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e away,
走吧
O human child!
人间的孩子
To the water and the wild
走向荒野和河流
With a faery, hand in hand
和一个精灵手拉手
For the world’s more full of weeping than you can understand.
这世界的哭声太多,你不懂。”
——威廉·巴特勒·叶芝《被偷走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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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齐欧和法蒂玛的运气就好太多了。他们先是找到了树莓生长的灌木丛,又遇见了无数鲜红的醋栗,直到吃得满手都是汁水,才开始考虑洗手的事宜。然而,他们走过的地方食物丛生,却找不到一滴水。
“如果我是你,我会把手舔干净。”法蒂玛抬头看了眼塔齐欧。
“我还是等它自己晾干吧。”塔齐欧看着自己的手,说。
“随你便。”法蒂玛已经把舌头伸出来了。
男孩连忙制止她:“这很容易生病,不卫生。”
“可如果飞虫在你的手上着陆,这也不卫生。”法蒂玛反驳。
于是,在塔齐欧的眼皮底下,法蒂玛把十个指头挨个舔干净,甚至连指缝间的树莓汁都不放过。他怀疑她的言论完完全全就是她坏习惯的借口。
她用小指头拨了拨头发,望着他:“该你了。”
“我会被母亲罚到世界末日。”塔齐欧满脸都是抗拒。
“得了吧,安德森太太还在‘西班牙公主’号上面呢。”法蒂玛感到有点难以置信,不以为然地说,“如果虫子飞到你的手上,在你的指纹里面产卵,你该怎么办呢?”
塔齐欧被说动了,但还是不肯将它立即付诸实施。
法蒂玛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好啦,现在没人看得见你了。”
他盯着自己的食指看了很久,然后痛苦地皱着眉头,把它放进嘴里。他感觉他的动作就像未开化的原始人。
“我倒是宁愿‘被罚到世界末日’。”最后,他如释重负地耸了耸肩膀。
法蒂玛把脑袋转回来:“我奶奶家的波斯猫都没你爱干净,就连猫咪也会舔它们的爪子。”
“我们是不是还要带一点醋栗给林赛?”他指着手边的醋栗。它们已经成熟,颗粒饱满,仿佛长在灌木丛中就是为了犒劳乏累的远行者。
“我怎么把林赛忘了!”法蒂玛猛地一拍手,“我的脑袋上真需要来一枪了。”
她的后半句把塔齐欧吓了一跳,仿佛他真能听见枪响一样,让他不由地去想象当初她是怎样把自己的职责忘到科克(又一次)的。
“我摘醋栗,你摘树莓,然后带着丰厚的礼物去找她,说不定碰到她的时候,她也抱着一堆水果呢。”法蒂玛进行着合理的想象,看到塔齐欧又一次显现出不情愿的神态,以为是安排不得当,于是调换了顺序,“或者我摘树莓,你摘醋栗也行。”
“那你的手不就白洗了吗?”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用“洗”这个委婉的字眼,“我还有个办法。我们把毛线系在这里,等找到林赛之后,再带着她过来,这样也免去了洗第二次手的麻烦。”
“也行。”法蒂玛表示同意。她正准备给手上的黑色毛线打个结,却忽然听到一声狗吠。“巴菲特!”她看见灰白相间的大狗朝他们奔来,惊讶地问,“你不应该和林赛在一起吗?”
巴菲特径直冲向塔齐欧,显然它是刹不住车了。但塔齐欧深知摔进灌木丛中的悲惨下场,因此往旁边挪了一步,巴菲特在冲出去老远后才停了下来。然后它慌忙跑到他身边,朝他叫了几声,就又准备折返。看到塔齐欧和法蒂玛没人动身,它跑回来,咬住塔齐欧的裤腿,将他往毛线消失的地方拽去。
“林赛有危险!”法蒂玛忽然明白了,扔下手中的半截毛衣,两个人跟随着巴菲特火速赶去援救。但巴菲特带他们去的地方,他们却永远也无法抵达。
他们将惊愕的目光投送给悬崖下的深渊,并对那句尼采的哲言[1]思考了很久。
巴菲特却对悬崖不感兴趣。它不停地朝对面的树林狂吠。但那能说明什么?林赛没有翅膀,也没有随身携带滑翔伞,也不是世界奥运三级跳冠军,面前的鸿沟是如此之宽,她根本不可能逾越;它又是如此之深,以至于掉下去,连一副全尸都凑不齐。
“林赛!”法蒂玛朝峡谷嚎啕大哭,如果不是塔齐欧拉着她,她早就一个跟头栽下去了,“林赛!林赛!”
巴菲特依然在狂吠,但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哭号。
“安静点,巴菲特!”于是法蒂玛狠狠地责备它。她的眼泪如同在长长的睫毛下诞生,从天蓝色的眼睛里溢出,在双颊上形成两道泪痕,在太阳的照射下泛着光。她还如此年幼,任何灾难都不曾经历,这对她而言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年轻的安德森先生当然也很难过,但更多的是面对一个同样难过的小女孩时的束手无策。法蒂玛蹲下来,他也跟着蹲下来,用手背为她擦眼泪。法蒂玛抗拒地挪开他的手,用手心在脸上抹来抹去,但是这并不能阻碍眼泪的流淌。塔齐欧只好靠近她,给了她一个充满善意的拥抱,而这一直持续到她的哭声转变成连续的抽泣。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她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里。塔齐欧仍然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缓慢站起身来。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直到它们从僵硬中苏醒过来。
法蒂玛再次朝深渊投去无比伤心的一瞥,然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巴菲特朝他们大叫,试图挽留,但是没有人理它。它垂头丧气地坐在悬崖边,然后趴下来,遥望着远方的城堡,还有城堡里的主人!
两个人沿着毛线又走回了盛产浆果的地方,但这次没有人感到饥饿,他们的肠胃早就被悲伤占据了,而且这悲伤还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消化。经过那剩下的半截毛衣,塔齐欧犹豫了一下,仍然将它捡起来,放进衣袋里,于是黑色的指引线依然继续着它的旅行。没有人提出要回到小艇和“SOS”摆放的地方,而是在森林里继续散着步。
走了一段路之后,法蒂玛的眼皮开始往下沉,塔齐欧发现的时候,她的脑袋已经低低地垂在一边,金色的短发落在肩膀上。然后“砰”地一声,她被地上的藤蔓绊倒,摔倒在地上。将她扶起来后,塔齐欧问:“我们回去吧?”
法蒂玛耷拉着眼皮摇摇头:“我快渴死了,但是,没有小溪就没有水。”
如果林赛在这里,一定会指出回到海边的重要性,因为所有的溪流终将汇入大海,因此沿着海岸走不光不容易迷路,还能很快找到淡水。但此刻陪伴着法蒂玛的是塔齐欧,是尝试着将浣熊带进油画、却连浣熊都没见过的家养男孩,而且对于两个人而言,伤感和劳累都打败了理智。
因此塔齐欧只是蹲下来,显现出比白雪公主更加善良的心灵。“那我背你吧。”他说。不幸的是,他的身躯远远没有他的意志那般坚强。当法蒂玛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可怕的重压。他竭尽全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翻到在地,更别提站起来了。然而他又不好意思让她下来,只好等她完全睡着之后,小心地将她放在树根旁,让其脑袋依靠着树干,并祈祷着别让她现在醒来。
看见法蒂玛睡得很熟,他松了一口气,揉着疼痛不堪的脊背,朝四周望去。花藤缠绕在树上,开出细小的白色的花朵,一只浑身绒毛、胖如小熊的蜜蜂钻进去,又沾着满身的花粉从另一端爬出来。他想起叶芝的一些诗句,它们在他的脑海暗处涌动,却无法浮现出来。
“我们轻轻倚靠在蕨草上,看那蕨草把眼泪滴进年轻的溪流。[2]”
塔齐欧惊奇地抬头望去,两只蝴蝶落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然而那蝴蝶却有正常的年轻人般的体格,以及年轻人的容颜。所以他能分辨出蝴蝶的性别,而诗句正出自那名蝴蝶男孩之口。他们谈论了一会儿其他的什么东西,蝴蝶女孩保持着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蝴蝶男孩则一门心思想着怎样将手放在她的手上,结果女孩恼怒地给了其一个响亮的巴掌。他们很快就和好了,但男孩的心怀不轨再次让他们闹掰了。然后又是一次和好。又是一次。
“对不起,我本来不想扫兴,但是……”塔齐欧走上前去,“你们是这里的原住民吗?”
“我们从还是毛毛虫的时候就住在葛兰卡了。你看我们像游客吗?”蝴蝶男孩有些愠怒,因为那个“没有翅膀的家伙”确实打断了他的绝妙计划。
“葛兰卡?”
“你脚踩着的地方就叫葛兰卡。而且如果你能飞得和雀鹰一样高——你当然不能——那时你能看到的所有岛屿都叫葛兰卡。”蝴蝶男孩摇晃着脑袋,仿佛面前的家伙是个一无所知的白痴。但塔齐欧对于“葛兰卡”确实一无所知。
“倒是你,”蝴蝶男孩说,“脊梁上没有翅膀,屁股上不长尾巴,手臂上没缠着藤蔓,你算哪门子原住民?”
“我来自戈尔韦。”
“人类小孩!”蝴蝶女孩惊叫起来,“这里很久没有人类小孩来访了!这多么神奇,一定是塞尔奇带他们来的,莱昂纳多。”
塔齐欧仍然一头雾水,但有两件事情是非常清楚的:第一,他还有很多东西都不清楚;第二,他们有很大的机会得到足够的食物、衣服以及住处。
“嘿,打断你们一下。”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塔齐欧转过身,法蒂玛正严肃而好奇地观望着两位蝴蝶精灵:“你们为什么有翅膀?”
蝴蝶男孩和女孩面面相觑,然后转向她,齐声反问:“为什么不呢?”
塔齐欧和法蒂玛跟在两位精灵身后,听他们滔滔不绝地讲述葛兰卡的一切。葛兰卡群岛坐落在大西洋,距离爱尔兰最西端不比阿伦群岛远多少,因此如果人们发现它,它就是完完全全属于爱尔兰的。然而从新生代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人发现它(至少没有打算把它纳进版图的政客),于是精灵们就可以在这里过神仙一般的生活了。
本来,爱尔兰精灵生活在爱尔兰,但基督化之后,它们的领地范围开始缩水,直到在人类的视野里完全消失。大多数精灵在莫赫悬崖脚下凿开了海底隧道,通过隧道来到了这片乐土,少数留在了爱尔兰,生活在水井中、山洞里、河流底下等无人问津的秘境。从此,人类和精灵就签下了条约,约定井水不犯河水地和平相处。
但是探险家撕碎了条约。精灵探险家假扮成人类,游戏人间;而人类探险家,大多是偏离航线、误入葛兰卡的,最终无不因为浓厚的思乡之情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当然,还有物品探险家,它们是失事船只所携带的各种人类文明的时代象征,比如盾牌、弓箭、火药枪、引擎、照相机,还有数不清的小黄鸭。各种技术大大推动了葛兰卡的发展。时至今日,它足以与爱尔兰的某个边陲小郡相提并论,除了还不会发电。目前,葛兰卡主要被四大小仙子族占据:灰蝶(Hairstreak),山蓝(Shamrock),松鼠(Squirrel)以及山雀(Linnet)。而福尔图纳达的小矮人,以及史留斯高地的巨人,以及乌鸦女神摩莉甘,则算是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
从这里到蝴蝶的聚居地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塔齐欧一路都在想着林赛的外公,法蒂玛则再也没犯过困。
仙子的住所依然美如仙境。陶尔米纳,蝴蝶小镇沿用了那个西西里岛上美丽的、传说般的名字。小镇被称为“帆耳海边的一颗珍珠”,而这的确名副其实。镇上洋溢着一股浓郁的、田园牧歌般的气息。这里的大部分房屋都裸露出原本建材的颜色,屋顶摆着不齐的棕色陶土瓦,窗户和阳台种满鲜花。从山顶远道而来的风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它流连于五颜六色的大街小巷中,脚跟蹭过的砖砌台阶发出“咯噔咯噔”的笑声。这里不是西西里却胜似西西里,歌德所言“世界的尽头,天堂的尽头”在这里显现出它的轮廓。
蝴蝶女孩同男孩告别后,带着两名人类小孩来到自己家中。“容我介绍,这位是米茜。”她将手放在正在修理管风琴的女孩肩上,然后将手伸向一个猪仔般的小男孩,“哥伦布。”
“苏珊·佩妥。”然后她指了指自己,伸出手,“幸会。”
“幸会。塔齐欧。”塔齐欧和她握了握手。
“法蒂玛。”法蒂玛也凑热闹地伸出手,但女孩却没搭理她。她有点尴尬地将手收回,拨了拨头发。
“容我问一下,你们的父母……”
“米茜已经举行过成人礼了。本来该她搬出去住,但我们几个都不乐意,因此只好请家长离开。”苏珊解释,“两全其美。反正他们很早就想去度蜜月了,人现在在普罗旺斯。”
“那是个很美的地方。”塔齐欧说。
“他们应该不会再回来啦,现在连写信都不肯。你知道法国到这边的邮费得有多贵吗?”她漠不关心地撇了撇嘴,让他们两个坐在椅子上,然后问塔齐欧,“你对音乐感兴趣吗?”
“我对钢琴比较熟悉。”
“小提琴呢?”
“也有了解。”他还算比较谦逊。倘若他的母亲在这里,一定会直接说:“他精通各种形式的乐器,除了小众到几乎无人问津的民族乐器。当然,即使如此他也能够一学就会。”
“那太好了。”苏珊说,“我的指导老师马上就要去威尼斯进行深造,在安纽斯日[3]之前赶不回来,可安纽斯日前我们学校又在镇上安排了演出,我得去拉小提琴,因此,你得帮我。”
“对不起,但我认为我的经验还不够。”塔齐欧果断地拒绝了。
“你会《G弦上的咏叹调》吗?”
少年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这首曲子我已经很久没练过了,把它捡起来可能要费点时间……”
“这有什么关系呢?安纽斯日在芦苇月月初,实际上我还有半年的练习时间。到时候我得弹《G弦上的咏叹调》,可没有指导老师,我连什么时候涂松香都不知道!你瞧,我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你为什么不另请老师呢?”塔齐欧问。
还没等苏珊开口,胖哥伦布就抢先一步替她回答了:“除了老巫婆外,没人愿意教小巫婆!”
“闭嘴,胖子!”苏珊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略带窘态又略带傲慢地说,“他们的技艺不乐观。”
看到塔齐欧仍然在犹豫,她叹了口气,说:“既然你要在葛兰卡待很久,总不能靠乞讨来获得食物吧?你不会是带着一串宝石搁浅的,对吧?”
他对她的自以为是感到颇有些不满,但是依然极力使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解释:“我们是‘西班牙公主’号的乘客,来到这里纯属意外。因此,尽管这里的确风景宜人,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我只希望能在你们这里借宿一晚。当然,出于回报,如果你一定要我教你的话,我也可以试试。”
“然后呢,我给你提供一切生活必需品,直到你必须离开。”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嘴角上扬,仿佛对“他们永远无法离开”抱有极大信心。
“那我呢?”法蒂玛指了指自己,但仍然没人理她。
这时候塔齐欧的头脑非常清醒:“等等,我想,你也会帮法蒂玛,对吧?”
苏珊朝法蒂玛望去。法蒂玛满脸烦躁地皱着眉头,发现哥伦布正盯着自己傻笑之后,朝他示威:“你给我老实点。”后者立刻把眼睛挪向别处。
“是的,你说得对。”苏珊不情愿地摸了下头发,然后将绑头发的橡皮筋拆下来,浅金而直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
“我不叫‘这个家伙’。”法蒂玛将充满威胁的眼睛移向苏珊。
“抱歉,但是……姓名?”
“法蒂玛。法蒂玛·格蕾丝。”她故意把声音压低、延长,让它们听起来就像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我不喜欢这里。”当苏珊在厨房准备三明治的时候,法蒂玛直截了当地对塔齐欧说。
“我也不喜欢。”塔齐欧耸耸肩表示赞同,“但你总无法不吃东西,而且睡在床上总比在石头上好。更何况,很快我们就会离开了。”
他确实很快就不得不离开了。当三明治端上来的时候,塔齐欧看着上面铺着的厚厚一层花蜜,花蜜上沾着厚厚一层花粉,踌躇良久,开口问:“我有说过我对花粉过敏吗?”
“没有。”在场的所有人都齐声回答。
“失陪一下。”他快步离开餐桌,走进洗手间,用手肘抵住口鼻,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找米茜要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沾水将袖口洗净,最后才回到桌旁。然而他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悄声对法蒂玛说:“你需要帮我个忙。”
她抬起头。“你想个办法,帮我把三明治上的花粉弄掉。”他说。
法蒂玛答应后,径直走上前去,将其三明治最上层的白面包拿掉,放进嘴里,然后从餐桌中央的面包片里拿了一块,搁在剩下半块三明治上,递给塔齐欧。
三明治上的花粉确实没有了,但它们却很快扩散开来,占领了整个餐厅。因此即便法蒂玛一再强调三明治的味道很不错,塔齐欧仍然只能勉强吃两口。最后,他饿着肚子被苏珊带到了卧室。房间很宽敞,按她的话说,是其家长之前睡的地方。
“以后你们就睡这儿吧。这是家里最大的房间了。”
苏珊离开后,他立刻将门关好,以免花粉飘进来。
“法蒂玛,恐怕我比你更受不了这里。”他揉着发红的鼻头,无奈地自嘲。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打开门,哥伦布捧着一个盛满花粉的碗站在门外,朝他扬起一个坏笑:“老巫师,消失吧!”说着,他朝花粉碗狠狠吹了一口气。花粉先是同塔齐欧打了一个热烈的招呼,然后在卧室中自由地飘飞,纷纷落在落地台灯上、床铺上以及地毯上。塔齐欧来不及夺门而出,赶紧捂住嘴,又开始打喷嚏。他本以为很快就会过去,但喷嚏却一个接一个地登门造访,浑身刺痒难忍,紧接着是喉咙痛,咳嗽,胸闷,呼吸困难……他扶着墙离开卧室,可是整座屋子都是花粉的王国!他只好捂着嘴,朝苏珊低声说了两句含糊的告别话语,然后再次开启躲避鼠疫的旅程。
他靠着房子的墙壁,张开嘴巴喘息,但无济于事。他无法呼吸了!渐渐地,一种强烈的濒死感袭击了他,视线中出现斑斓的色彩,耳朵“嗡嗡”地响。他不得不扶着墙慢慢蹲下来,但情况却没有好转。
就在他猜想自己可能要与世长辞的时候,花粉终于离开了。他一个劲地深呼吸,像个溺水的孩子般挣扎求生。呼吸顺畅起来。活过来的感受是如此让人欣慰,他简直感激涕零。
不过敏的法蒂玛打开门,关心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已经把哥伦布痛扁了一顿。他实在是对不起他的大名。”
塔齐欧朝她笑了笑。
“你还要回来睡觉吗?”
“还要再等等。”他说,其实他现在倒更想睡在石头上了。但如果他真这么说,难保法蒂玛不会选择跟他一起流落街头。于是他沉默了少顷,说:“你先回去睡觉吧。你又不过敏,不必等花粉离开后才进屋。”
她仍然站了一会儿才回去。塔齐欧缓过来之后,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散着步。除了花粉以外,陶尔米纳的一切都酷似大洋彼岸的陆地,比如人们习惯在屋前种花,比如街道两旁有煤气灯。他走到煤气灯的尽头,继续往前走。月亮依旧是明亮的,它投下他的影子,拉长,让他本来就纤瘦的身躯显得更加纤瘦了。塔齐欧将手背在身后,偶尔整理一下蜜金色的卷发。任何人看到他的身影,都会想起莎士比亚,还有那“因为嫉妒而显得苍白的月亮”。不过,街道上空无一人。
粼粼的波光将他吸引到河边。他坐在河岸的一块石头上,他们寻找了很久的淡水此刻就在脚下。塔齐欧凝视着月亮在水波上破碎的图案,想起了林赛和她的探险家外公,想起了“西班牙公主”号。他想起了他的父亲和母亲,以及紫藤花下的屋子,以及亚里士多德的《诗学》。一股难以言表的悲伤涌上心头,可他只是随手拾起脚边的鹅卵石,朝河流掷去,看着水花在月亮下闪着光。
“I will arise and go now, for always night and day
我就要动身走了,去茵尼斯弗利岛
I hear lake water lapping with low sounds by the shore;
因为我听到那水声日日夜夜轻拍着湖滨;
While I stand on the roadway, or on the pavements gray,
不管我站在车行道还是人行道
I hear it in the deep heart’s core.
我都从内心深处听到这声音。”[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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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
[2]:出自叶芝《被偷走的孩子》。威廉·巴特勒·叶芝,爱尔兰诗人。
[3]:在民间传说中,安纽斯神掌管青春、爱情和诗歌,有时也被誉为“音乐之神”。
[4]:出自叶芝《茵尼斯弗利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