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诗:《秋月抒怀》
文/唐风
夜,把最后一缕暑气收进深蓝的袖中。
秋来了,悄无声息,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携着满袖清辉,叩响窗棂。我推门而出,庭前那轮月,已悬在老槐树的枝桠间,如一枚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古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整条归途。
它是瘦了。夏日的月总带着几分丰腴的慵懒,而秋月的轮廓里,藏着刀锋般的清冽。那是经历过繁盛之后的从容,是看过万木葱茏、百花争艳后,独守的一份孤高。月光淌下来,淌过瓦檐,淌过石阶,淌过我摊开的手掌,凉丝丝的,像是谁从远古寄来的一封未署名的信,字里行间,全是光阴的私语。
桂子尚未全开,香气却已按捺不住,一缕一缕地,与月色缠绕在一起。这味道让人恍惚,让人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这样的香,这样的风从稻田那头吹过来,掀动母亲晾晒的衣裳。那时候不懂,原来所谓乡愁,是提前埋进骨血里的种子,只等一轮秋月,便破土而出,疯长成林。
天阶夜色凉如水。我索性席地而坐,让脊背贴着大地,让目光攀着月华,一直攀到那遥不可及的广寒深处。吴刚的桂树应已亭亭如盖了吧?玉兔的捣药声,是否还一下一下,敲着亘古不变的节拍?神话是人类的童年,而秋月是神话遗落人间的一滴泪,晶莹剔透,映照着古往今来无数仰望的面孔。张若虚在江边问过它,李白在床头醉过它,苏轼在中秋把酒问过"明月几时有",它都听见了,却从不作答,只以盈亏轮回,昭示着天地的大慈悲:圆满是暂时的馈赠,残缺才是永恒的常态。可正因有过圆满,残缺才值得被原谅;正因懂得残缺,圆满才值得被珍藏。
远处有虫声唧唧,近处有落叶簌簌。秋月的清辉里,万物都在低语,万物又都在沉默。这静,不是死寂,是喧嚣沉淀后的澄明;这凉,不是凄寒,是热烈散尽后的温存。人到了一定的年岁,便会爱上这样的时刻,不必说话,不必赶路,只需与一轮秋月相对而坐,让心事像云一样,缓缓飘过它的面庞。
月光在我的衣襟上结了霜。我知道,待东方既白,这轮月便会隐入天际,去照亮地球另一端的某扇窗口。但它落在我肩上的这一片清辉,会留很久,很久。那是秋写给大地的情书,是时光写给生命的偈语,是宇宙写给微尘的一声轻叹:
"你来过,我亮过,这一夜,便不算虚度。"
我起身,抖落满身月色,推门入室。案头的茶已凉透,而心,却在这秋夜的洗礼中,温软如初。
——写于清秋之夜,月色入户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