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活

今日陪母亲去看牙,牙医检查后告知需要拔牙。母亲常年血小板偏低,拔牙存在风险,术前必须做血常规检查。

这些年陪母亲数次就医,她的血小板数值向来不尽人意,也曾因数值过低入院治疗,一直是我悬在心上的牵挂。今日先带她去卫生室查验,测出血小板数值127,完全处于正常范围,着实令我意外。记忆里,母亲的血小板多年来徘徊在六十左右,从未突破过八十。不过是外出务工短短两个月,她的身体状态竟越来越好,看着这份向好的检查结果,心底涌上满满的宽慰与欢喜。

我有两位母亲,一位婆婆,一位是自己的母亲,她们现在都是年过花甲的六零后。两位母都是近嫁,60多年来从未离开这片小小的乡镇,一辈子的烟火与桎梏,都困在这方寸乡土之间。

婆婆心地善良,骨子里却格外好强。年轻时自主抉择婚事,婚后扎根人口繁杂的大家庭,默默撑起自己的小家。生活的琐碎、婚姻的委屈、日子的难处,她从不与人言说,全部独自隐忍消化。纵然身边有娘家亲友、旧时挚友相伴,可婚姻里无人懂的苦楚、熬不尽的心酸,终究只能一人默默承受。

长年郁结于心,无人宽慰、无处疏解,她的精神渐渐积郁出问题。她时常陷入幻觉,混淆现实与臆想,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混沌度日。如今的她,早已满头白发,眼神黯淡空洞,被岁月磨去所有光亮。万幸的是,她躯体康健,平日里极少生病,也算苦难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而我的母亲,聪慧通透、口齿伶俐,身形温婉小巧。年少时的她,逃避父母的包办,选择了样貌俊朗独生一人的父亲,却不知往后半生,要为这份选择咽下无数委屈。父亲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性情急躁火爆,大半辈子里,琐碎争执、无端闷气,成了母亲生活的常态。

九十年代初,村子里好几位同伴的母亲因生活困顿想不开、草草了结一生。或许是这般见闻让父亲心生忌惮,他的性情才稍稍收敛。时至今日,一段心酸的往事依旧刻在我心底,挥之不去。

记得那年,母亲受尽委屈,决意离婚。她抱着年幼的弟,伤心欲绝走在火车桥上,前往外婆家暂避,我惶恐地跟在身后,不停追赶。看着她快步走进漆黑幽深的火车隧道里,身后火车轰鸣的巨响阵阵袭来,年幼的我满心恐惧与无助,僵在原地失声痛哭。最后,是一位陌生的好心阿姨,将我抱开,才终止了那场绝望的对峙。

我和弟弟都已结婚后,以为相濡以沫的父母,生活会更加和谐一点。父亲会收敛一些脾气。父亲告诉我,母亲晚上十点了还没有回来,邻居家找过了没有人看到。最终,凌晨母亲还是独自回了家。她轻声告诉我:我站在高架桥上,想了半宿。你们姐弟俩刚成家,孩子都还小,总会需要我搭把手的时候,何况你们小时侯那么艰难都熬过来了……那时就想,母亲,为自己活吧!

今年,母亲已是六十一岁。暮年之际,她毅然踏出困住自己半生的家门,外出务工,彻底远离了满是琐碎、争执与闷气的旧环境。

仅仅两个月的时光,她便如同脱胎换骨。衣着整洁利落,样貌愈发精神,整个人的气色、心境焕然一新。就连困扰她多年、常年偏低的血小板,也悄悄回升至正常数值。我终于深深明白,母亲多年的体弱郁结,从不是单纯的身体问题,而是长久压抑的生活环境、无处安放的坏情绪,一点点拖垮了她的身心。

现在的我进入中年,上有父母,下有儿女,枯燥的生活缠绕着,我如同折翼的飞鸟,又似檐下奔波的归燕,彻底被困在了一方烟火里。日复一日为生活奔忙,被家庭与琐事牢牢牵绊。

看似有安稳生活、有寻常工作,日子却愈发拥挤忙碌。上班要应对繁杂琐事,下班要照料孩童、打理家务,闲暇之余还要周旋人情、维系亲友往来。自从步入婚姻,昔日相伴多年的挚友渐渐疏远,纯粹的情谊慢慢淡出生活,身边只剩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偶尔得空去县城参加培训,短暂离开熟悉的人和事,关掉手机、独自漫步在陌生的街巷,不必操心家庭、无需牵挂琐事,心底便会生出难得的松弛与舒展,浑身皆是久违的自在。

看着两位母亲截然不同、却同样坎坷的半生,我忽然幡然醒悟:人这一生,心境的内耗、环境的禁锢,最是磨人。我也渴望踏出一成不变的生活,走出固有的舒适圈,挣脱日复一日的重复与困顿,去寻一份自由与松弛。

可成年人的世界,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年幼的孩子需要安稳的成长求学环境,家庭的责任、生活的重担层层压在肩头。纵使心中万般向往远方、渴望挣脱,终究牵绊重重,步履维艰,常常在坚守与逃离之间,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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