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于公交车上的母亲

  你母亲的去世,我们深感抱歉。

  坐在对面的警察低着头,向犯了错误似的,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王阿什神情恍惚,也只好点点头,本想说些什么,可是终究一句话也没留下。

  从警局回到家,已是凌晨三点。A市夜晚本就多雾,空气潮湿,客厅沙发盖上的毛毯摸上去湿漉漉的。母亲也是细心,早上出门把毛毯铺的很是平整,茶几上换了新的绿植,王阿什也不清楚是几时换的。

  从下午接到电话到现在,这一切似乎都不太实际。母亲昨晚一人在客厅呆了许久,阿什睡时总会起夜,坐在客厅的母亲着实吓了她一跳。

  失眠了吗?

  还行。

  赶紧睡了,这都多晚了。

  嗯。

  现在想来,母亲当时是有多恋恋不舍这个家的一切。王阿什一整天紧绷的脸顿时泄了。夜里生冷,阳台的窗户没关,风一直往里灌,泪水淌了脸颊一半就干了。王阿什起身去了阳台,对面小吃街依然亮着些许灯,月光也亮,丝毫不让人觉得时间已是傍晚。她抽了支烟,有些不想回头,这身前身后如同两个世界。阿什俯在栏杆上,将脸贴进纱窗,闭上眼。风声真大,像母亲平时的絮叨,“都三十好几了,还跟个无头苍蝇似的”,阿什慌忙又睁开眼睛,小吃街上的灯全都关了,月光依旧,有点凄凉。

  母亲的葬礼定在了后天,是殡仪馆定的日子。阿什在客厅沙发醒来之后,就去翻了母亲留在床头柜里的电话簿。

  电话簿已经发霉了,上面记载的五十多个号码一大半都已经打不通了,名字上大多也是阿什陌生的。母亲平时不爱出门,也没朋友上门拜访,逢年过节也只有会去父亲老家转一圈,母亲娘家亲戚怕是很久都没了联系的。

  一想到父亲,阿什心里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昨天,警局打电话过来解释了一通,说母亲包里手机的电话记录里只有12天前和阿什通过电话这一条,本以为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天,父亲应该向母亲说声抱歉的,可是却没有。而母亲手机里也早就删了关于父亲的一切了。

  那他应该还不知情吧。阿什咬咬牙还是拨通了电话。

  喂......爸。

  阿什嘛,有事吗?

  ......妈妈昨天走了,葬礼在后天上午九点,你看你能抽空过来一趟嘛。

  ……

  电话那头没有挂断电话的嘟嘟声,气氛安静,阿什有点紧张,呼吸跟着有些急促,却小心翼翼的不让发出一点声音。

  嗯。

  长达数十秒之后父亲的声音,了却了阿什心里的担心。看来父亲还是顾及这么多年夫妻颜面的。但转头想,母亲会希望他的出现吗?阿什突然又有点为难。

  

  葬礼如期而至,一切礼数被搁置在了殡仪馆后院的一间二十平米的小隔间里。来客寥寥,也不显得空荡,母亲应该喜欢,阿什站在门口,给来祭拜的客人发香火。

  今天早上刚要出门,天就下起了小雨,持续到现在也一直稀落飘着,没见长,阿什有点困了,最近一直没睡好,房间里客人稍微念叨几句就都走了。光火也如出一辙,下雨天昏暗,房间里安置的还是白织灯,这一来就更是让人心情低落了。

  大门口突然传来的皮鞋踏地的声音很响,穿进里面,一直在这小房间里荡着。父亲是不会穿皮鞋的,那会是谁?秉着一切礼数,阿什一直弯腰鞠着,没有回头张望。

  很抱歉。

  声音在跟前响起,她才抬起眼睛张望了下。他怎么会来?阿什所有的惊讶,诧异和不知所措,扭曲了的表情全都出卖了她。

  你爸打了电话给我,叫我替他来一趟。

  好可惜,母亲在阿什离婚之后,经常当着面说这句话。两年前,阿什无意发现了丈夫婚前打下的50万欠条。她一直秉持着夫妻之间坦诚布公的态度和自己爱人共度了三年的婚姻生活,可是欠条的突然出现,像颗石子,丢向了平静的湖面。他们大吵,接着无休止的冷战。母亲说他是个好男人,这之前的错误犯了就犯了,更何况都了结过去了,你就算了吧,这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啊。石子最终沉在了湖底,水平面上升,多余的却不是水。而母亲对女儿的爱怜,却似乎蒸发了一些。

  这是离婚后两人的初次见面,眼神对视那一刹那,有点唐突的气氛让阿什有点难堪。她递上了香火,低头鞠了一躬。

  请进。

  他微笑接过,整理了一下西装,把公文包倚着墙放在了屋外。阿什注意到了公文包上挂上的新吊坠,那相片里女孩的笑容灿烂。她不经意间撩了撩耳边的头发,揉了下双眼,朝里望了望。

  他在里面跪坐了许久,用儿子的口吻说了许多过往事情。阿什站在屋外,一直听着,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第一次进您家门的时候,您拍了我的肩膀,说以后的生活要我多担待。这时间一晃,连您最后一面我都忘了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了。妈,我走了。爸说他很抱歉,他会很想你的。

  阿什帮他拎起了公文包,陪他走向大门口,雨很小,两人没有打伞。

  新交的女朋友?

  嗯。

  不错嘛,长得很漂亮。

  哪里。

  今天麻烦你了,还替我爸跑一趟。不过我妈看见你,应该会很高兴。

  阿什,以后有麻烦就打电话给我,没关系的,咱们还是朋友。我号码没换。

  嗯。

  好可惜。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阿什对自己有点生气,为什么心里现在也会涌出这些感情?她挥了挥手,尽管他没有回头。

  

  下午三点,殡仪馆工作人员过来提示,遗体要进行火化了。等待火化过程是段难熬的时间。阿什坐在休息区低头沉默不语,她很害怕周围一直走动的工作人员,她害怕别人充满不解与疑问的眼神。

  母亲的善后事宜只有她自己忙碌着,本想麻烦和母亲一直要好的陈老太,可是走到对面小区敲门时才意外得知,老太去年就先走一步了。这些事都不能想,一想就越是害怕。

  火化过程大约持续了两个钟头。以往黄昏时光,现在天气依旧阴沉,其实整天下来,这天都没怎么变化。

  抱着骨灰盒,王阿什好不容易拦下一辆出租车,一路师傅很安静,偶尔阿什也会感觉从车前镜里飘来的怜悯目光。她将头倚在车窗上,路途一路颠簸,倒也省去些浪费在和疲惫作斗争上的精力。车子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小区门口,师傅在找零钱时递给阿什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只是微笑昂了下下巴,阿什接过,抿着嘴用尽力气,还给了对方一个笑脸。她想起父亲以前也做过一段时间出租车司机,那是在她很小的时候了。

  

  在大厅墙角处,阿什给母亲骨灰搭建了简单的灵堂。家里不大,父母结婚后就一直住着,少说也得有三四十年历史了,看墙上已经发皱了的邓丽君唱片海报就足以说明一切,这墙角也是尽力腾出来的。

  诶,阿什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没开,外面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漏进来,让她清楚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三十四岁,失败了婚姻生活,脸皮也被折磨到不像样了,和那个照片上的女孩相比......拿什么去比呢,阿什摸了把脸,拿了整天的香火,满手贴近死亡的香味。她用力嗅着,尽力多去想些母亲的酸楚,也不愿被今天突然发生的小插曲扰乱本该悲伤的心情。

  夜里八点,警局派人送来了母亲留下的遗物,阿什接到了电话后特意留了门,一切交接很安静的完成了,来的两个警察在母亲灵堂拜了拜也便离去。

  一个背包,里面就只有钱包和手机两样。阿什翻开钱包,除了稀落在夹层里的几张红绿纸币,其他的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将纸币抽出整理整齐,却在其中意外发现了一张相片。

  相片里母亲依偎着父亲,笑得很开心,阿什很小,叉开腿坐在了父亲脖子上。原来一家人也有过这般幸福的模样,阿什盯着相片,脑子在飞速寻找回忆里家人们相处温馨的时光。可惜了,除了这两年多来的变故,她想不起其他的来了。

  五个月前,阿什下班回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父亲穿着母亲衣柜里的连衣裙,高跟鞋,站在电视一旁,低着头不说话。母亲坐在沙发上,泣不成声。

  爸......

  阿什叫的小心翼翼,父亲却没有应答。

  你爸爸跟我说要去变性。

  母亲的哭腔很浓,雨天本就湿气厚重,阿什感觉自己身体到处都是黏黏的,难受却不敢动弹,屋子突然间像个大水库,吐出一口气都会让人瞬间窒息。

  那天,父亲在阿什肩膀边划过,穿这一身花绿,离开了家。母亲哭红了眼睛,没有阻拦,眼里全是凶狠又厌恶的目光。很长一段时间,母亲跟阿什都没说过一句话,她习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将窗户打开,闭着眼睛听所有可以听到的声音。阿什在父亲离开后也尽量不去打扰母亲一个人的生活,她清楚母亲心里的酸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个多月,母亲突然爱上了出门,坐上公交便就是一整天。

  五个月后的现在,母亲走了。尸体被公交师傅发现,倒在了公交最后一排座椅上。警方说母亲是服用了过量安眠药,没有痛苦。

  阿什将照片在灵堂前烧毁,阖了屋里的灯,在母亲卧室睡下了。她不敢去想母亲临终前的想法,越是陷入就越是逃离不开。父亲最终没有露面,阿什只能想他或许是因为内疚。然而相片的事,是母亲留下的秘密。

  外面雨还在下着。阳台窗户没关,雨打在玻璃上,发出了微小的滴嗒声。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