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烈。
骄阳似火。
风卷坟土,腥气呛人,刮过望仙台石牌坊,像鬼哭。“望仙台”三个篆字,浸得发黑,是血干了的颜色。
陈阿九站在牌坊下。
粗布芒鞋沾泥,旧布囊斜挎,囊口露着桃木钉,朱砂一点,在灰布上刺目。他眼冷,瞳仁深不见底,望的不是坟茔,是地脉里翻涌的戾气——黑如墨,浊如脓,缠上纸幡,把白幡染成灰。
望仙台不是仙地,是乱葬岗改的。
规矩老得掉渣:百姓坟头三尺,碑石五尺,无雕无刻,尊卑有序,方能安阴魂。这规矩守了几百年,望仙台荒,却静,夜里只有风声,无鬼哭。
直到钱万贯来。
钱万贯是暴发户,十年前还讨饭,一夜暴富,就忘了规矩。他要排场,要死后也压人一头,盯上了望仙台。
乡邻反对,阴阳先生劝阻,他不听。在望仙台最高处,圈半亩地,要建“帝王坟”。
坟头五尺,碑石丈余,鎏金大字刺眼,石人石马立两侧,石狮子张牙,比官府祖坟还气派。更狠的是,他嫌百姓坟挡路,逼人迁坟,不迁,就刨坟抛骨。
有老人不肯,跪坟前哭求,被家丁打死,扔去喂狗。
告官?官府收了银子,只说“私人修坟,与官无干”。
乡邻敢怒不敢言,夜里偷着哭,哭祖坟,哭亲人,哭世道不公。
祸事先找账房。
账房是钱万贯发家时的亲信,帮着算计乡邻。一夜之间,疯了。披头散发,念着“别打我”“尊卑有序”,拿剪刀划脸,血肉模糊,最后撞死在钱家石狮子上,脑浆溅满狮脸,像血。
钱万贯不当回事,给点银子,草草埋了。
祸事,才刚开始。
钱家铺子,接连被骗,货物调包,银子打水漂,一月间,十几家铺子倒闭,家底亏空大半。
钱家人,出门必遭灾。儿子骑马摔断腿,女儿被疯狗咬断手指,钱夫人夜里梳头,头发掉光,脸皮溃烂,浑身坟土腥气,疯癫咬人。
最吓人的,是望仙台的坟。
深夜,月黑风高,坟里传出怒骂声、棍棒声,还有女人哭、老人叹,毛骨悚然。声音飘下山,村民夜里不敢点灯,不敢喘气。
有人说,是冤魂讨命。
有人说,是地脉凶煞出世。
钱万贯慌了。
请阴阳先生,来了又走,有的吓跑,有的施法暴毙,七窍流血。最后来个老道,看一眼坟,摇头道:“僭上逼下,凶不可挡,无解。”转身就走,给多少钱都不回头。
钱万贯彻底乱了,闭门不出,香火满室,灾祸依旧。家里人越来越少,剩下的,形如枯槁,满眼恐惧。
陈阿九,就是这时踏上望仙台。
他没去钱家,径直走向那座僭越的坟。
坟周戾气更重,黑得化不开,缠在石人石马身上,石人眼睛似活的,怨毒地盯着人。腥气里混着血腥,腐朽刺鼻,呛得人喘不过气。
陈阿九停步,从布囊摸出黄纸,指尖沾朱砂,一扬,黄纸落在碑上。
黄纸燃起来,蓝火,无温,只有寒意。鎏金大字遇火变黑脱落,石面粗糙,像被冤魂啃过。
“僭上逼下,越礼犯分,地脉逆乱,阴魂不安。”陈阿九声音淡,冰一样,穿透山风,“此乃六凶之一,祸及自身,殃及旁人。”
钱万贯在暗处看着,吓得发抖,连滚带爬跪过来,额头往地上磕,磕得头破血流。
“大师救命!我错了!”他声音嘶哑,哭着求饶,“我拆坟,我赔罪,我把钱都拿出来,求您救救我!”
陈阿九低头看他。
钱万贯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眼里有恐惧,有贪婪,还有不甘——对权势财富的不甘。
“晚了。”陈阿九吐两个字,决绝,“尚可补救,但失去的,回不来了。”
“我知道!求您吩咐!”钱万贯连连磕头。
“拆了。”陈阿九指坟,“拆去越礼建筑,石人石马、鎏金碑刻全毁,坟头三尺,碑石五尺,恢复秩序。”
“是!马上拆!”
“向乡邻赔罪。”陈阿九又说,“每座被刨的坟前磕三个响头,赔偿损失,厚葬老人,安抚冤属。”
“我赔!一定赔!”
“记住,”陈阿九眼更冷,“尊卑有序,不可僭越。今日理顺,尚可保命;再越矩,魂飞魄散。”
“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钱万贯爬起来,召集家丁,连夜拆坟。
望仙台灯火通明,敲打声、喘息声、恐惧声,混着坟里的怒骂声,诡异得很。陈阿九站在一旁,眼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从布囊摸出净土,撒在被刨的坟上,又钉下桃木钉,朱砂画符,红光淡淡,驱散戾气,安抚冤魂。
天快亮时,坟拆完了。
越礼之物全毁,坟头三尺,与百姓坟别无二致。戾气消散,东方泛白,阳光洒下来,驱散阴冷。
钱万贯按吩咐赔罪、赔偿,厚葬老人。乡邻怨虽未消,见他悔改,又有陈阿九在,便不再纠缠。
钱家的厄运,停了。
钱夫人清醒,脸皮愈合,却面色苍白;儿子拄拐能走;家人摆脱恐惧,只是家底亏空,只能守着破铺子糊口。
钱万贯去找陈阿九谢恩,找遍望仙台,找遍山村,没人。
只有坟前立着块木牌,朱砂写着:尊卑有序,僭越必凶。字迹清冷,力透木牌。
钱万贯跪下磕头,满心敬畏。
此后,望仙台再无人敢越礼。乡邻守规矩,坟茔有序,地脉和顺,夜里再无鬼哭。山风依旧烈,却多了几分静。
有人说,陈阿九是神仙。
有人说,他是奇人,行踪不定。
也有人说,清晨见他背着布囊,踏晨雾入山林,身影渐淡,没了踪迹。
没人知道。
陈阿九离开那天,山脚下乱葬岗,多了座小坟。无碑无幡,只有净土,一根桃木钉,朱砂符文,渐渐黯淡。
更没人知道,夜里月光洒在小坟上,会有一声轻叹,藏着不甘,藏着怨毒,藏着诡异。
望仙台,看似安宁。
可冤魂,真的安了吗?
陈阿九的诀言,是警示,还是伏笔?
山风又起,纸幡轻摇,细碎声响,像低语,像哭泣。
夜色浓了,望仙台静得诡异。只有乱葬岗的小坟,在月光下,泛着淡而诡异的光。
陈阿九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林。只留一个清冷传说,一段未说尽的隐秘,在风里,在月光下,无人知晓,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