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初入张家
一个月后,在‘盘龙镇’较剑擂台上击败张倩馨的白衣青年,便以‘八荒剑传人’秦展风的身份,亲自上‘赤霄城’张家庄拜访。
秦展风登门时,未戴笠帽,衣着一袭白底银纹的衫子,左肩上负了一个小包袱,腰系宽带,剑斜后背,长发高高束起,整体装扮显较之前现身于盘龙镇上时,更为正式得多。由于他面貌神俊非凡,便在这龙虎之士云集的赤霄城间,也算上极为显眼出色,于是一路走往张家庄时,着实引来不少投注的目光。
张家上下,早已听闻近日将有贵客来访的消息,于是张家门房一受秦展风言明姓名及来意,马上眼目一亮,恭恭敬敬地将他迎入了张家大厅内,并忙去通知庄主。
张遵道苦寻八荒神功传人多年,对于这八荒剑传人秦展风的重视,自是不在话下,放下手边事情,前往大厅会面,一旁并跟随了那位曾与秦展风交涉过的田总管。
张遵道来到厅中,见着秦展风正在那儿候着,稍一打量,心中已是一阵暗赞:“这八荒剑传人,气质确实不凡。”于是向他施了一礼,客气说道:“在下张遵道,正是这张家庄的主人,阁下便是秦展风秦少侠了吧?敝庄劳请少侠长途奔波来此,不只有失远迎,还让少侠耽搁等候,委实怠慢了。”
秦展风立时回了一礼,恭谨说道:“张庄主言重了!贵庄仁义之名千里远传,便是在下久居偏远之地,也是听闻已久,仰慕多时,此次能逢机缘,受邀前来贵庄拜访,并得与庄主您面见交谈,实属在下万分荣幸之事。贵庄之盛情,在下感念尚且不及,又何来怠慢之说?”
于是二人各自谦通一阵,又是相互客套了几句,这才将话题聊谈到正事上头去。
张遵道先是问起秦展风的出身背景,以及成长概况等,秦展风都简要地回答了,接着张遵道便是切入了希望秦展风能留于庄内效力一事,说道:“关于少侠的实力,不止这位田总管赞扬有加,便是敝庄几位见过少侠表现的武将,也皆是称许不已,因而对于少侠的身手程度,相信是再无审验必要,敝庄求才若渴,还望能邀得少侠入聘于庄下,成为武将客卿中一员,不知少侠历经一月考虑,可做好最后决定了?”
秦展风微微一笑,抱拳说道:“过去在下不知己所习之剑术渊源,是以未曾对武林正道做出该有的贡献,如今既已知悉详情,当不能辜负当初开创此剑法的前辈心意。在下已经做好决定,愿意受聘于贵庄,担任武将的工作,只是在下家乡尚有亲人需顾,恐得两头来去,在下希望求得庄主同意,仿照贵庄第五席客卿‘渡厄刀’程清的兼职模式而受雇,亦即半月时间全心皆为贵庄效力,另外半月时间则回乡居住,专意顾养父母。”
张遵道听得秦展风首肯,甚感欣慰欢喜,暗想:“难得似他这样长久隐于乡居,不涉江湖是非之人,会愿意为了这一份传承百年的责任,担起这样需负危险的工作!我实该同意他的请求,不非要勉强他为了公义而辜负亲恩才是。”于是微笑回礼道:“这自然成,秦少侠重情重义之心,张某不仅欣赏,更愿成全,若能令少侠忠孝两相兼顾,自是美事。”
秦展风闻言甚喜,恭谨说道:“多谢庄主体恤。”
张遵道摇了摇手道:“秦少侠不必多礼,其实该是张某感激秦少侠义行才是。”微一顿声,又道:“秦少侠初来乍到,定是对于敝庄陌生得紧,我便与田总管同做引导,来为少侠介绍人地事物。”于是走上前去,示意秦展风与自己并肩而行,另外田总管则跟随在后,三人一起出了厅去。
其实类似这种引导介绍之事,张遵道身为一庄之尊,位高务繁,大可以交由田总管一人独办,不过为了表现出对于秦展风的器重,他还是亲身而为,不由让秦展风边行边是心中一阵暗赞:“无怪中原这样多好手肯为张家庄卖命,天下第一庄庄主的仪范,果然非凡,单由小事便可窥得。”
张遵道领着秦展风来到了东侧一处武厅,替他引见的是正处厅中的几位门下子弟,包括亲儿张昀涛在内。
张昀涛首先听得父亲介绍,眼目一透奇芒,却是稍纵即逝,随即拱手行礼,极为恭敬地说道:“早闻八荒剑传人秦兄大名,今日得逢秦兄加入庄内效力,昀涛实感欣喜不已,还望日后秦兄若不嫌弃,能对昀涛指点一二,好教昀涛剑技上更得进境。”
秦展风微笑回礼道:“大公子谦逊了,公子所习的张家剑法,天下闻名,实该是在下虚心讨教才是。”心中却想:“这张家大公子话说如此,实非出自真心,是以方才张庄主引见我时,他的眼目之间,才会流透出一股不以为然的神态。我想他坚信张家剑法天下第一,不喜父亲将我抬得太高。”
张遵道倒未多想儿子心思,按序替秦展风将厅中十来个子弟介绍毕后,又引着他出了武厅,行至西首一处中庭间。
是时庭中正有张晴辉及张倩馨二兄妹,相互练剑过招,一闻远处来人动静,便即先后停下动作。张倩馨远远认出父亲身畔随行之人,正是那日教她当众出丑的白衣青年,不由心起恼怒,眉一横、嘴一扁,杏眼圆瞪,一副大不快的模样。
秦展风远远见着了张家二兄妹在前,认出了张倩馨的模样,暗想:“那女孩……可不是那日擂台上蛮不讲理的小姑娘么?张庄主既然特地领我来此,面见这对年轻男女,可想他二人庄中地位绝不一般,恐怕那小姑娘……还是张庄主的亲人呢……”
转眼之间,张遵道领着秦展风走近至张家二兄妹面前,提手一比张晴辉,温颜笑道:“秦少侠,我来给你介绍我另一儿子,他是晴辉,虽然幼时因病盲了双眼,但因天资聪慧又十分好学,几年来武功进境不凡,可说是我门下子弟中,成长最速的一位。”说话之时,眉目间不禁流透出慈爱的光辉,稍一顿声,转面朝张晴辉道:“辉儿,这位是‘八荒剑’当代传人,秦展风秦少侠,今日加入庄内成为客卿之一。‘八荒剑法’传世百年,颇有不凡之处,秦少侠习剑多年又长你几岁,更算得你的前辈,今后你可要把握机会,多与秦少侠切磋琢磨,向他虚心请教,若能得其指点开窍,受益匪浅。”
张晴辉听得此言,心中一跃,暗想:“那传闻中的‘八荒剑’传人,今日已经入到我们庄下了么?虽然两家同以剑法为擅,难免惹得他人比较高下,可听爹爹如此之言,那是要我不必稍存顾忌,尽管向剑术前辈求教便是了。”他求进若渴,想及自己能与传说中的绝世剑法切磋交流,不由欣喜如涌,于是脸面一透光彩,甚愿雀跃地作揖说道:“秦大哥,今日虽是初会,实际晴辉期待秦大哥的到来已久,此刻当面听闻秦大哥的加入,晴辉感到欢喜之极,今后还请你不吝指教。”
秦展风入庄之前,对于张家庄的一些上下概况,便早有听闻,未待张遵道介绍,他便已猜出眼前这位闭着眼目、好似不能视物的青年,便是张家庄的二公子张晴辉,于是目中隐隐透出一丝同情,暗想:“自幼失明的张家二公子么……据闻此人是张庄主八年前收养来的孩子,眼目虽有残疾,剑法实力却是不俗,已有超越众师兄姐妹之势,想来本身当是块上好的练武材料,若非视力有碍,恐已是同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待听得张遵道介绍养子完毕,秦展风不由眼目一亮,心道:“张庄主居然主动提及要二公子同我求教一言?方才于练武厅中会见张家众徒时,可未有哪一子弟,得让张庄主说出如此之语来。莫非满门之中,张庄主真正最看好的,便是他这个盲了双眼的义子?是以希望借助不同剑路的切磋导引,激发出他更多的潜力!”念及此处,不禁将目光中的同情收起,替换上一副十分带有兴致的眼神,微笑回礼道:“二公子不畏逆境的精神,着实令在下叹服,切磋琢磨自然万分欢迎,至于‘指教’二字,可就有些不敢当了。”
张遵道听得秦展风答应了义子的日后切磋之请,自是十分欢喜,当下不禁抿嘴微笑了起来,一瞥眼却望见一旁的张倩馨插腰站立,不仅横眉竖目,将小嘴翘得老高,更还别过了半个头去,好似不愿正眼瞧上秦展风一刻似的。
张遵道深明女儿脾气,又早听田总管报告过日前‘盘龙镇’上的擂台风波,此时自知张倩馨不悦之由,暗想:“这孩子……在介意前日擂台上出糗的事么?其实若非这孩子太过好强,非要耍赖求胜,人家又怎会让她落得难堪?”
张遵道有意消除二人间芥蒂,于是手比张倩馨,微笑朝秦展风道:“至于另外这姑娘,秦少侠之前是见过的了,其实她也是我的孩子,叫做倩馨,人是淘气了点,不过心地还是纯善的,倘若小女先前有什么得罪之处,冒犯了秦少侠,还请秦少侠念在这孩子年轻不懂事的份上,莫要挂怀。”
秦展风暗想:“果然……这小姑娘是张庄主的女儿,这可有些麻烦,名门大庄的千金小姐,定重名誉颜面,一个月前的擂台比武,我却惹得她面子丢尽,恐怕她对我是怨恨有加,日日夜夜都在咒骂着我。得罪了庄主的掌上明珠,于我日后行事之便,可说有坏无好,我需得尽早与她和解才是。”于是拱一拱手,和言说道:“哪的话,是我先前出手不知轻重,得罪了张小姐才是,但我着实不知其情,还望张小姐莫要见怪。”话至最末,目光已注往张倩馨方向,眼神含带谈和之意。
却见张倩馨毫不理会,反将头面更加偏过,小嘴也是始终噘着。
张遵道略有不喜,正色说道:“小倩,你怎还杵着?秦少侠同你招呼呢,总该回个礼,唤人家一声‘秦大哥’才是。不管先前有什么误会,便在这一礼之后,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张倩馨终于回过脸面,却是提音说道:“我才不要……才不要叫唤这人什么秦大哥!爹爹都不知道,这人那时是怎般欺负女儿的、怎般凶狠地对待女儿的,现下他惧了爹爹身份,才来虚矫求和,女儿才不领情!女儿顶多直呼他的全名,已是最大宽容。”
张遵道纵然爱女,却是十分重礼,听得此言,不禁也真有些恼了,厉色责道:“小倩,不许任性!秦少侠可是张家贵客,更是你的江湖前辈,你怎能如此不敬?爹爹要你现在便向秦少侠作揖行礼,尊呼他一声‘秦大哥’,否则爹爹便要怪罪,罚你一个月不准出庄闲游,你听见了么!”
张倩馨一向深得父宠,眼下难得见着爹亲发怒,只觉又是惊讶又是委屈,目眶微微红起,猛摇头道:“我不要!我不要!爹爹不疼倩儿了!倩儿受了外人欺负,爹爹却不可怜倩儿,反还帮着外人教训倩儿!”
张遵道平素何等身份,此刻却当着庄下贵客面前,任由女儿耍起性子,不禁又是尴尬又是气怒,脸面阵青阵白,斥道:“够了!小倩!你再胡闹的话,爹爹要罚你去跪祠堂了!”
张倩馨听得“跪祠堂”三字,不禁一时噤声,这可是出生以来,爹亲从不曾降诸于己的严罚,居然便要为了眼前这个讨厌鬼秦展风而破例。
此时张倩馨瞪大眼珠,顿觉胸口泛酸,满心皆是不甘,于是恨恨地朝秦展风望去一眼后,又是漾着泪水地往张遵道看了看去,一咬下唇后,冲口说道:“倩儿讨厌爹爹!”这便侧过身去,促步奔离了当场,转眼消失于中庭。
张遵道一愣,眉间一皱,摇摇头道:“这孩子,平时真让我给宠坏了……”深深叹了一口气后,朝秦展风致意道:“对不住,今日叫秦少侠见笑了。”
一旁的张晴辉帮着陪礼道:“秦大哥,我这妹子脾气是娇纵了点,不过品性不坏的,还请您原谅她的失礼,莫要同她计较。”
秦展风并不稍恼,心道:“看来那张家千金于庄内,真的颇受宠爱,无怪长至十五六年纪了,还是一副小鬼脾气,‘一个月不准出庄闲游’……是给几岁娃儿的惩罚?也难为张庄主堂堂一盟之尊,在外呼风唤雨,家中却对小女儿使性子一筹莫展。”于是摇手微笑道:“二位都太客气了,毕竟是我无心冒犯在先,如今张小姐想怎么怪罪于我,我也不会与她计较,相反地,日后往来我更会对她表现善意,以弭误会。所以,今日我想先替张小姐向庄主求个情,请庄主不要责罚她,莫要为了我的事情,损及家人感情。”
张遵道又是一叹,摇头苦笑道:“秦少侠如此宽厚,小女真该感到惭愧才是。” 虽然此番小起波澜,总算庭间介绍事毕,于是张遵道又领秦展风行出中庭,陆续来到几处大殿小厅,期间无不稍做停留,以便一一引见众多家臣客卿,至于田总管则始终谨随于二人之后。
那张家大庄确实占地广阔,三人这么且走且停地踏经了道道长廊,穿梭了不下十数庭园,终将张家四方大致看过了一圈,亦把张家要员多数见上了一面,却也已费上两个多时辰。
张遵道尚有要事,于是先行离开,叮嘱田总管再带秦展风熟悉一遍环境人事,尤其日后起居工作等等细项,务必仔细安排介绍,万不能稍有疏漏怠慢。
于是秦展风别过张遵道后,随着田总管来到西南面一排建筑富丽的房阁前,上有纱灯轻悬、侧有雕栏横列,华贵之中却不显得一丝俗气,原是张家庄十三位武将客卿的起居之处,其中包括安排给秦展风的住房在内。
田总管面态恭谨地朝秦展风说道:“秦少侠,关于您的住所环境,方才已经同您概略介绍过,不过另外还有一重要之处,需得让秦少侠认识知晓。请秦少侠随我来。”一面说着,一面领秦展风行入前头一处小厅,站定于西首,提手指向白墙上钉着的一面形若告示栏之物,说道:“这墙上昭示板中,按次载有包括了秦少侠在内的十三位武将姓名,由于秦少侠才属初入,暂时名列第十三席。”
秦展风举目望去,果见告示栏最上头一列,以金漆正楷写上了一到十三的数字,每一数字下头挂有一个木牌,每一木牌上都以黑字写好了不同的名字,甚至“十三”这个数字下头,也已挂上了书有“秦展风”三个大字的木牌。
秦展风微笑道:“贵庄效率当真快速,我今日才刚加入,居然位置已经备好,名牌也已写妥挂上了。”话至此处,目中一露疑惑,又问道:“不过就我所闻,张家庄客卿席号,完全依照入庄先后定次,以我资历最浅来看,名列最末本属应该,怎么田先生方才会说是‘暂时’的呢?难道早我几年入庄的前辈,席次还有可能退到我后面去么?”
田总管点头道:“秦少侠所听闻的规矩,直到一个月前为止,都还是正确。不过……前些日子有人向庄主提出建言,说是为了提升庄中武将水平,需得为诸将立下一套进退升降制度,否则早入庄者永远居前,久则失进取之心,迟入庄者总落于后,久亦无积极动力。庄主几经考虑,心想此言不无道理,于是月前已同意施行这套制度,所以秦少侠亦是受到新制规范,只要表现优异,日后席次自是有进无退。”
秦展风喃喃说道:“原来如此,难怪田先生说是‘暂时’名列十三了。其实以此制度促升武将水平的立意本是良好,不过……实际施行起来时,不会惹得众将暗中较劲,以致互有心结产生么?毕竟席次谁前谁后,虽仅是虚称而已,仍是大有人去在意的。”
田总管目中透出一丝无奈,点头道:“秦少侠看事很精准啊!实情确是如此不错,本来庄中各武将相处日久,又多曾共历危难,彼此早已培养出家人一般深厚的感情,相互间称兄道弟、视同手足之景,多年皆然。不过……自从武将排名制度,即将改为优进劣退的消息传出之后,庄中各将间的关系,似乎就起了一些变化,再也难以像先前那般亲昵自然。”言及于此,微一叹气,悠悠自语道:“不过也没法子,庄主年纪到了,逐渐也要将权力下承,那边有什么想法提出,总也不能毫不理会。”
秦展风听得此言,双目不由一闪异芒,微一沉吟,仍是故作平常地问道:“听起来,田先生也不怎么喜欢这个竞争制度……不过提出这个办法的,是张家大公子么?”
田总管神色有些紧张,忙摇手道:“也没什么喜欢不喜欢,那仅是我随口说说感想而已,秦少侠听听算了,不必受我影响,我们庄主管事的,不干涉这一块儿。”稍一停声,仍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秦少侠怎猜得是大公子?”
秦展风微笑道:“田先生也没说什么影响我,是我自己认为这类制度有其缺点而已。至于提议人为大公子……也是我胡乱猜得的,只觉张庄主也到了培养继承人的时候,自然得试纳子弟们的意见。”
田总管尴尬一笑道:“秦少侠心思很是敏捷……”但觉续言下去,内心有些不说不快之语,会忍不住地都在秦展风面前吐露,可想对方才是初来乍到,怎好对其多谈此事,于是话头忙一转道:“不过秦少侠,您毕竟也是接受这新制度规范之人,不能不了解其中定则为何,我这就来为您仔细解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