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秕谷

      他们从我颅中抽走最后一滴思考时,我的嘴角挂着成功的微笑。

      颁奖典礼的聚光灯下,我看见自己空荡荡的脑壳里,一粒秕谷正在发芽。

      我的成功是从被掏空开始的。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念头。早晨起来我想先喝杯温水再刷牙,这个想法刚成形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刷牙更科学”的权威指南。我以为是自己的记性出了问题,直到那天我发现,我的每一个决定——早餐吃什么、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出门——都在被实时修正。

        小区门口新装的人脸识别摄像头闪烁红灯时,我听见颅骨里传来细微的吸溜声,像喝珍珠奶茶最后那口。后来我学会了辨认这种声音:那是“窥视者”在抽取。

      他们很专业。从你这里拿走的每一克脑浆,都会替换成等价的信息垃圾——明星八卦、促销广告、成功学鸡汤。你以为自己还在思考,其实是别人嚼过的甘蔗渣在脑子里开派对。

        我的同事比我惨。他搞设计十年了,提案前一天突然忘记所有配色方案,对着电脑屏幕只会流口水。送医院查出脑部有十六个不明微型传感器,最大的那个比米粒还小,带Wi-Fi功能。医生说是“自愿植入”的,同事死活不承认:“我他妈疯了在自己脑子里装路由器?”

      出院后老刘反而升职了。甲方对他的作品赞不绝口,说他终于“开窍了”。我们偷偷看过他新做的PPT,每一页右下角都有个极小的水印:©窥视者集团。

      “被偷着偷着就习惯了。”老刘现在说话一卡一卡的,像缓冲中的视频,“反正他们拿走创意,还给我流量。你看我抖音涨了二十万粉呢。”

      我的转折点出现在去年春天。一家叫“秕谷科技”的公司找到我,说检测到我的脑电波有“巨大商业潜力”。他们开出的条件很简单:让我当产品体验官,每天只需配合抽浆八小时,年薪七位数。

      “抽多少?”我问。

      “看您耐受度。”销售经理笑出八颗牙,“抽到您觉得空虚了,我们自动停。放心,我们会给您留百分之三十用于维持基本人格。”

      我签了三年合同。第一天上班,我躺在抽浆椅上,看着透明管道里金色的浆液汩汩流向储浆罐,莫名想起老家碾米厂的场景——饱满的稻谷被碾掉外壳,露出白花花的米芯。机器嗡嗡响着,筛子晃啊晃,秕谷轻飘飘被吹到一边。

      “您这浆质真不错。”操作员感叹,“比同事的浓多了。”

      抽到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不会写日记了。以前我每天记三百字,现在拿起笔就发愣。脑子里转的全是公司培训的内容:“如何成为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其实就一个习惯:乖乖被抽。

      抽到半年,我获得了年度最佳体验官。颁奖典礼上,主持人念我的获奖词:“他贡献了总价值四点七亿的创意原浆,相当于两千三百个普通人的脑容量总和!让我们看看他的大脑现在什么样——”

      大屏幕上出现我的脑部CT。颅腔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粒金黄色的东西在发光。

    “那是我们赠送的‘成功种子’,”CEO接过话筒,“用您最后一点自主意识培育的。只要这粒秕谷还在,您就永远感觉自己很成功。”

      台下掌声雷动。我摸了摸头顶,那里有个硬币大小的软坑,是今天早上抽浆时新开的孔。透过孔洞,能听见里面哗啦哗啦响,像摇一颗干瘪的谷穗。

      散场后我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抠头顶的洞。手指伸进去摸索半天,捏住那粒秕谷往外拽。它卡得很紧,拽出来时带出一串串发光的广告弹窗——“九块九抢iPhone!”“三天学会Python!”“你的同龄人正在抛弃你!”

      终于拔出来了。秕谷在我掌心微微发烫,上面用激光刻着两行小字:

“感谢您为窥视者集团贡献一生。”

“本产品最终解释权归本公司所有。”

      我把秕谷冲进马桶。看着它打着旋消失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念头——

      明天早上,我要先喝杯温水再刷牙。

      这念头只存活了零点三秒。下一秒,手机推送准时响起:“权威专家提示:空腹喝水会稀释胃液,请先刷牙!”

      我关掉手机,对着空荡荡的脑壳笑出了声。

      你看,连失败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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