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冷的,剑是冷的,满院子人的眼神,更冷。
聚贤庄的青砖被暴雨泡得发胀,泥浆顺着石阶往下淌,数十位江湖好手环立庭院,兵刃森然,刀光映着雨丝,像一片竖起的冰林。往日里觥筹交错的英雄宴堂,此刻只剩杀气,人人嘴上挂着“正邪不两立”,眼底藏着各怀心思的算计,侠义二字,反倒成了最趁手的遮羞布。
乔峰就站在雨幕正中,玄色长衫早被雨水浸透,紧贴着挺拔如山的脊背。他没披甲,没带神兵,腰间只悬着一柄寻常钢刀,刀柄被掌心攥得微热,却压不住周身散出的孤寂。他要救阿朱,仅此而已。
江湖要他死,要清算契丹血统的罪孽,要踩着他的首级博一个武林清名。丐帮旧部、少林高僧、各路名门掌门,往日称兄道弟的故交,如今个个面目凛然,口口声声要替天行道。
“乔峰,束手就擒,饶你身边妖女一命。”少林方丈声如洪钟,可落在雨里,却虚得发飘。
乔峰低笑一声,笑声混着雨声,苍凉又散漫,是独属于他的不羁:“我乔峰一生,敬豪杰,惜兄弟,可从没敬过一群仗着道义欺凌弱者的伪君子。她重伤垂危,我若弃她逃命,这身武功,这身傲骨,不如喂了雨中污泥。”
话音未落,率先发难的是丐帮长老,打狗棒挟风雷劈来,棍影锁死乔峰周身退路。乔峰不退反进,身形一晃,没有大开大合的降龙威势,反倒轻得像风中孤雁,侧身避开棍锋,指尖轻敲棒身,浑厚内力借势反弹,那长老虎口开裂,踉跄后退,雨水溅了满脸。
有人合围,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袭至。聚贤庄狭小庭院,挤了上百武林高手,招式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乔峰以一敌百,身法游走在刀光缝隙里,时而刚猛如龙,掌风撞碎雨帘,拍飞正面硬撼的武当道士;时而灵巧如狐,刀锋擦着咽喉一寸掠过,只卸兵器,不轻易取人性命。
他从不是嗜杀之徒,可这群昔日同道,下手狠绝,招招奔着他性命而来。昔日结拜兄弟拔剑相向,昔日受他恩惠的门派长老背后偷袭,乔峰心一点点冷下去,眼底最后一点温情褪去,只剩孤绝锋芒。
刀光劈断雨线,掌风震碎青砖,惨叫声、兵刃碎裂声、暴雨砸地声搅作一团。有人壮胆高喊诛杀契丹叛徒,脚步却下意识往后缩;有人嘴上义正辞严,出招却处处留手,不敢直面乔峰坦荡目光。
这便是江湖。
顺时称兄道弟,逆时落井下石;满口家国大义,难抵私心权衡。
乔峰肩头中了一剑,鲜血混着雨水顺着手臂滴落,染红脚下青石板。他抬手抹去脸颊血水,目光扫过满场怯战群雄,声线低沉沙哑:“今日我乔峰闯聚贤庄,不为争武林名头,不为辩血统冤屈,只为护一个身受重伤的姑娘。诸位若执意阻拦,休怪我不念旧情。”
阿朱靠在廊下,面色惨白,望着雨里孤身挡千军的伟岸身影,眼眶含泪。漫天风雨,遍地强敌,可只要有他在,便无惧万仞刀山。
又一轮围攻涌来,降龙掌法轰然铺开,气劲掀翻周遭兵器,数人被浑厚掌风震飞。乔峰周身浴血,衣衫破损,却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立于乱世的孤剑,桀骜、坦荡、不肯折腰。
雨还在下,聚贤庄的侠义牌坊,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世人皆说乔峰是魔头,可满场自诩正派的英雄,反倒没一人敢直视他磊落坦荡的双眼。
江湖道义,终究败给了成见、怯懦与私心。他孤身一人,对抗整个武林,身后是心上人,身前是万丈刀山,纵使举世皆敌,傲骨半分不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