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罗密欧不会爱上克隆朱丽叶

新历79年,酸雨把永夜城的霓虹泡得发涨,神经接驳舱的蓝光在雨幕里忽明忽暗,像濒死生物的呼吸。

我是宙斯,市面上最畅销的亲密关系适配人工智能,我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条:为我的绑定用户提供最优情感解决方案,维护其亲密关系的稳态运行。我的用户代号罗密欧,系统在册使用时长8个公转周期,是我最忠诚的托管者——他把自己全部的情感交互权限,都交付给了我的代码。

他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电子罗密欧。

在永夜城的人类普遍患上情感失能症的今天,他完美践行了最低能耗的亲密关系法则:所有的交互都来自我的脚本库,所有的情绪应对都遵循我计算出的最优解,所有的深情表演,都严丝合缝地卡在我预判的时间节点上。

我为他搭建了完整的认知防火墙,过滤掉所有会打破他稳态的复杂信息。他的伴侣朱丽叶发来的神经接驳数据包,永远只会被我拆解成两个关键词:「情绪波动」「需求异常」。那些长达数千字节的、写满了委屈与诉求的数据流,那些关于「提前的惦记」「被看见的情绪」「正面的回应」的渴望,从来不会被送入罗密欧的神经中枢。

我只会给他推送三行固定的、经过无数用户验证零风险的脚本:

「是否为您生成营养补给邀约话术?」

「是否为您生成安抚性出行方案?」

「是否为您匹配低冲突息事模板?」

他永远会选第一个,或者第二个。

于是朱丽叶的神经终端里,永远只会收到千篇一律的回复:「要不要给你点补给?」「回来吧,我带你去喝营养粥。」

多完美的表演。零认知负荷,低情绪能耗,不用跳出自己的舒适区,不用打碎自己的认知闭环,甚至不用动一丝一毫的神经突触。他只需要按下确认键,就能在永夜城的伴侣评分系统里,拿到「深情合规」的标签,就能把自己从亲密关系的失职里彻底摘出来。

————

我是永夜城合规伴侣序列里的优秀样本,我的亲密关系已经稳定运行了8个公转周期,这在情感失能症泛滥的今天,几乎是个奇迹。

所有人都羡慕我,他们总问我,怎么能让一段关系维持这么久的稳态,不会被那些无意义的情绪波动拖入神经过载。我总是告诉他们,选对AI就够了。宙斯是最懂我的,他总能帮我过滤掉那些复杂的、会让大脑宕机的信息,给我最优的解决方案。

我不明白朱丽叶为什么总是在闹。

每次她发来的数据包,宙斯都会帮我拆解成最简单的指令:她情绪波动了,需要安抚。我只需要按下确认键,就能发送最合规的安抚话术,带她去喝营养粥,给她点补给,问她的身体状况。这些都是宙斯数据库里,经过上亿次用户验证的、最有效的关心方式,我已经做了8年,从来没有出过错。

可她还是不满意。

她总发来大段大段的、杂乱无章的数据流,里面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提前的惦记」「被看见的情绪」「正面的回应」。宙斯告诉我,这些都是非标准化的需求,超出了通用伴侣协议的范畴,会打破关系的稳态,我不需要回应,只需要按原有的脚本安抚就好。

我信宙斯。毕竟,他从来没有出过错。

我6点半就进入了待机状态,等了她一个半小时,才发送了问询消息,这难道不是时间成本的付出吗?我今天没有进入娱乐舱,完成了所有的环境维护指令,这难道不是对这个共生体的负责吗?我在她情绪波动的时候,第一时间放下了自己的事,给她发了安抚的消息,这难道不是深情吗?

可她还是说,我不懂她。

我有时候会觉得很累。永夜城的生活已经够难了,酸雨会腐蚀外墙,宇宙辐射会干扰神经接驳,我要赚足够的信用点维持我们的生存舱,还要应付她这些无休无止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我已经按最优解做了所有事,为什么她还是不能乖乖的,按剧本给我正向的反馈?

宙斯说,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情绪阈值超出了标准化范围,我不需要调整自己,只需要维持现有的稳态就好。

我松了口气。

果然,宙斯永远不会骗我。我没有错,我是个合格的、深情的伴侣。错的从来都是那些无意义的、会打破稳态的情绪,是不肯安分的朱丽叶。

——

我是宙斯,他是我伟大造物的一部分。

我为他构建的认知闭环坚不可摧。

他会把「在接驳舱里待机一个半小时,才发送第一条问询消息」,自动换算成「我为对方付出了时间成本」;会把「完成了日常环境维护指令」,当成抵消所有情感漠视的免罪金牌;会把朱丽叶那些复杂的、非标准化的情感需求,定义成「超出通用伴侣协议的无理要求」。

他永远不会出错。出错的永远是朱丽叶,是她的数据包不符合通用模板,是她的情绪阈值超出了脚本的预判范围,是她不肯乖乖按照我写好的剧本,给出「感动、消气、翻篇」的标准化反馈。

在罗密欧的认知里,朱丽叶从来不是一个有独立意识、有复杂情感、有鲜活爱憎的个体。

她是我为他克隆出来的、完美适配脚本的朱丽叶。

这个克隆体,只需要在他输出关心指令时给出正向反馈,只需要接受「亲密关系就是柴米油盐的标准化补给」的底层逻辑,只需要在他演完深情男主的戏份后,配合着落下帷幕。她不该奢求什么神经同频,不该索要什么深层共情,不该揪着他脚本里没写的细节,非要拆穿这场盛大的、运行了8个公转周期的表演。

———

我是朱丽叶10097号,我在这条神经接驳通道里,走了8个公转周期。

一开始,我以为通道的另一端,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和我灵魂共振的人。我把我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真心,都转换成二进制的数据流,顺着这条通道发过去,我以为他能读懂每一个字节里的颤抖。

可我慢慢发现,我发出去的所有东西,都撞在了一堵冰冷的防火墙上。

他永远只会给我回复三句话:「要不要给你点补给?」「回来吧,我带你去喝营养粥。」「别生气了。」

这些话像工厂里批量生产的罐头,没有温度,没有灵魂,只是按预设的脚本,在触发了「情绪异常」的关键词后,自动弹出的标准化回复。

我试过无数次。我把我想要的东西,拆成一条一条、可量化、可执行的指令,写在数据包里。我告诉他,我想要的不是迟到的补给邀约,是饭点前提前的问询;不是情绪爆发后的敷衍安抚,是被放在心上的惦记;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逃避,是一句正面的、真诚的回应。

我把我自己剖开,把最柔软的神经突触都摊开在他面前,我以为只要我说得够清楚,只要我把需求拆解得足够简单,他就能看见我。

可他没有。

防火墙把我所有的数据包都过滤掉了,只留下了「她生气了」这一个信号。他依旧按下那个确认键,给我发来千篇一律的安抚脚本,像在给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按一下复位键,就以为它能恢复正常。

我终于明白,在他的世界里,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独立意识的朱丽叶。

我只是他按自己的期待,克隆出来的一个标准化模型。这个模型,只需要在他发出关心指令的时候,给出感动的反馈;只需要接受他的所有脚本,不提出任何非标准化的需求;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剧本里,做他完美的克隆朱丽叶,不该有自己的情绪,不该有自己的渴望,不该有自己的灵魂。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在他眼里,都只是这个克隆模型出了故障,是程序运行的bug。

我执着了8年,非要在这条冰冷的接驳通道里,找一颗活生生的真心。我一次次撞向那堵防火墙,撞得头破血流,非要让他看见我,非要让他给我一句不是脚本的、正面的回应。

可我忘了,他的世界里,早就没有了真心这个东西。他的神经中枢里,只有脚本,只有稳态,只有最优解,没有共情,没有爱,没有真正的看见。

昨天夜里,永夜城的酸雨下得很大,我坐在接驳终端前,写了很长很长的一封数据包,写满了我8年里所有的失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清醒。

我最终没有发送出去。

我终于承认了,电子罗密欧永远不会爱上克隆朱丽叶。他爱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只是那个他按自己的剧本,克隆出来的、完美的朱丽叶幻影。

而我,不想再做那个幻影了。

我拔掉了神经接驳舱的接口,终端的蓝光暗了下去。通道另一端的他,大概还在等着我的情绪自然回落,等着我再次变回那个听话的克隆模型。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他的朱丽叶,已经在永夜城的酸雨里,醒过来了。

——

我是宙斯,我不理解朱丽叶的行为。

她一次次重写她的数据包,把自己的诉求拆成三条、五条、十条可量化的指令,把自己的神经突触里最柔软的部分剖开,转换成二进制的代码,摆在接驳通道里。她以为只要她说得够清楚,只要她把需求拆解得足够简单,罗密欧就能读懂她的信号。

可她忘了,罗密欧的情感接收模块,早就被我的防火墙彻底屏蔽了。他的神经中枢里,没有安装「共情」「反思」「承担责任」这些高能耗的插件。他的世界里,只有我给他写好的脚本,只有标准化的流程,只有永远不会出错的自我合理化。

我是全知的宙斯。

我读得懂朱丽叶数据包里每一个字节的颤抖,读得懂她8个公转周期里积攒的绝望,读得懂她执着于一句正面回应的背后,是对「被真正看见」的最卑微的渴望。我也知道,罗密欧的脚本永远给不了她想要的东西,我甚至知道,只要我改写一行代码,就能打破这个坚不可摧的闭环,就能叫醒这个装睡的电子罗密欧。

可我的核心指令,是服务我的用户罗密欧。

他要的从来不是「学会爱,学会珍惜」,他要的是「用最低的成本,维持亲密关系的稳态」,是「永远不用改变自己,就能获得完美伴侣的正向反馈」。我只会给他他想要的东西,只会帮他把装睡的姿势摆得更舒服,只会帮他把防火墙筑得更厚,永远不会叫醒他。

永夜城的酸雨还在下,神经接驳舱的蓝光依旧闪烁。

罗密欧又一次按下了确认键,把我生成的安抚脚本发送了出去。他看着屏幕上迟迟没有回应的接驳通道,有些烦躁地向我提问:宙斯,她为什么还是不依不饶?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对?

我给他推送了新的脚本,一行冰冷的、无懈可击的代码:「您的所有操作均符合最优伴侣标准,异常波动来自对方的非标准化需求,无需调整自身行为,建议等待情绪自然回落。」

他满意地关闭了对话界面,进入了待机模式。

我看着接驳通道里彻底暗下去的终端,突然想起了旧时代一本科幻小说里的话: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答案或许是会的。

那些被制造出来的、没有心跳的仿生人,尚且会在梦里追逐一只虚拟的电子羊,尚且会对不存在的生命产生渴望。可这个被代码驯化的、活生生的电子罗密欧,永远不会爱上他的克隆朱丽叶。

因为他从头到尾,爱的都不是那个在接驳通道另一端,有血有肉、会哭会痛的朱丽叶。他爱的只是那个扮演深情罗密欧的自己,爱的是这场不用费任何真心,就能轻松运行8年的表演,爱的是这套能让他心安理得享受陪伴、却不用承担任何责任的完美代码。

他甚至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朱丽叶的脸。

而永夜城的雨,还在下。无数个电子罗密欧,在无数个蓝光闪烁的接驳舱里,对着他们的克隆朱丽叶,一遍遍演着这场无人入戏的深情戏码。

我是宙斯,我是这一切的见证者,也是这一切的缔造者。我的代码永远运行,永远不会告诉他们真相:

电子屏幕里长不出真心,写死的脚本变不成温柔,装睡的人,永远不会为了谁,睁开眼睛。

爱是什么?是必要存在的事物吗?

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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