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十回:忽闻边关烽火起,长安城头战云低
一
五月下旬,长安城中的花事正盛。
曲江池畔的蔷薇开得如火如荼,咸宜观中的“望江南”也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嫩黄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群翩翩起舞的蝴蝶。玄机每天清晨都要去花圃中数一数新开的花朵,用小本子记下来,像记日记一样认真。那个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每一页都是花的记录,也是思念的记录。
“五月十七,花开七朵。五月十八,花开十一朵。五月十九,花开十六朵。五月二十,花开二十一朵……”
她写得很仔细,每一朵花的位置、大小、形态,都要一一描述。绿翘笑她“比写诗还认真”,她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说:“这花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诗看的。”
“给谁看?”绿翘明知故问。
玄机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花事日记。可她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绿翘看在眼里,笑在心里,却不敢再逗她。她知道,玄机这个人,脸皮薄,经不起逗。逗急了,她会恼;恼了,好几天不理人。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五月二十五日,边关的急报传到了长安。
那日天气很好,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玄机正在药圃中给“望江南”浇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她抬起头,只见一匹快马从朱雀大街上疾驰而过,马上的信使满脸风尘,手中高举着一卷文书,边跑边喊:“边关急报!吐蕃入寇!边关急报!吐蕃入寇!”
声音在长安城的街道上回荡,像一声惊雷,打破了这座城市的宁静。
玄机的手一顿,水壶歪了,水洒了一地。
吐蕃入寇。
她虽然不涉朝堂,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吐蕃是大唐最强大的敌人,两国交战多年,互有胜负。可这一次,信使喊的是“入寇”,不是“犯边”——入寇,意味着吐蕃军队已经突破了边境防线,正在向内地推进。兵锋所指,随时可能危及长安。
她放下水壶,站起身,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那里,皇帝和朝臣们一定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杜牧之——他刚从扬州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歇一歇,就要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二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吐蕃入寇的事。有人说吐蕃出动了三十万大军,势不可挡;有人说边境的守将已经战死,城池接连失陷;还有人说要不了多久,吐蕃的骑兵就会兵临长安城下。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开始囤积粮食,有人开始收拾细软,有人已经开始逃往南方。长安城的街道上,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群,到处是哭喊声、咒骂声、马蹄声、车轮声,乱成一团。
咸宜观中也不得安宁。不断有人来敲门,有借宿的,有求庇护的,有打听消息的。玄机让绿翘和素心将观门紧闭,不管谁来都不开。不是她心狠,而是她不能开。咸宜观只是一座小小的道观,容纳不了那么多人。开了门,只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不但帮不了任何人,还会把自己和观中的弟子们置于险境。
“道长,我们怎么办?”绿翘脸色发白,声音有些发抖。
玄机站在老槐树下,望着天空。天空依然很蓝,白云依然悠悠地飘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她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等。”她轻声道,“等朝廷的消息。等杜牧之的消息。”
三
杜牧之是在第三天傍晚来咸宜观的。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襕衫,面容清瘦,眼中有血丝,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了。可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清澈而坚定,仿佛再大的风浪,也压不垮他。
玄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中百感交集。她多想扑进他怀里,抱着他,告诉他她有多担心。可她不能。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近,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来了。”杜牧之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目光温柔而疲惫,“玄机,我要出征了。”
玄机的心猛地一沉。她早有预料,可当这句话真正从杜牧之口中说出来时,她还是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出征?”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去哪里?”
“陇右。”杜牧之的声音很平静,“吐蕃大军已经攻陷了秦州、渭州,兵锋直指长安。陛下任命我为行军司马,随李将军出征,抵御吐蕃。”
行军司马。这不是一个虚职,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军职。上了战场,就要面对刀光剑影,面对生死存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玄机想说不让他去,想说他只是一个文人,不该上战场。可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国难当头,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挺身而出。杜牧之是朝廷命官,是皇帝信任的臣子,他不能退缩,也不愿退缩。
“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日一早。”杜牧之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歉意,“本不该这么急的,可军情紧急,不能耽搁。”
玄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哽咽。
四
两人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水墨画。远处的长安城笼罩在一片金红色的余晖中,钟声悠悠响起,一声一声,不急不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玄机,”杜牧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你说。”
“我走之后,你搬到城里去住。咸宜观在城外,太不安全了。万一吐蕃人真的打过来,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玄机摇了摇头:“我不走。这是温先生留给我的地方,我不能丢下它。”
“可是——”
“没有可是。”玄机打断他,目光坚定,“牧之,你放心去打仗。我会好好的。咸宜观也会好好的。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杜牧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他只能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支玉簪——他祖母留下的那支,也是他送给玄机、玄机又退还给他的那支。
“这个,你收着。”他将玉簪放在玄机手中,“上一次,你还给了我。这一次,不要再还了。”
玄机握着那支玉簪,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杜牧之的手,温暖而坚定。她的眼眶有些发热,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
“牧之,”她轻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活着回来。”
杜牧之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春日的阳光,照进她心里,驱散了所有的恐惧与不安。
“我答应你。”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落叶,“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花。”
五
那天夜里,杜牧之没有走。他在咸宜观的书房中坐了一夜,与玄机谈诗论文,说古道今。两人都不提离别,不提战争,不提那些让人揪心的事。他们只是像从前一样,谈诗,谈文,谈人生,谈理想。
可他们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天亮之前,杜牧之站起身,走到玄机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玄机,我要走了。”
玄机点了点头,没有哭,没有挽留,只是轻声道:“我送你。”
两人走出书房,走过中庭,走过正殿,来到观门口。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咸宜观的屋顶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干上,照在他们身上。
杜牧之松开她的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咸宜观。
玄机站在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中。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空空地伸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心的木偶。
“道长,”绿翘走过来,轻声道,“杜公子会回来的。”
玄机回过神,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簪,看了很久,然后将它插在发间。
“我知道。”她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六
杜牧之走后,玄机在观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绿翘和素心都担心她会不会站到天荒地老。
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长安城渐渐苏醒的街道,望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然后,她转身走回观中,关上了门。
“绿翘,”她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把药圃中的花浇一遍水。”
“现在?”绿翘一愣,“天刚亮……”
“现在。”玄机已经走进了药圃,蹲在“望江南”的花圃前,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些嫩黄的花瓣,“他走之前说,等他回来,我们一起看花。我要让这些花,开得好好的,等他回来。”
绿翘看着她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连忙转身,去提水。
素心站在一旁,看着玄机在花圃中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她知道,玄机不是在浇花,她是在等。等那个人回来,等那场战争结束,等那些花一朵一朵地开,等他回来和她一起看。
她会等。不管等多久,她都会等。
因为那个人说过——“等我回来。”
她相信他。
七
杜牧之出征后的第三天,玄机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杜牧之在军营中写的,托人快马送回长安。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玄机:
我已随大军抵达陇右。吐蕃兵锋正盛,战事吃紧。你不必担心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在长安,也要保护好自己。若局势危急,不要固执,该走就走。咸宜观可以重建,你的命只有一条。
花开了吗?我记得你说过,五月十五,第一朵开了。如今应该开了很多了吧?等我回去,一朵一朵地看。
杜牧之 顿首”
信的末尾,附着一首诗——
“陇头流水陇头山,千里征人尚未还。寄语长安鱼道长,花开莫忘报平安。”
玄机读着这首诗,眼眶发热,可她忍住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了一封回信——
“牧之:
花开了。五月十五第一朵,如今已经开了五十七朵。还有十几朵没有开,我在等。等你回来,一起看。
你在前线,要小心。不要逞强,不要拼命。你的命,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
长安一切安好,勿念。
鱼玄机 顿首”
信的末尾,她也附了一首诗——
“咸宜观里寄此身,日日看花忆远人。陇右风沙君莫惧,长安有女待归尘。”
写罢,她将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素心:“寄往陇右。”
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长安城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吐蕃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数州,朝野震动。皇帝下旨,征调各地兵马驰援陇右,长安城中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被征走了。街道上冷冷清清,店铺关了门,市集也散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中。
咸宜观中,玄机依然每天浇花、写诗、读经。她的生活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绿翘和素心都知道,她变了。她变得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晚,整个人瘦了一圈。
“道长,您这样下去不行的。”绿翘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心疼地道,“您多少吃点东西。杜公子若知道您这样,会心疼的。”
玄机接过汤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有风沙,有战火,有她日夜牵挂的人。
“绿翘,”她轻声道,“你说,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
绿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玄机的目光有些迷离,“可我知道,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
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下了一行字——
“待君归日花如海,共醉咸宜不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