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峰深处,“藏真洞”的石门紧闭,隔绝了峰顶的云雾与寒凉。洞内并非想象中的宽阔,反而略显逼仄。岩壁未经雕凿,裸露出青黑的底色,其上密布着一层层细小的天然纹理,如同古老生物皮肤褶皱的拓印。几盏镶嵌在岩壁缝隙中的“萤光石”散发着清冷的乳白光晕,是洞内唯一的光源。
空气沉滞,弥漫着一股陈年古籍特有的、混合着尘土、墨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枯藓腐朽气息的气味。无数尺许见方、颜色材质各异的玉匣和石匣,沿着洞壁整齐摆放,如同古墓中的陪葬品,静静沉睡在时光的尘埃里。这些便是逍遥道宫自建立以来,玄真子耗费无数心力搜集的杂书残卷,多为前朝甚至更早的散乱札记、游记、传说野史或残缺功法。价值难定,却又弃之可惜。
玄真子形容略显清瘦的身影,盘膝坐于洞内深处一张青玉蒲团上。他身前,一方矮矮的黑曜石案几上,正小心翼翼地铺陈着几页残破不堪的物件——那是几张几乎看不出原貌、边缘碎裂如残蝶翅膀、颜色暗沉如污血的兽皮碎片。它们被特殊法力临时粘合固定着,其上布满了因长年卷曲堆放形成的龟裂纹理,仿佛稍稍用力吹一口气,便会化作齑粉。
在几张碎片拼接处的中央,一小块巴掌大、相对清晰的皮面上,模糊可见几个笔划歪斜古拙、如同幼儿涂鸦般的文字痕迹。其文字与当世篆文截然不同,笔画粗犷顿折,充满原始的拙朴气息。玄真子指尖缭绕着凝练如实质的青光,小心翼翼地注入皮面,双眼瞳孔深处,细密的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显然正全力催动着某种高深鉴识秘术,试图解读这些如同鬼画符般的远古信息。
“嗡……”
一声极其微弱的颤鸣自玄真子指尖青芒与兽皮接触点传出。
玄真子精神陡振!他指尖青芒更凝,眼瞳符文加速旋转!
“……非……金……非玉……”他嘴唇微启,声音干涩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似重若千钧,从尘封万载的时空夹缝中艰难抠出,“……乃……地脉……精粹……聚而不散……”
“……门户……自隐……”玄真子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阻力角力,“……非有……缘法……不可……见……”
“……需以……不灭道心……叩……之……”
解读至此,玄真子指尖光芒骤然一敛!他全身猛地一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显然是神魂消耗过度!
但他眼中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震惊与狂喜的光芒!他顾不得自身损耗,猛地侧身,朝着洞府入口方向放声嘶喊,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沙哑,在这静谧的洞窟中显得格外刺耳:
“道尊!道尊!!有发现!惊天发现!!”
几乎在玄真子呼喊声落下的瞬间——
呼!
洞内空气如被无形之手骤然搅动!紧闭的石门无声滑开,一股清冷但极具存在感的清风随之卷入!
李恪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洞口!他并未迈步,整个人似与洞窟融为一体,又似独立于时空之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波澜,却瞬间锁定在玄真子身前那方黑曜石案几上!确切地说,是锁定在那几张龟裂暗沉的破烂兽皮碎片上!
一步!
李恪的身影在原地留下残影,瞬间出现在玄真子身侧!那极致的速度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他深邃的眼神落在那几行模糊古拙、仿佛随时会消失在裂纹中的文字上。尤其是“不灭道心叩之”几个字,更是牢牢攥住了他的视线!
“道尊!”玄真子声音仍在颤抖,带着透支后的虚弱与巨大的亢奋,指着那几行字,语无伦次:“此乃……此乃绝密!老道以本命鉴识法强行解读……耗费……”
李恪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抬手,制止了玄真子激动的话语。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兽皮残片。随着心神的专注,那模糊的古拙线条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它们扭曲盘旋,组合变幻,勾勒出……一片横亘无尽岁月、连接天地的宏伟阶梯的……模糊残影!
不是错觉!
在那模糊的图案残影于识海中一闪而过的刹那——
丹田深处!
那颗蕴含着不死道果特性、蕴含着他强大道基、一直以来如同沉眠混沌之海的混沌金丹,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骤然一缩!仿佛被一根无形的、跨越时空的琴弦……猛地拨动了一下!
悸动!
一股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源自血脉与灵魂最深处的悸动!如同被唤醒了沉睡亿万年基因印记的本能!强烈却又极其短暂,如同幻觉,只余下无声的余震在心湖深处久久回荡,激起层层涟漪,经久不散!
李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掠过前所未有的、足以掀翻星辰的惊涛骇浪!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哪怕泰山崩于前也难有色变,此刻却因为这源自混沌金丹本源核心的细微悸动而心神剧震!
这悸动,指向的就是那模糊图案所代表的含义!
“继续!”李恪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锐利如电射向玄真子,“全部!一个字也不能漏!”
玄真子被道尊目光中的沉重与急迫惊得一凛!他甚至无暇去想刚才李恪那一瞬间的失态意味着什么,只是凭借巨大的毅力,再次咬牙凝聚起几乎枯竭的神魂之力,青芒吞吐,再次点向兽皮碎片边缘另一小块相对完整的区域!
他口中艰涩地吐出如血泣般的古音:
“破……邪说……妄念……涤尽虚妄……”
“……踏……通天……之路……”
“……登……天……之……梯……”
当“登天之梯”四个残缺却足以震撼万古的字眼,如同惊雷般在狭窄洞窟中轰然炸开时——
轰!
一股无形的磅礴意志以李恪为中心骤然扩散!洞壁缝隙里镶嵌的萤光石如同受到了巨大惊吓,发出的乳白光晕瞬间黯淡了几分!洞内微尘无声崩解,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无声的惊骇所冻结!
玄真子被这股意志波及,如遭重锤,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在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眼神却如同最虔诚的信徒望着神迹般狂热地望向那破碎的兽皮卷。
李恪却恍若未觉!他所有的精神意志,都死死锁在最后那四个字勾勒出的、隐约指向高天无尽处的宏伟阶梯虚影之上!
昆仑墟……登天之梯!
那丝源自丹田混沌金丹本源的悸动感,如无形的锁链,与残卷上那模糊的图案和惊世骇俗的六个字死死捆绑在一起!绝非巧合!
他凝视着兽皮上那模糊扭曲、随时会彻底消弥于裂纹中的古老涂鸦,仿佛要将它烙印进灵魂深处。他的呼吸几乎停滞,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臂上那经过《不灭道体》千锤百炼的道纹金芒不受控制地微闪即逝,显示出内心无与伦比的震动。
“昆仑……墟……”李恪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低沉到沙哑,却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登天之梯?!”
那残破的兽皮卷,在这一刻,在他眼中,散发出的不再是腐朽的气息,而是通向真正长生、通向那传说中太古神祇诞生之地的……永恒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