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1、

笑着陪了场酒就得来的工作,只上了两个星期,就因为自己熟悉的标书部分需要做低价,心里抵触了,便没再做下去。跟领导身份的朋友唠了半天的嗑,他的话里都是能赚到钱,真的还是假的没人在乎,现实里有那么多例子,反手又揶揄我年轻的时候又不是没干过,一把年纪怎么还固执起来了。

他不说我都快忘记自己一把年纪了,可怎么就固执起来了?只是莫名地走神想起来自己比父亲还大了一岁。

没完没了的大道理从他嘴里蹦出来,我被说得有些羞愧,等回过神想呛他两句,抬头却看见一只穿着西装的癞皮狗在我跟前不停地汪汪。

我试着跟他讲讲我的道理:那更不该给那些真正参加项目的人添麻烦,毕竟以前是把人逼狡猾过了,那些人里也有以前的你,或许那些人本不该那样。

我看他像狗,他看我大概像个傻逼吧!

我的个人妄想说不过他,他用大众现实也劝不动我,只剩下满屋呛人的烟气,倒是给了双方台阶。

临走,他让留个银行卡号,说下个月好把工资发给我,实在是没干多少事,只好给他留了个中指。

出了他的办公室,本想直接回来,临时改了主意,坐着公交去洪湖公园看路人钓了会鱼,晒了会太阳,在路边吃了份加双蛋的肠粉,等含着老冰棍回到家,脱了衣服便熟练地打开电脑点开游戏,只是进入游戏那一秒的画面,竟然生出了生理上的恶心和想给它一拳的冲动。退出后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许久,空空的脑子想找红尘说两句闲话,看着过去的聊天记录,想找点除了写东西以外的话题,似乎也找不到了,又想跟猫抱怨几句,依旧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草草关了电脑。

靠着窗户看着天边挂着的斜阳。

天黑后去找点乐子?左耳有个声音说。

一个转账记录就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你想进去?右耳也响起一道声音。

没进去过,倒是想试试,听说里面包吃包住。我想。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把手弄断了好久没来上学,挺羡慕的,尤其是他挂着打了石膏的手来学校,有女同学在上面写赶紧好一类的话,感觉特酷,便想要是自己手也弄断多好。后来跟人去摘荔枝从树上掉下来真弄断了左手,也偷懒休息了一段时间,也打了石膏,石膏上也有人涂鸦,可后悔了。不是后悔伤口有多痛,是不爱穿松紧裤的自己急着上厕所的时候,那根裤腰带怎么也扯不开,扯开后又怎么都系不住,而上课铃铛却响个不停。

那铃声如现在的夏蝉般吵得很,夕阳照得热了一身汗,才起来做了份以前总被夸味道不输大排档的蛋炒饭,来压压那些冲动的感觉。

似乎有那么点作用。

于是吃饱了就睡。

睡醒了起来继续做吃的,如此混了十六天。

第十七天的时候,想吃手擀面,大清早起来和了些面,擀了张面皮,刀工一般,面条切得粗短不一,又切了些葱花,凑合着给自己做了份清水荷包面。饱了肚子在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发呆。临时在阳台上歇脚的绣眼鸟叽喳着,那没了叶子的榆钱树有什么好的,它们也不嫌弃搁脚。想起以前住的地方,那靠近公园的房子,每个夜晚总能听到虫响......

烦。

出去溜达溜达,穿着拖鞋就出了门。

三天。

每天坐着不一样的公交,把这座城逛了一半,说不上恨也说不上爱,走到哪里都热闹,只是海风吹的反而有种睁不开眼的感觉。

回家,回家。

又顺便去吃了份粉肠——双蛋的。

世界那么大,要不出去看看。右耳的声音说。

也行。

拿出手机,想让AI给弄个出行推荐。有些遗憾地发现自己把手机格式化了。这事说起来也是好笑,前段时间夜里全身疼得厉害,在床上叽歪了半天也没有缓和,心里有些万一的想法,就忍着疼爬起来把手机清空了——我确实也看过一些不堪的内容来打发时间。

毕竟是懵懵懂懂来的,总不能在最后时刻让人破了防,后来下了几场暴雨想起了自己的风湿老寒腿。

既然已经删了,那就删了吧。

世界那么大,也不知道想去哪里,于是坐在电脑前想先看看火车票价格再做决定。回江苏的车票价格好像比之前便宜了点,心想要不再回去看看,可上个月才回去,地里的麦苗还是青绿的,要不再等两个月,到时候回去给红旗堂哥收麦子。听说老头又去了养老院?听说上海的舅瘦得只剩骨头了?纠结了半天,倒是脑子里冒出了锦州这个地名。这地方我没去过,为何会想起它,估计是以前总听着唠叨:俺小姨就嫁到了锦州,说起来你还见过你大姨奶,你大姨奶长得俊哦,个子也高,她家院子里种的那个小葱长得好哦,细长细长的,洗洗卷着自己摊的煎饼吃可香了,你记得不?哦,我记错了,你那会还在我肚子里。我从锦州回来没多久就生了你,你大姨奶知道你来了俺们家,坐了十天的火车赶回来,进屋就抱着你,你倒好,除了会笑,还尿你大姨奶一身,你大姨奶只夸你有力气。这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说着说着,怪想你大姨奶的,什么时候你有空了带我去锦州逛逛。

想起那唠叨居然歪着脖子笑出了声,对着屏幕上那个地名自言:那就去看看。

在手机上做着人脸认证流程,这次却怎么都通不过,一直提示光线的问题。

我去你大爷的破手机。

厚着脸皮让妹妹给订了第二天的车票。这事本来也不是非说不可,可出趟门,我想着有个人知道总比没人知道好。

她说那里又没有亲戚,怎么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

原来她连大姨奶的事情都没听过。我说做梦梦到的,就去看看,几天就回来。

她问我是不是又梦到了母亲。

我说没有——确实没有梦到,好久没有做梦了。

她交代出发前记得把门窗关好,雨季来了,路上也注意些,遇到事情不要冲动。

都总把我当小孩一般,她什么时候也成了啰嗦的人。

又说了些家常的话,当我把钱转给她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锦州那么大,从来也没听说过大姨奶到底住在哪个位置?

自己当初要是能多嘴问上一句该多好。

想了一夜,估计安徽南湖里的小姨奶应该知道,可又没她的电话。小姨奶她都九十了,大姨奶应该百岁了吧,或许还在锦州的某个小院里,种点小葱......

胡思乱想,只好在出发前安慰自己:就去看看。

大早被四喜鸟吵醒了,起来打了份杂粮的米糊,关好窗户和煤气准备出门,妹妹发了信息:我给你买了个运动摄像头,快递已经送到门口了,你可以试着录一下,你要是想再看的时候,也能翻出来,现在不是好多旅行主播都这么做,我觉得可以试试。

门口确实放着一个袋子,里面除了那个摄像用的,还有一大包的零食。

哎,真把我当小孩了。


在地铁上,我蹲在拐角里,倚着晃动的墙,掏出老花镜,试着去看清说明书上那些跳蚤一般大小的文字,弄了半天,只会一个开机,至于它有没有在工作我也不清楚。

“你是主播?”一位斯文的女孩走过来,问我。

我先摇着头,摘下老花镜藏在兜里才抬头,有些心虚地说:“正准备试试。”

女孩笑着说:“那你一定很上镜,你有账号吗?在哪个平台?我可以先关注你。”

我被说得脸红,更不好意思了:“这说明书我还没看懂。”

她说这个简单,在学校她跟朋友胡乱拍过一段时间视频,便蹲下身子说起小小的机器上那些按键的功能。听得很明白,看着别人操作也学得快些,只是眼睛总盯着她的鼻尖看,或许是她真的很美。

感谢了一番,还信誓旦旦地说她会是第一个我记录的人,她客气着,问我拍什么类型的,我说先到了东北再说,估计是旅行攻略类的。她说那不错,能自由地去看看还能赚钱,也提醒着出门在外要注意安全,便很自然地问了句买了保险没。

我就说我没那个桃花运。

她像个熟人,不嫌弃地靠在边上,又说了许多话,她没再说关于保险的事情,只说着自己刚毕业,刚到这个城市,刚熟悉一些人,或许是同情泛滥了,我说这里很美,能交到不少朋友,也有许多机会,这才发现自己又开始有说不完的话了,还说些作为过来人的一些经历能让她安心的话,话没说完到火车站,只好要了她的名片,告诉她要是回来了就考虑一下保险的事,当然她确实是第一个被录进我领夹视频里的人——在拥挤的地铁里,有些热心而陌生的美丽姑娘。


这两年一个人坐了许多次绿皮火车了,之前都是天没暖的时候。

火车停了几站,上车的人依旧零散地坐着,倒是安静,可贴着窗户闭着眼睛却如何也静不下来,以前总能在颠簸的车上睡个安稳。这次却有些出奇,眼皮不停地跳,这种不安的感觉一直到赣州才缓和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陆续地挤满了这节车厢,挤得我只能把脚并拢后塞进座位底下。

我旁边坐着一男的,看稚嫩的模样应该是学生,只是从坐下那刻,他就一直在默默地玩着手机。倒是我对面那个初雪一样的小孩一直不停地瞅着我,我便也有意无意地也瞅她两眼,羞得她啊了一声,用那双小手捂着眼睛,又从那几根肉乎乎的雪白的指缝之间偷瞄我,好像那样我就看不到她在看我了。

没忍住,我笑了出来,她也还在笑。

抱着她的老人似乎也发现了好玩的,便用一双更大的,有些干枯的手彻底遮住了那双粉红的眼睛。这下她却不乐意了,抽出自己的小手,扭着头用力地扒拉那双大手,可惜那小手力气太小,便又像条小白泥鳅一样想从老太太怀里滑落,也没有成功。她哼了一声,居然双手交叉在鼓囊囊地小肚子上,结结巴巴地喊了几声奶奶后就嘟着小嘴生起了闷气,总感觉我小时候就是这样。

老太太松开那双手后哄着小孩,可小孩左右晃着脑袋。老太太没了辄,只好向旁边的老头求助,老头说了两句没听懂的埋怨话,便也加入了哄小孩的队伍,可换来的也只有一个哼字,气得老头本来就黝黑的脸更黑了,老头威胁着说要打她屁股,她倒好,转身歪在奶奶怀里,撅着屁股对着老头,直接哇哇地哭了起来。

看着两位老人手忙的样子,想着这事也得怨我,便从包里拿了一把五颜六色包装的巧克力,伸到空中晃着。

老头说了句好五颜六色的糖啊,小孩便闭上了嘴巴,转头用小手擦了擦脸上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眼泪。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咧着小嘴,笑出了小米牙。

两位老人客气地说着谢谢,我答着话,本是问小孩几岁了,她却没听见,只顾着舔着哭来的糖果,也不知道脸上沾着巧克力,我看着也有些馋,自己摸了半天,只是包里的巧克力都化了,只好也剥了一颗像小孩一样舔了起来。

老太太说叔叔问你话呢,她倒好,还扭捏了起来,看了我一眼,又害羞地把那沾着巧克力地脸埋进奶奶胸口。老太太埋怨着,她却趴到奶奶耳边说着:那个那个叔叔像我们郭老师爱给小朋友拍视频,可是我今天没穿小熊校服,奶奶你能不能让他把我拍好看些。

小孩磕磕巴巴地对着她的奶奶说,她又忘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好取下摄像头并告诉老太太没有开。

老太太说没事,拍就拍了,我们家紫涵最漂亮了。

嗯,像雪花一样美丽。

我便又问了一句紫涵几岁了,她依旧不理我了。

老太太告诉我六岁了。我说那应该是幼儿园了吧,怎么这么快放假了吗?

老太太说刚上幼儿园,她爸妈忙,提前让放假了,这不过来带她回湖北,不省心啊。

不省心?

我以为老太太有几个孙子辈的,便说老太太儿孙满堂,是个有福气的人。

老太太说那么什么福气,就这一个独苗,想让儿子生一个,可媳妇不答应......

老头在旁边没好气地说老太太什么话都往外面倒。

老太太埋怨着说:你老徐家两代单苗了。

老头说着听不明白的地方话。

看着小孩想起了自己的妹妹——那个偷偷生下来、东躲西藏差点没活下来的妹妹。

跟老头道歉说自己多嘴了,老头说没事。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用毛巾沾了点水壶里的水给小孩擦着脸。

小孩或许还想跟我玩,看着她那模样,我说不出什么话题了,对着她装了个鬼脸,她转头的时候,我也转过头,把脸贴在车窗上,假装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我。


小孩什么时候下的车,我也不知道,等睁眼,对面已经坐着两个年轻人,也是如我旁边坐的人一样——低着头,玩着手机。

又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没有什么对话,只是看着他们下了一批人,又上了一批人。

我在座位和餐车之前来回地走,除了那小米的稀饭和咸菜,其他的菜都不对胃口。

好在锦州南到了。

我从靠南的位置向靠北的方向出发只用了五天时间。

出了车站,天才蒙蒙亮,有不少人热情地问我要去哪里,我去哪里呢?只好笑着摇头学着他们的东北腔调说:回家啊。可惜,那乡音糊弄不到人,他们倒是没揭穿我,只说你出门多久了,口音变得不像本地人。

我狡辩很小就去了南方。

他们问我还记得怎么回家吗?

我说记得。

走走停停地感受着我也说不清楚的感觉,一座很普通的城市,我没来过这个城市,或许在地理或历史课本上看过一些介绍,也没有弄清楚那份厚重,而那空气里就是飘着一股缠人的饼香。

找了个旅馆,拿着爱吃的韭菜盒子逛了当地人嘴里的早市和夜市,人很多,老人也多,吃了许多烧烤,肚子从来没有这么饱过。去了纪念馆,又远远地看了眼笔架山,看到那些靠在岸边的渔船想起了自己在宁德的那段时光。

只是运气不好,雨时不时地下。

我不太喜欢下雨,因为下雨了就只能窝在被窝里,那不像男人干的事情。

便定了离开的日子。

还是韭菜盒子的早餐,等吃饱了便坐公交去车站,想在车上再看看这地方。半路上公交的喇叭里提醒着古塔公园到了。

古塔。

我应该是听过这个词,便跟着几个老人下了车,跟着他们走着。

公园的门口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表演着什么,我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个高点的老太太像大姨奶,我也没见过她。

走吧。

踩着地上的线,没目的地在附近压着马路。

小巷子里,一个女娃,一个男孩,两个小孩穿着凉鞋踩着自己门口路边的水洼,水溅了女娃一脸,我以为她要哭了,谁知道只是擦了把脸,又嬉笑着用力地踩着那不多的积水,两个小孩就这么嬉闹着,那水洼也见了底。

滴答滴答的雨滴从天上落了下来,我躲在屋檐下,他们也躲进了屋里。

雨不大,我叫了辆车,就在街口,我打算跑过去,那两个小孩又跑了出来,男孩直接趴在了又满了的水洼里,嘴里叫着,女娃拍着手,也趴在了边上,手在地面上划着,像在游泳。从屋里出来的男人打着伞,嘴里温柔地骂着。


雨最终还是下了下来,越下越大,那小小的屋檐也不能再帮我遮挡。

男人左手夹着一个,右手领着一个,那两个小孩像小麻雀一般叽喳地笑着。

我学着从别处听来的话:开始录像,记录生活。

尾:这并不是我想的结尾,我或许可以写更多些,毕竟在那个旅馆里我还遇到了几个年龄像我一般大小的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跑船能赚大钱,可因为晕船而懊恼无法做远洋工作的苦哈哈的人,我请他们喝了点啤酒,听他们自怨自艾的将来,在工地或在某个码头,可我实在是憋不住想快点把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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