电活动就此告一段落。
我在37班有个好朋友,叫大贵,他也在鼓捣无线电,装的是电子管的收音机。他知道我也喜欢无线电之后,到我家看了我装的半导体,又带我去他家看了他装的电子管收音机。他装的是五灯(管)的,声音非常响亮,响亮得半导体不能比拟,收的台也多,感觉和同院全哥家的那台不相上下。
看到差距我有了压力,又想集中精力鼓捣收音机。反复权衡之后,我决定把主要精力放到学习上,但也不放弃无线电,挤出一些时间继续搞。不过不再扩展新的领域,而是继续深化对半导体来复式收音机的钻研。于是我先后在科技书店买了三四本有关半导体收音机的书籍,还买了《无线电》杂志,从中挑选好的电路进行测试实验。

测试实验需要元器件,而我手头又没有富余的,就只好拆掉已装好的收音机。不知是不是因为期望值过高,我测试了不少电路都不满意,所以测试也就停不下来。一次测试时,我绑扎好电路后进行调谐,不知怎么拉动了一下摊在桌子上的一堆元器件,听筒中的声音就突然没有了。我心里敲起了小鼓,说可别是短路把三极管烧了。第二天一放学,我就拿着4只三极管去第一楼测试。大方脸售货员真好,二话没说就帮着测。测到高频管时测试机不响了,他同情地看着我说:“这只烧了。”看着烧了的管子,我那个丧气,心里直骂:“你这么笨呢?”我没敢跟父母说,决定自己慢慢攒零钱再买一只。
其实,书上已建议做一个专门用于实验的电路板,这样既方便又安全,可我嫌麻烦没有做,没想到又让我的嘴唇收获了个大泡。
不久,我在转西大街那家处理无线电器材的商店时,看到正在卖玻璃壳的高频三极管,五毛一只,机会千载难逢,我立即抢购了一只。当晚我又开始实验,在调整偏流电阻时,我习惯性地用嘴唇贴到管帽上测试温度(怕电流调大了管子发热,我一直用敏感度高的嘴唇测试),没想到那管子竟然比开水还烫,一下就把我的嘴唇烫了个大泡。我顾不上嘴唇疼痛,赶紧把电位器的电阻调大。电流小了,管子不那么热了,可音量也小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将就。
我一直在父母住的西屋搞测试实验,因为我家只有父母住的西屋有桌子,我住的小东屋没有。我一鼓捣就到半夜,10多平米的小屋亮着电灯,肯定影响父母睡觉,可他们从来没有因此说过我。我当然也尽量不发声响,比如调试声音时就不用喇叭而用听筒。
我的测试实验也不知搞了多少次,最终还是觉得老的经典电路更好一些,于是我按经典电路把元器件焊接在电路板,又装回收音机壳中。电路测试实验也告一段落。
(除烙铁,其余照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