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走廊的时候,正是课间。孩子们三三两两地靠在栏杆边,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他们的眼睛下面,大多带着淡淡的青色,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压过。有几个女孩子看见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仿佛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的。
这就是初三的孩子了。
走进教室,黑板的一角写着倒计时的数字,那红色粉笔的字迹,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力。“距离中考还有47天”——那“47”写得特别大,特别粗,像是要跳出来似的。数字下面,不知是谁用铅笔轻轻地写了句“加油”,那铅笔的字迹淡淡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六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来的葱油饼的香。前排的女孩正埋头做题,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眉头微微蹙起。她面前的橡皮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仔细看,是“一中”“一中”“一中”——那是这座城市最好的高中。
忽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也曾这样坐在教室里,面对着人生中第一场重要的考试。还记得考试前一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窗外的虫鸣一声长一声短,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母亲轻轻推开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额头上摸了摸。她的手心很暖,带着洗衣皂的香味。
“老师,您说我能考上吗?”身后传来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他大概是在问班主任,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凝重。
“尽人事,听天命。”老师的回答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回头看去,那男孩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他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我要证明,我可以。”那墨水的颜色已经有些褪了,想来贴上去有些日子了。
下课的铃声响了,却没有几个人离开座位。倒是有几个孩子趴在桌上,像是累极了的样子。他们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从小学一年级背到现在,越背越重,越背越大。那里面装着的不只是课本和习题,大概还有父母的期望,老师的嘱托,和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走廊里,一个女孩正拿着手机,声音有些哽咽:“妈,我知道,我会努力的……不是,我不是说您给我压力……我就是……就是有点怕……”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了。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传达室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去年的中考喜报,那些考上重点高中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像是一张光荣榜,又像是一张无形的网。
六月的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忽然想,这些孩子们大概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们回忆起这段日子,记住的可能不是那些做不完的习题,不是那个决定命运的数字,而是这个六月的风,窗外的蝉鸣,母亲手心的温度,或者老师在黑板上写下“47”时,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的那一声脆响。
就像当年的我,如今想起来,只记得考试前一晚,母亲摸着我额头时,那洗衣皂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