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 星空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枕边泪共阶前雨,隔个窗儿滴到明。                   

天凉好个秋,在秋日的黄昏,透着丝丝凉意,落叶萧萧,路边的野草也脱去它们绿色的衣裳,慵懒地摇摆着,归去南方的雁儿们也隐没在天地间……                       

在这宁静的山谷间,有一个人伫立着。他在思索,人生就是这样短暂,生命就是这样脆弱。不久前,他们的欢声笑语还在这山谷间飘荡,此时此刻,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是否能记起他,是否还能想起他们的约定。上天真可恨,让这对曾经海誓山盟、情意绵绵的恋人就此一别,永不相见。         

不经意间,天色暗了下来。唉,白昼后,黑夜来,日子就是这样周而复始。可在这白天和黑夜之间,谁又能料定会发生些什么呢?就像他们的爱情,这刻骨铭心的爱恋。 

这时,只听见一位女孩的声音:“冬阳,不早了,回来休息吧。”

只听冬阳道:“不,我还要在这里陪她最后一晚,明天过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了。”     

循声而去,看见了好大一片瓜地。在这里,有多少美好的时光属于冬阳和夏雪啊!白天,他们和夏爸爸一起播种、施肥、收获,渴了就就地取材;夜晚,在这里看着满天星星,冬阳常常说,夏雪就是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可是今晚,倚靠在冬阳肩膀上的是子芯。子芯问冬阳:“你是不是在寻找天空中最亮的那一颗星星,雪姐是不是就住在那里?”夏雪已经离开了他们,永远离开了他们。

在不远处有间茅草屋,这茅草屋是夏爸爸用来看管这片瓜地的。夏雪葬在这里后,冬阳在这里呆了好久,不曾离开半步,因为在这里有他们最美好的回忆,这里遍布着他们的脚印,这里留下了他们的欢声笑语,在这里哭过、笑过……

这些天来,子芯一直对冬阳不离不弃,冬阳饿了就给他找吃的,渴了就给他打水喝。冬阳和子芯从小一起长大,人们都说他们青梅竹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郎才女貌。可是,在冬阳心里,子芯只是需要他照顾的妹妹。在子芯的眸子里,透出的是天真无邪,冬阳始终无法跨越亲情这一种情感。     

冬阳和子芯的父母亲是很要好的朋友。他们两家住得很近,冬阳比子芯大一岁。小时候,两孩子一起玩耍,一起哭闹。到了读书的年龄,冬阳带着子芯一起上小学。由于家教好,两个孩子十分懂事,只是子芯偶尔有些小脾气。在那个时候冬阳就对子芯很好,懂得照顾她。子芯也就成了他的小尾巴。

还记得有一次子芯被一个男生欺辱,为此冬阳和这个男生扭打成一团,弄得身上处处是血痕。以后再没有人敢欺辱子芯了。一天天,一年年,有一份情感在子芯内心深处升华。冬阳后来考进了医科大学,在冬阳大二那年,子芯非要选择和他一样的专业,也顺利进入了同一间学校。子芯依然常常跟在冬阳身后。冬阳却认定,自己和子芯是好兄妹。

他们就这样走在一起。岁月在他们的打打闹闹、嬉戏游玩中过去。

一天,天气格外晴朗、碧空万里,这正是百花盛开、百鸟争鸣的时节。冬阳的朋友宁月邀他一起去郊游。

这一天,冬阳早早起床,认真梳洗一番,照了照镜子才出门,一路欣喜而去。来到了约定的地方,两人正准备出发,在宁月身后走出了一个女孩。她长得很秀气,有飘逸的长发、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只是眸子里有一些让人读不懂的深邃,身体有些清瘦,这不是现代版的林黛玉吗?冬阳感叹道:“此物只应天上有!”

只听这女孩说道:“你就是冬阳吧,我早就知道你了。”声音柔柔的,这声音让冬阳陶醉了。怎么有这么好看的女孩,怎么有这么动听的声音!冬阳盯着这女孩看了好半天,看得她脸红红的。宁月的声音让冬阳回过神来,她说:“她是夏雪,是集万千柔情于一身的大才女,也是我们班班花。你喜不喜欢,我给你介绍?”冬阳脸红了,第一次在女生面前脸红。只听他说:“我才不想吃天鹅肉呢!”夏雪的脸庞依然白里透红,越看越漂亮,像熟了的苹果,真想咬上两口。夏雪轻启朱唇,我经常看你写的书法作品和文章呢,写得真好!冬阳听着,觉得这话一点也不虚伪,听着很好受。

他们逛了一天,冬阳对夏雪很是照顾,就在要离开的时候,夏雪对冬阳说,很高兴认识你,希望下次还能一起玩。冬阳今天玩得很快乐,夏雪一举手一投足让他记忆深刻。回到寝室,冬阳心里还在回想着夏雪的身影。借着兴致,他开始表达了思绪:你的笑如那荷花初夏未开的苞,你的美如那寒冬飘雪虽冷犹俏……今夜冬阳睡得很晚,不知什么时候脸上挂着微笑进入了梦乡。

夏雪和同学在操场上打羽毛球,宁月很兴奋地跑了过来,告诉她冬阳的新作品又出来了。“快给我,快给我!”夏雪对宁月说。宁月故意吊她胃口:“我就不给你。”宁月说的作品也就是冬阳在他们一起郊游后的那个夜晚完成的一首诗歌。夏雪拿在手里忍不住念出了声:

你的笑,

如那初夏荷花未开的苞,

你的美,

如那寒冬飘雪虽冷犹俏。

粉面含笑,

醉了今日,

也醉了明朝。

想你的笑,

恋你的美,

想搂你纤细的腰,

又怕你像雪花,

在我的手心里融掉。

用一世情缘,

用千般柔情,

博你今朝,

莞尔一笑。

多美的诗,夏雪赞叹道。她却不知这首诗是冬阳写给她的,因为有她的美便成就了这首诗的美。其实在夏雪心里早有了冬阳这一个人,一开始是宁月常对她提起,后来在校园宣传橱窗中看到冬阳书法作品,一笔洋洋洒洒的好字,又常在校报中看到他的文章,文字很美,每每读到冬阳写的文章,夏雪都要回味许久。

渐渐地,她开始关注冬阳了,只是她有着男生最爱的女性的矜持,所以也不会主动。自那次见面后,宁月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冬阳时,她的心会怦怦跳动,她心里早已对冬阳暗生情愫。很多时候,走在校园中,她真是期待能见到冬阳,哪怕只打上一个招呼,心里也会温暖很久,甚至有多少个夜晚冬阳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冬阳和子芯走在操场中,冬阳一言不发,眼睛凝视着远方,看那远处傲然挺立的白杨树,看那飘落在空中的树叶。感慨道:人生几多秋,人生几多愁,愁绪千缕,却因念着你!我的心里常填满着你,我眼里却看不到你。这时候,冬阳想夏雪了!还是那一次郊游,是春天,现在是秋天了,这么久以来,鲜少见面。冬阳却忘了身旁跟着个叫子芯的女孩。

子芯拉着冬阳的手问:“这两天你怎么老是魂不守舍的呀?”边说边伸手摸了摸冬阳的额头。冬阳回过了神说:“这多不好意思呀,大大咧咧的,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两个……”子芯侧着头,睁圆双眼,看着冬阳的脸,打断冬阳的话问:“以为我们两个什么呀?”冬阳面含微笑,合上双唇不说话,子芯就是喜欢得理不饶人:“是不是以为我们是一对恋人呀?”冬阳手指轻触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真不害羞。子芯顽皮地摇了摇头说,我不害羞我就不害羞。

在对面教学楼,有一双眼睛从窗户看下来,看了许久,心里念叨:“别多想了,你看他们多般配,一个忧郁诗人,一个活泼又长得水灵的女孩,应该是冬阳人生好伴侣。”这情怀就让天知道吧。

宁月走到夏雪身后,双手拢着她的眼睛。夏雪说:“你不会叫我猜吧!”宁月打趣道:“好风景不叫上我看,我不让你看。”宁月伸头探出窗外:“咦!那不是冬阳和子芯吗,他俩玩得多开心呀。”“嘿嘿!此情此景,你感觉不好呀!”夏雪的脸庞好像雪地里的花朵,白里透着红,不过瞬间却消失殆尽,心里千般滋味只有她一人懂。

这天,冬阳来到图书馆里,翻起了泰戈尔的诗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是

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

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而是明明无法抵挡这股思念

却要装作丝毫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是呀,再也没有比这能表达他心境的语言了,想想这段时间以来,满脑子一个人,站着在想,躺着在想,吃饭在想,睡觉在想,上课在想,下课在想,脑子真有些受不了。现在拿着书的他,眼睛盯着书上的字,这些字不知道放大了多少倍却没有钻进他心里。图书馆里非常安静,静得可以听到他喘息的声音。

冬阳心想,一定要夏雪明白他对她的情意,一边写着,一边在他的笔记本上写了起来:“雪,你知道你在我心里多久了吗……”写着写着,一双略带冰凉的手放在他的手上。瞬间,冬阳回过神来,张开嘴却结巴了起来:“夏……夏雪,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只见他满脸涨得通红。

其实,夏雪已经进来好半天了,拿着自己喜欢的书在冬阳旁边坐了下来,见冬阳看书十分入神,也就没有打扰他,她也拿着书,一脸娇羞地看着,和冬阳一样未曾把半个字读进大脑,心跳明显地比平时要快,有一种小小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这幸福就像平静的水面,一阵微风吹来,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荡漾开去,蔓延至全身每一个细胞。这时,见到冬阳如此写道,她脸上一片绯红,手却不听使唤,情不自禁地搭在了冬阳手上。

这时的图书馆,更是静得出奇,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时间停住了,空气凝住了,许久后,夏雪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冬阳,我也喜欢你!”声音很小,冬阳却听得非常清楚,字字入心。冬阳紧紧地握住了夏雪的手,一直自认为善于表达的他此时却语塞了。他们什么话也没说,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他们的心找到了归属,如释重负,双眼对视了一下,他们笑了,笑得好幸福,他们的笑,就像满天的云彩。

从图书馆那场心意相通的告白之后,冬阳和夏雪的世界仿佛被重新点亮。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他们并肩的身影。林荫道下,他们讨论着泰戈尔与徐志摩;湖畔长椅上,夏雪静静地听冬阳为他读新写的诗;他们一起在瓜田里帮夏爸爸劳作,汗水与欢笑洒落在泥土里,夜晚则依偎着数星星,冬阳总会指着最亮的那一颗说:“看,那就是你在我心里的位置。”    然而,幸福的日子似乎总是短暂。

初秋的一个傍晚,他们正在散步,夏雪突然一阵剧烈地咳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晃了晃。冬阳慌忙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没事,”夏雪缓过气,勉强笑了笑,笑容却有些脆弱,“老毛病了,天气转凉就容易这样。”    冬阳紧紧握着她的手,医科生的本能让他心头掠过一丝阴霾。“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仔细检查一下,好不好?”    夏雪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检查结果需要几天才能出来。这几天,冬阳心神不宁,连子芯都看出了他的异常。   

“冬阳哥,是雪姐姐……有什么事吗?”子芯小心翼翼地问,眼里是纯粹的关心。    冬阳不想多说,只含糊道:“她在做体检,等结果。”   

子芯“哦”了一声,沉默片刻,突然说:“冬阳哥,你别太担心。雪姐姐人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她的语气真诚,没有丝毫的杂质。这一刻,她对冬阳的关心,超越了自己那点隐秘的情愫。 

结果出来的那天,医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砸碎了冬阳所有的希望。“先天性心脏病,伴有肺动脉高压……情况不太乐观,需要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需要长期药物控制,未来……可能需要考虑手术,但风险很高。”   

冬阳拿着诊断书,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纸。他想起夏雪总是比常人苍白些的肤色,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易碎感,想起她像雪花一样的美……原来,这一切早有预兆。

夏雪表现得异常平静,她似乎早已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所预感。她反而安慰冬阳:“别这副表情,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吗?能遇见你,能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她的父亲和那片倾注了父亲半生心血的瓜地。她带冬阳回家,夏爸爸是一位朴实寡言的农民,他看着冬阳,眼中有关切,也有托付。 

那个秋天,冬阳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耗在了瓜地里。他努力学习着各种农活,仿佛这样就能替夏雪分担,就能留住些什么。夏雪则坐在田埂上,看着他在烈日下忙碌的身影,嘴角带着笑,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一天夜里,星光尤其灿烂。夏雪靠在冬阳怀里,声音轻得像梦呓:“冬阳,如果……如果我不在了,你就别忘了,和子芯好好的。她是个好女孩,她是真的爱你。”    冬阳猛地收紧手臂,喉咙哽咽:“别胡说!你会好的。等你身体稳定些,我还要带你去看很多你没看过的风景,写很多诗给你……”   

夏雪没有再争辩,只是更深地偎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枕边泪,共着阶前那时有时无的秋雨,仿佛真的能滴到天明。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在一个寒流突至的深夜,夏雪病情急剧恶化。救护车的呼啸声划破了山谷的宁静,却最终没能挽回那如雪花般消逝的生命。 

她走得很安静,就像她来时一样,只在冬阳的世界里,留下了一场盛大而永恒的雪崩。

十一

冬阳在夏雪的坟前守了最后一夜。第二天,他告别了悲痛欲绝的夏爸爸,和子芯一起回到了学校。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但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冬阳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刻骨的思念。他履行着对夏爸爸的承诺,时常回去帮忙照料瓜地,在那片充满回忆的土地上,一坐就是一天。 

子芯依然陪伴在他身边,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开玩笑,她学会了更安静地陪伴,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水,在他深夜对着星空发呆时,默默为他披上一件外衣。她清楚地知道,冬阳心里最深的位置,永远留给了那个如雪花般的女孩。那份她曾渴望的爱情,或许永远无法完整地得到,但她选择用另一种方式,守护这份源于亲情,却又超越亲情的情感。

十二

多年以后,冬阳成了一名出色的医生,致力于心血管疾病的研究。子芯则成了他工作上的得力伙伴,生活中的挚友。   

又是一个天凉好个秋,冬阳独自一人回到那片山谷。瓜田依旧,茅屋如昔,星空璀璨如昨。他坐在夏雪的墓前,轻轻放上一束她最爱的白色野菊。   

“雪,”他对着冰冷的墓碑低语,声音平静而温柔,“我来看你了。”    他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聆听风中可能存在的、她留下的细微回响。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果然是生与死的距离。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再也听不到我说爱你。   

但有些爱,无需言说,也从未离开。就像这满天的星辰,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它们总在那里,闪烁着永恒的光芒。而那颗最亮的星,永远住在他的心里,融入了他的生命,照亮了他此后所有的路途,直至生命的尽头。

十三

岁月是最好的,也是最残忍的疗伤者。在子芯无声的支撑和时间的缓慢流淌中,冬阳最终还是回到了学校,以惊人的毅力完成了学业。他将所有的悲痛和思念,都化作了在医学道路上攀登的动力。他专攻心血管外科,尤其侧重于先天性心脏病的治疗与研究,仿佛这是一种使命,一种对夏雪未能得到的生命的延续。   

毕业,工作,成为住院医师,再到主治医师……冬阳的生活被手术、论文、课题填满。他成了医院里有名的“工作狂”,技术精湛,态度却冷静得近乎淡漠。只有子芯,始终在他生活的轨迹里。他们进了同一家医院,她成了护士长,是他手术台上最可靠的搭档,也是他生活中唯一能走进他那个封闭世界的人。 

他们住在相邻的公寓,像亲人一样相互照料,却默契地从不谈及感情。冬阳知道子芯的心意,但他心里那片为夏雪保留的冻土,依旧无法生长出另一种花朵。而子芯,似乎也满足于这种状态,能看着他,陪着他,于她而言,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十四

十五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却未能磨平冬阳心底的刻痕。他已成为医院心血管外科的顶梁柱,技术精湛,声名远扬。然而,在子芯眼中,他依然是那个被困在旧梦里的男人。他们比亲人更亲,是彼此生活的习惯,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子芯不再试图跨越,只是沉默地守着他,如同守护一座寂静的陵墓。   

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冬阳的专家门诊来了一位新病人。当他的目光落在病历姓名栏上——“夏初晴”三个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这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的帷幕。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女孩怯生生地走进来。当她的脸完全映入冬阳眼帘时,世界仿佛瞬间失声,只剩下他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太像了。不仅仅是眉眼轮廓、白皙肌肤那种表象的相似,更是那份萦绕周身、挥之不去的脆弱感——仿佛被命运薄待的易碎,与夏雪如出一辙。只是,夏雪的脆弱中带着诗书的清冷,而眼前女孩的眸子里,是更直接的、被病痛长期折磨后的怯懦与惊惶。 

“夏初晴?”冬阳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说说你的情况。”他强迫自己低头看向病历,诊断结果让他心头再次一沉:马方综合征,升主动脉瘤样扩张,伴重度瓣膜关闭不全。另一种先天性疾病,同样无情地觊觎着年轻的生命。 

“医生……我、我有时候会觉得喘不上气,胸口疼……”女孩的声音细弱,带着不确定的颤抖,目光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太久。   

冬阳例行公事地询问、听诊,但每一个专业动作背后,是他汹涌澎湃的内心。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指,看着那与夏雪一样纤细脆弱的脖颈,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宿命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深究的悸动,牢牢攫住了他。

十五

冬阳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亲自接手了夏初晴的所有治疗。他为她组织了最顶尖的专业医师会诊,翻阅了国内外最新的文献,为她量身定制了详尽到极致的手术方案。他投入的时间、精力,远远超出了一个主任医生对普通病人的范畴。   

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夏初晴的病房,起初是严谨的查房,后来,会“顺路”过来看看她的情况,再后来,会在她因恐惧而无法入睡的夜晚,破例在床边停留片刻,用他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讲述一些……关于心脏结构之外的、模糊的安慰。   

“冬阳医生,您……和其他医生不一样。”一次,初晴鼓足勇气说道,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冬阳怔住了。不一样?哪里不一样?是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谁的影子,才给予了这份“不一样”的关怀吗?他不敢深想。 

子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心如焚。她再次找到冬阳,这次她的语气近乎恳求:“冬阳,停下吧!你看她的眼神,已经超越了医生对病人的界限。你是在通过救她,来填补内心的黑洞吗?这对她不公平!她会误会的!” 

“误会?”冬阳像是被刺痛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狼狈,“子芯,我只是想救她!她还那么年轻,就像……就像当年的雪儿一样!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    “可她不是夏雪!”子芯打断他,眼中充满了痛楚,“你不能把对夏雪的亏欠,补偿在另一个无辜的女孩身上!你这是害人害己!” 

冬阳沉默了,子芯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试图冷静,刻意减少了去病房的次数。然而,当他某天傍晚,透过病房门的玻璃,看到初晴独自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树默默流泪时,他所有筑起的防线瞬间崩塌。   

他推门进去,初晴惊慌地擦掉眼泪,努力挤出笑容:“冬阳医生……那棵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那一刻,冬阳仿佛看到夏雪在说自己是即将融化的雪花。巨大的心痛与保护欲淹没了他。他走过去,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 

“不会的,”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哽咽,“只要根还在,春天就会来的。”   

从那天起,一种危险而微妙的情感在两人之间疯狂滋生。初晴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自权威医生的、特别的温暖,这份温暖是她灰暗病弱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光亮。而冬阳,则在她酷似故人的容颜和依赖的目光中,寻找着一种虚幻的慰藉与情感的代偿。他清醒地知道自己沉沦了,却无力自拔,仿佛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明知海市蜃楼是幻影,也忍不住奔向其间的绿洲。

十六

手术前夕,冬阳在办公室最后一次核对方案,初晴怯生生地找来。 

“冬阳医生……我、我害怕。”她绞着手指,眼眶泛红。看着她与夏雪重叠的脸庞流露出恐惧,冬阳的心揪紧了。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第一次,非诊疗性地,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别怕,”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通过她,对另一个时空的恋人做出承诺,“我会让你好起来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去看更好的风景。”这句话脱口而出,模糊,却充满了暗示。初晴的脸瞬间红了,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受宠若惊的光芒。她重重地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仿佛抓住了唯一的生机。 

手术本身,堪称医学上的奇迹。冬阳以超凡的技艺和毅力,完成了那台极其复杂的手术。当看到初晴的心脏在监护仪上重新有力、规律地跳动时,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妄的喜悦席卷了他。他仿佛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命运,挽回了十五年前的遗憾。   

术后恢复期,冬阳对她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他甚至开始恍惚,有时会对着她睡着后宁静的侧脸,低低地唤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雪儿……”    初晴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对冬阳的依赖也逐渐变成了清晰的爱慕。她开始偷偷规划“以后”,规划一个有冬阳医生的、健康的未来。她并不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巨大影子的笼罩之下。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重复它最残酷的剧本。就在初晴即将出院的前一周,她突发严重的颅内出血——这是马凡综合征血管脆弱的可怕并发症,来得迅猛而致命。   

所有的抢救在汹涌的病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冬阳冲进监护室,看到的是被各种仪器和导管包围、已陷入深度昏迷的初晴。他握住她尚且温热的手,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将他淹没。   

弥留之际,初晴似乎回光返照,短暂地清醒了片刻。她看到了床边的冬阳,那双酷似夏雪的眼睛,费力地聚焦,里面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了然的、深不见底的悲凉和……一丝解脱。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却像惊雷炸响在冬阳耳边:    “冬阳……医生……谢谢您……我……我终于……不用再……做别人的……影子了……”    话音落下,监测仪上刺耳的警报声长鸣不止,那条代表生命的线条,归于冰冷的平直。   

冬阳僵在原地,握着那只迅速失去温度的手,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分崩离析。她知道了!她一直都知道!她知道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知道那份温柔本不属于她,却依然像飞蛾扑火般,贪恋了这短暂而虚妄的温暖,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一次,命运不仅再次夺走了“她”,更让他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成了这场悲剧的共谋。他试图抓住一缕亡魂来慰藉自己,却最终亲手将另一个渴望阳光的生命,推入了更深的黑暗。这份迟来的认知,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痛彻心扉,永世难安。

十七

夏初晴的离去,像最后一场雪,彻底覆盖了冬阳心中任何试图萌发的可能。他辞去了医院的重要职务,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偏远地区的医疗援助和医学教学中,用一种近乎苦行僧的方式,进行着漫长的自我放逐。   

子芯依旧跟着他,无论他到哪里。她不再劝解,只是在他深夜被噩梦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在他望着某处出神时,默默陪在身边。她的头发也渐渐白了,背影也不再挺拔,但那份守护,从未动摇。   

多年以后,在一个宁静的黄昏,冬阳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他躺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夕阳给他苍老的面容镀上一层暖光。子芯坐在他身边,握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 

“子芯……”他声音微弱,眼神却异常清明,“这一生……我负了雪儿,没能留住她……我更负了初晴,利用了她的感情……我最负的……是你……耽误了你一辈子……”    子芯用苍老的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皱纹,像年轻时一样。 

“没有耽误,”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生沉淀下来的温柔,“能这样守着你,就是我的选择,我的圆满。雪姐姐和初晴……她们都等了你很久了。”    冬阳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院子里那几株在晚风中摇曳的白色菊花,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 

“是啊等了……很久了……”他喃喃道,嘴角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微弱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去找他的雪儿了,或许,也带着无尽的愧疚,去面对那个名叫初晴的女孩。   

子芯没有哭泣,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布满皱纹的脸颊上。   

后来,子芯遵照冬阳的遗嘱,将他葬在那个开满野花、能望见星空的山谷,夏雪的墓旁。而在他的墓碑脚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子芯命人刻下了一行小字,那里安放着一束永不凋谢的铜制百合花:    “纪念夏初晴。愿你来生,只做自己的太阳。”   

许多年后,子芯也离开了人世。她的骨灰,一半与冬阳合葬,另一半,被她嘱托撒在了那片山谷的入口处。 

她说:“雪姐姐在里面,初晴或许也在附近徘徊,我就在这门口吧。他若出来,第一个见到的是我。他若进去……我也就不打扰了。” 

这世间的情爱,有千百种模样。有的如夏雪,是冬阳心口永不愈合的朱砂痣;有的如初晴,是镜花水月一场美丽而残忍的误会;而子芯的爱,是大地,是空气,是漫长岁月本身,无声无息,却承载了一切,最终也包容、化解了一切。这或许,是悲剧轮回中,唯一近乎慈悲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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