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的雨,尤其是夏天,总是甚于急躁。
豆大的雨点,有时候夹杂着雪白的雹子。打到窗玻璃上哔哔啵啵响不止。
雷声也时时掺杂。从小到大,每逢打雷,我想着天空密密的乌云上有一个粗心的大力鼓手,他使劲敲击鼓面,却总因为力气过大,不小心敲破了鼓皮。
因为这奇特的想象,我还杜撰了一段关于大力鼓手的故事。有时会讲给别人听,但那些听客并不专业,大都敷衍甚至百无聊赖,打断我的故事,开始下一个话题。
一个女孩,我们很小就认识了,每到雷雨天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总目不转睛的听,耐心的听我讲完每一个字。
但凡我开口,她会露出那种专注的眼神,安静的看着,坐着,听着。
这时候我常不敢和她对视,因为她的目光太过炽热。以至于当乌云密布的时候,天地一片昏暗,她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像是没有被云遮住的太阳。
她喜欢听我讲一些玄之又玄,大多我虚构的故事,像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
若是单说讲故事,听故事,不能完全说她是小朋友。她还喜欢吃糖,那种五角钱一个的水果口味棒棒糖。每当聚会游玩的时候,她像大哥派烟似的,豪爽的拿出自己珍藏的棒棒糖发给大伙,好不神气。
我总说她吃多糖会坏牙,没有一口好牙以后会嫁不出去的。她一听到这里,就会觉得我啰嗦,用拳头锤一下我的肩膀,然后痛斥我是个小老头。
细数往事,她总和雨有关,或者说我和她的经历同雨有关。
夏天的雨,像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夏天和她出去时常会碰到下大雨,天气晴骤转阴。二人拉拉扯扯进路边的简陋公交站台。
站台可以挡住头上的雨,却无法挡住斜斜潲进来的雨,她原本像盛开花朵一样的裙子,一下蔫了下来。
我总是放她的鸽子。约定好去哪里,就像写故事的开头,有无限可能和期冀。但赴约,就另说了,像故事的结尾,总因我有各项大小事由推脱,导致不欢而散。
她说着埋怨我,放狠话说以后再也不给我发糖了。但是再次见面,就会摆出故作矜持的姿态,“大发慈悲”地给我一根她最喜欢口味的糖。此时我也“欲拒还迎”然后“半推半就”接下她的糖果。
至于春秋两季的雨,则像她的性格,绵绵的,对待上心的人或事,那就是细水长流,雨点小却悠悠的,下好长时间。
一心一意,认真,专注,独立。乃至有的时候会像一头倔牛,拉不走。
古人有云,不撞南墙不回头。她恐怕得撞塌几堵南墙了。
大部分雨前总是湿润的,闷闷的。阴沉的天,黑白深浅不一的云,给天地平添几分墨染的韵味。
硬要拿什么东西比喻,就像她裙子上的几缕蕾丝花边,乌黑浓密头发上的彩色发圈或样式新奇的发卡,雪白脖子上新增的银色小巧项链,又或者是她抹在手腕边上的香水味,淡淡的却也让人闻的很清楚。
天空的云是遥不可及的,下雨的时候密匝匝的,像是吸满淡墨的棉花,堪堪往下沉。等到雨霁天清的时候,太阳把水分蒸发了,云又向上走。
地上的野草又怎么能碰到天上的云呢?
世上最远的距离,也不过可望不可及。最长的时间,也不过后会无期。
本和她相约,我做向导,到我的家乡来看一看。我这可悲的面子,隐隐作痛,成绩,家境没有一个可以和她并肩前行的。
盘算着时间,她应该远在异国他乡,怕是后会无期了。
雨,今晚又一场雨,中等大小,淅淅沥沥从下午下到晚上。
我呆呆的看着风雨中飘摇的一排大柳树,她长长的头发,竟然顺着风雨飘到我的脑海中来。
只要我想,她就一直站在雨里,藏青色的碎花洋裙,水汪汪的大眼睛,若隐若现的一股花果调香水味。
又怎么不会去想呢?
雨雨雨,下了千年之久,哀婉的泪水淋透了大地。后羿射下了九轮太阳,让人间免受干热的痛苦,谁又来拨开云雾,赦免那潮湿黏腻的大地呢?
2026.7.14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