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曾几何时,我是个身材瘦弱不堪的男孩。
母亲是个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矮小女人,身材也偏瘦。父亲的身材也不高,据说年轻时候还得过肺病,气管不好。小的时候我生下来,他们说我的脸就像个紫色的萝卜,仿佛喘不过气来。父母忙于工作,我在爷爷家寄养的那段日子,爷爷奶奶也没有带我出去锻炼的现代保健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把我放在炕头上,让我看着窗外,看着电视,看着自己的玩具。就那样过了很长时间,我的身体没有像同龄的男孩那样充分奔跑跳跃,像个反应慢半拍的呆子。
亲戚家的孩子来我家玩时,我总是爱和他们看书、讲故事、下棋、背唐诗。可是他们呢?要么喜欢玩卡牌,要么喜欢打架,他们最喜欢的就是疯闹,似乎那个时候的东北孩子都只会疯闹。女孩子还会踢毽子和跳皮筋,男孩子只会疯闹。
我不知道我所处的位置是中国的最东北:吉林省九台县。我只知道外面冷的时候很长,天气暖和的时候,我会在院子里玩一个大水盆。水盆里有我爷爷收藏的五颜六色的白酒瓶子,那里面还残留着酒精的香味。那会我不知道什么是酒,我只觉得太香了,像某种好吃的东西。我就用那些酒瓶子一次次地灌水,然后倒出来,看水流在盆子里激出水花。那样幼稚的游戏我能连续玩一个上午,然后就听到爷爷奶奶叫我吃饭,做上我喜欢的麻辣豆腐和大米饭。
小五哥是我的世界中第一个特别的存在,他的年纪正好是中学,了解了许多我不知道的知识。同时他也是一个孩子,有玩心,不需要上班,需要在放假时有个玩伴。于是我变成了他选中的一个“游戏搭子”。他最开始教我的游戏就是小霸王游戏机,我是从90坦克开始玩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游戏的规则是什么,一个带着方向键和AB按钮的手柄在我手里就像粘了胶水,怎么都不听使唤。于是我一次次不小心击中自己的老家,或者被敌人的炮火击毁,之后就在家人们的嘲笑声中开始生闷气,埋怨他们没有认真教会我。
等我再大一点,小五哥和我的游戏就变成了双人一起打魂斗罗和绿色兵团,那时候的我已经是他的“得力助手”。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他扮演消灭敌人的主力,我来辅助干掉一些杂兵,有的时候还不得不拖后腿,请他帮我过一些难过的关卡。但是我们已经能合作通关取胜,这对我来说是游戏生涯中里程碑意义的事件,意味着我是一个大孩子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我家的商店里闲着没事,看着我的小白胶鞋发呆。小五哥捧着一个黑色白色圆滚滚的东西走到我家的店里,他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皮鞋,看起来非常时髦。他只告诉我一句话:“走,跟我踢球去。”
我一开始不想从事任何体育活动,在那个年纪的我把自己定位为一个一辈子读书的人。但是我的父母极力希望我锻炼身体,因为我总是在换季的时候感冒,身体也瘦弱不堪。所以我半推半就地踏上了踢球的路,没想到,这一去,就是近三十年。
我与足球的故事,就这样展开了。
2.
我们最初的足球场,连土地都不是,是我们小区院子里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
我听从了家人的建议,买了双星牌的足球胶鞋,那些小疙瘩让我觉得自己非常帅气,跟寻常人拉开了距离。所以即便我不踢球的时候,有时也特意穿上球鞋去家门口走一走,以为能博人眼球。
在我们踢球的时候,小五哥总是扮演队长兼教练的角色。他会自己享受颠球、传球、带球过人和射门的过程。同时,他也会在比赛开始前花时间让我来训练,比如拉抻身体,跑圈热身和先练习颠球。这几样都是小孩子最反感的,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过人和进球。小五哥总是数落我不懂得传球,即便我们在训练中我也会按照他所吩咐的:“脚内侧推球传球。”“射门的时候脚背绷紧抽射。”但是一旦到了真正的运动中,大部分时间我都是想着自己过人,然后随便抡上一脚,全力以赴射门,根本不顾及什么动作规范。
这样的行为自然要受到教练的批评,当夏天的傍晚来临,天黑了,我们喝着饮料,汗流浃背。小五哥就会对我当天的表现进行一一点评。比如接球的动作似乎进步了一些,没有停球太远。比如今天还是没有二过一的传球意识,需要加强。我有的时候觉得他像个学校老师一样要求过多,但是如果没有他,我就没有足球,没有玩伴。所以我不仅会听进去,有时候还照做。那会他已经上了高中了,我有的时候没法找到他玩,就自己借来足球在楼下练习,我也慢慢掌握了脚内侧推射、脚背抽射的技巧,甚至也慢慢爱上了颠球。但是我始终没法领悟传球的乐趣,我也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带球,尤其是被人不慎穿裆的一刻,觉得受到了奇耻大辱,恨不得把他的脚板踩下来。
队长对我的这种心态提出严重批评,因为足球是游戏,要尊重对手,比赛总是有输有赢。但那个年纪的我,即便是玩扑克牌都非得拼个输赢,更别说在一球必胜的足球场上。所以这个心态我始终没能改变,直到很久以后。
后来,我转学到了省城。远离了那个最初的“足球场”,也短暂告别了足球。巨大的城市,每天要乘坐远程公交车上下学,对我这个不怎么爱出门的小孩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我要克服晕车、迷路、跟陌生人打交道等等困难。三年的中学苦读,我经常做题到半夜,即便周末也到书店泡着。直到高中,我进入了全省最好的高中之一,负责招生的校长指着办公室外正如火如荼建设的操场告诉我,这里将有一片正规的人工草皮,让孩子们在上面尽情奔跑。我知道,属于我的足球时代来临了。
那一年,我十四岁,比同龄人小两岁上了高一,梦一般的年纪。
3.
高中的生活就像被压路机每天反复碾压的沥青。然而,我居然喜欢那股带着油和臭的味道。
高压几乎是从开学第一天开始的,各科老师悉数登场。数学班主任让我们了解到过去所学数学的基础和简单,物理化学更是打开一扇新的大门。语文老师的谆谆善诱,让我们开始吸收更加深入的文学义理。而我最喜欢的是历史和地理,广阔的祖国和地球,广袤而绵长的人类故事,让我如海绵般吸收着水分。
最让我开心的,自然是那片绿油油的草皮和红色的跑道。运动会上我报名了1500米,虽然成绩不理想,却第一次克服了“我是个身体弱小的人”的心理恐惧。在整个高中,我几乎是半个运动员,只要条件允许,都会跑到操场上去踢球。踢坏的眼镜,踢废的球鞋,破洞的袜子,都记载着我的成长。肉眼可见地我变得更加健康,肺活量增加,不怕寒冷,即便是东北的雪地里,我们也穿着棉袄和球鞋在奔跑。呼出的白气让我们的眉毛上霜,然而看着彼此变成圣诞老人,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天真乐趣。到了高考前夕,老师们看着我们这些疯狂的“运动男孩”,无计可施。毕竟,那些每天闷在屋子里刷题的学生们,让人感觉了无生气,而我们这些贪玩的孩子,又让人担心会不会分神。
无论如何,我带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在高中毕业的暑假,我和原高一班级的同学进行了友谊球赛,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似乎整个三年耗费了我全部的体力。我跑不快了,防守看不住人了,射门没有力量了。那场比赛别提多没劲,虽然我还是很开心,跟每个人一一话别,但是,冥冥之中,足球之神仿佛远离了我。三年的绿茵生涯,每一次过人,每一次射门,每一次奔跑庆祝的乐趣,似乎都被那张有魔力的录取通知书吸走了。
没错,大学之门向我开启,我要做一个大人了。以后,是不是不能踢球了呢?
4.
北大的球场,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叫做恐惧。
我来到了中国最顶尖的大学之一,然而,我不小心得上了胃病。突然的暴饮暴食、熬夜玩乐,让我身体很快吃不消。在球场上的那个早晨,我突然感到胃部可怕的干呕,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涌上心头,一直以来以健康人自居的我,感到病魔离我如此之近。我以为看看医生吃吃药,很快就能过去,没想到这场病足足伴随我七年。
我很快远离了足球场,大学排满的课表,学习艺术的各种琳琅满目的作品,让我这个从东北来到帝都的学生眼界大开。顾不上身体的不适,我开始研读各种人类经典,报名哲学系的双学位课程,学习摄影和剪辑技术,为学生会奔走工作。大学生活似乎是人类社会发明的最多彩的一页日记,每个人都能在上面书写下自己最好看的签名。
我爱上了电影,爱上了喜剧,我开始奋不顾身地表演,研究电影理论。同时,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也冲上我的头脑:我要重拾健康。从上午十点起床,变成八点,变成六点。从绕着未名湖跑步,变成在研究生公园跑圈,练习力量。不仅重拾了足球,也学会了投篮。过去一直双臂无力的我,也体会到“空心入网”的快乐。
在告别绿茵将近两年的时候,我重回了足球场。那时候的我,给自己购置了精美的战袍和球鞋,而且,人生中第一次,我开始体会到一个球员的责任感——作为一个边后卫,我要防守对手,我也要传球给进攻球员。我的传球不知为何变得精准了,甚至慢慢变得像手术刀一般。我也更加看重防守意识,能够兼任后腰的角色。在小场比赛中,我是攻防转换的核心,守门员面前的坚实屏障,前锋喜欢我的“喂饼”,我甚至能用外脚背和搓球给他们传出绝妙的助攻。队友们惊叹我的进步,说我有“神来之笔”。而我自己深深知道,那是一股意志力的较量,我的胃病并没有康复,我始终在和它搏斗。
毕业,是每个大学生的挽歌。本科研究生七年,我几乎把心掏给了燕园。离开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孩子,我要面对社会,我需要工作赚钱。我收起了最后一件球衣,告别了北大,奔赴外面的世界。
5.
我没有想到的是,最终是一次伤病,让我彻底与足球说再见。
2019年的秋天,我入职到一家新公司。单位里的男生很多,大家约着一起踢球。我满心愉悦,毕竟很久没有这样多的伙伴了。我们去了青岛市的一处球场,场地虽然没有北大的优质,我们依旧玩得开心。然而,就在我要撤离的一刻,意外发生了——右腿的跟腱突然撕裂,剧烈的疼痛让我走不了路。我只好跑到医院去拍片、就医,没想到,一次小小的意外,我就再也没能踏上球场半步。
两三年以后,我才艰难地恢复了跑步。但是踢球已经不可能了,我静静地收起自己的球鞋和迪卡侬的足球,对自己说,这样也好,慢慢享受生活吧。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我只有在抖音上刷C罗的进球集锦时才能重新唤起那份绿茵上的热血和激情。没有分说的,我突然下载了大学时玩的实况足球游戏,在不怎么灵敏的电脑上连续奋战了几天,长吁了一口气。
“够了,这样就算是一次真正的再见吧。”
而今,我的足球依旧乖乖躺在我的书桌下面,偶尔我会穿着拖鞋在地板上玩两下。但是,每当我想起那些灰暗的日子,我抱着足球走向球场的路上,那种心中升腾起的热度,就让我久久不能自已。是那份热爱,支撑着我走过了一条与他人不同的成长之路。从一个身体羸弱的少年,变成今天这个虽然有着伤痛,却意志坚强的中年人。小小的皮球,它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青春梦想和毕生所爱。
希望今后,有机会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小年轻人时,我也能堂堂正正跟他们说:
“走,踢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