斤斤

1

电饭锅的一半嗖的一下从男孩儿的头上擦了过去,碰到墙上后反弹回来,落在茶几上。男孩捂着头,眼里满是惊慌,鞋子才够了一半。

斤斤怔了一下,继续发疯似地在屋子里摔东西,这是第几次和老婆吵架了,他快数不清了。他为自己刚才那一脚感到后怕,电饭锅原来这么脆弱,一脚下去就可以成两半,最可怕的是差一点就飞到了孩子的脑门上,如果是那样,医药费得多少啊。

斤斤怒气未消,却也不敢继续疯了。他踢踏着拖鞋,摔门从房子里出来,巨大的关门声把屋内的两个孩子吓了一大跳。

今天是为什么吵架呢,还是为了房子的贷款。两个人本来就没有正式工作,一个打零工,一个在家看孩子,非要为了脸面去市里买了一套 100 出头的房子。村里那几家年轻人都买了。

为了买这个房子,在付首付时就已经把钱借了个遍,舅舅舅妈的,表姐表弟表妹的,斤斤没办法再开口了,而且以前借的钱也没办法还,平时过年家里聚会斤斤也不好意思露面了。

斤斤知道家里这些舅舅姨姨们私下里是怎么说自己的,无非就是游手好闲,眼高手低,自己也不想这样呀,老婆逼得嘛。小时候玩得好的姐姐妹妹们,因为借钱这件事也开始不回信息了,大家碰面,能做到面子上过得去的就可以了,无非是互相询问孩子还好着呢?孩子挺聪明的!妹妹长得这么漂亮,像爸爸呀!除了谈孩子,还能说什么呢?

斤斤摔门出来,无处可去,只能去公共汽车站坐车,打算回母亲家里,没办法,斤斤为了还房贷把车卖了。

斤斤买了票,将找的 5 块钱零钱揣进裤兜里,直直地走到车子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将窗户打开。车开还得等一会儿呢,座位不卖完车是不会开的。

斤斤靠着窗子,看着对面车身上的卖车广告,自己以前也拥有一辆车啊,虽然就 6 万多一点,也是自己的宝贝,就是为了买房子,把宝贝也卖了。咋就能把生活过成这样呢?舅舅舅妈提议把房挂出去卖了,咋好意思卖,村里那几个都住进去了,就是死咬着牙也不能卖呀!

斤斤狠命地锤了一下前面的座位,又像泄气的皮球一样瘫了下来,自己这不稳定的工作,怎么去还每个月 3000 块钱的房贷,还有县里房子的租金,孩子们的学费。

车里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来县城买东西的。斤斤盯着一个 40 多岁的妇女手上的桃红色购物袋,想着啥时候给母亲也买上一条裙子穿穿,母亲年轻时候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美人,现在总是穿着不知道谁给的几套迷彩服。

想起母亲,斤斤突然地又恨了起来,活该!谁让从市里跑回来的,不跑回来,我现在也不定怎么样了呢!上大学,去银行,我也可以像弟弟那样,不再吃苦,找一个好女人!

斤斤是上初中的时候才知道以前的一段往事,也就是从初中开始,他才开始借着由头大肆叛逆,交朋友,打群架,成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坏孩子。

可是命运岂能更改,几十年如何能颠倒重来。

公交车发车了,斤斤靠着玻璃窗,边想边睡了过去,昨晚上想贷款的事情也没睡好觉,早上又大吵了一架,现在眼皮子怎么也睁不开了。

2

公交车晃悠悠地在乡里的大十字路口停了车,斤斤迷迷糊糊地下了,买了两个饼子,坐在马路牙子上吃了起来,边吃边想一会怎么回村里。

舅舅家就在十字路口对面,可斤斤不好意思去,买房借的一万块钱还没着落呢。斤斤眼睛乱转,看能不能碰上村里的人来买东西的,果然就被他瞅见了一个。

斤斤坐在三轮车后面,颠颠簸簸地往村里去。这路明明是新修的,因为总是有收红枣的大车碾来碾去,路上总是这儿缺一块,那儿少一块的。斤斤紧紧抓住三轮车的杠子,欣赏着沿路的一座座冬枣大棚,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跟着母亲在大棚里打药除草剪枝的画面。

斤斤眼睛突然有点酸,自己做儿子做不好,做老子也做不好,让母亲和儿子都跟着自己受苦。斤斤来不及掉眼泪,就摔了个屁股蹲。

三轮车开过门楼,在最近的巷子口停了下来,斤斤道了谢,往家走去。这会儿快两点了,母亲应该从地里回来了。

斤斤扭了扭门环,果然母亲在家。他掀开帘子进去,母亲正半躺在单人沙发上打瞌睡,手机捏在手里面,传出老大的声音。斤斤躺在长条沙发上,等着母亲醒来,这屋子自己住了三十多年,在这里吃饭,睡觉,长大,挨打,结婚,生子,竟没怎么认真观察过这里。

斤斤看着红漆木的桌子上摆着太爷太奶的照片,他们还穿着民国时候的衣服,就这么睁着明了一切的眼睛看着他。太爷太奶呀,你说咱们这家业到我爸这一代咋就没传下来呢!

想到这儿,斤斤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母亲的手机掉落下来,发出砰的一声响,母亲醒了。

「你咋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躺在那儿直愣愣地不说话,吓死人了!」

「看你睡觉,怕吵醒你,你下午还得去地里,让你多休息会儿。」

「吃饭了没?」

「吃过了……妈,当时你为啥不留在市里?」

斤斤看着母亲怔了一会儿,没说话,去卫生间洗脸。然后戴上大檐帽,揣着已经发黑的棉线手套,直直地掀起帘子往外走去。

「你休息一会儿,我去地里干活,晚上给你做臊子面!」院子里传来母亲的喊声。

3

孤独中,往事翻涌。斤斤盯着墙上的木质相框,看着自己和弟弟站在市里的古城楼底下,穿着格子衬衫背带裤,戴着贝雷帽……那是 95 年?自己 6 岁的时候?就是那一年爷爷奶奶从市里赶来,劝父母去市里发展的吧。

总听母亲念叨,当时他们真去了市里,准备开面馆来着,可母亲想家啊——想满院葡萄树、墙外桑葚、街头望得见的姥姥,最后还是带着自己回来了。

想到自己的人生就是在那一刻发生了转变,斤斤开始懊恼起来,一脚将沙发垫子踹了出去。

斤斤开始有点焦躁,想起了许多事情,就好像看电影一样,一幕一幕不由人。

他想起弟弟筱筱出生的时候,爷爷回来农村,带了一大包吃的穿的,换走了弟弟。如果当时他也跟着上了车,就凭爷爷大学教师这个身份,斤斤怎么说也可以有点成就,至少可以像弟弟一样读个大学吧,也不至于到 30 岁了还天天出去打零工。

从那以后,筱筱每年只有暑假和寒假回来。每次一回来,母亲就带着筱筱去县里的商场买新衣服。自己身上总是那么几件,来来回回地换着,洗也洗不干净。

弟弟一回来,家里像是过年一样,擦玻璃扫院子,买东西换床单,就差贴对联儿了。三十年过去,斤斤习以为常,也不嫉妒也不委屈,谁让是自己弟弟呢。

就在今天,就在此刻,斤斤委屈嫉妒起来了,好像把被封印的小时候放了出来。都是孩子,为何区别如此分明!

斤斤将头埋进满是汗臭味的沙发里趴了一会儿,又翻身过来,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就在这时瞥见了衣架上的皮带,身体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来父亲用腰带打他的那件事情,当着那么多老师学生的面,抽大腿,抽后背,抽得自己滚在地上叫爹喊娘,丢尽颜面。那次是因为自己调皮把学校喂的鸡用棍子戳死了,被叫了家长,其实母亲来了还好……

除了那次,还有多少次被皮带抽,斤斤都数不清了。直到今天,斤斤都恨透了父亲。

4

一张大红照片将斤斤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那是他和老婆的结婚照。想起自己因帅气也曾吸引过不少女孩追求,斤斤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但是最终却找了一个最不好看的人当老婆,进门的时候还把母亲惊了一惊。

斤斤看着老婆的笑脸,慢慢变成要钱买房时气急败坏的扭曲的脸,吓了一跳。村里同龄的人在市里买了房子,一个接一个。老婆眼红了,吵着嚷着让斤斤买,斤斤不胜其烦,从亲戚家借来借去借出个首付,首付付完了,他没想过,接下来月供怎么办。就这么借着借着,车也卖了,亲戚也淡了,现在,要谈离婚了。

不敢再想,斤斤赶忙将眼光挪走,却挪到了弟弟筱筱的身上来。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硕士服,真好看。

斤斤想象着筱筱现在坐在银行办公室的样子,回忆着他带着同样是硕士的女朋友回来的那一次的事情。那一次,因为家里没有水冲厕所,筱筱和女朋友没待够一天就开车走了。为了这,母亲第二天就招人安了抽水马桶。

胡思乱想中,斤斤又睡了过去。

5

等斤斤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在厨房里做饭。

斤斤坐在小杌子上,和母亲说准备离婚的事情。母亲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炒臊子。

饭做好了,斤斤迫不及待吸溜着面条,却见母亲拿着小本子一笔一笔列着筱筱结婚要买的东西。

斤斤抓着一把大蒜往嘴里填,狠狠地咬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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