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似乎来得比预想要早。
早上还是潮湿的回南天,正午时分云雾却散去了大半。栏杆已有些许滚烫。我不得不猜测今年夏天会更热。
球场上有两个人。也许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索性现在就开始踢球了。两人分别站在球场的中线和一条底线上,传球者用正脚背抽出一道抛物线,球速不快,旋转很小。接球者注视正在下落的球、用小碎步调整自己的位置,就在球下坠到与人齐高时,他也确信了球的落点。这时,他充分展开自己的身体,双腿微曲,挺起胸膛与足球接触。球与胸口碰撞发出响声,同时形成了微小的、垂直方向的反弹。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再次微调脚步、恢复重心,给自己预留下一步动作的空间——略微退了两步,不等球落地,就用惯用脚的外脚背横向一拨;球接触地面、球接触脚背,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样一来,他在停球的同时也顺势完成了向侧方的启动。
无可挑剔的基本功。我看得很入迷。
“这球怎么还用胸口停啊?”背后有一个令人不悦的大嗓门。
“两个动作才调整过来,很慢啊,而且还用胸顶的老高,对面一上来逼抢就变五五球了。这种平抽球就应该提前打开身体用脚接啊。”
我有时不是特别喜欢Z。可他是我在班上仅有的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中午不睡了吗?你下午可是踢首发的。”
“太兴奋睡不着,”他来到我旁边的位置,跟我一样靠在教学楼的栏杆上,“你呢?哦你中午一直就不休息的。”
“这俩人下午肯定不用踢比赛,这天气跑两步体力就掉光了。”
怕他说话的声音把整栋楼都吵着,我很快从栏杆那里转身离开,“走了,进教室凉快去。”
一、
其实小时候我不喜欢足球。
上小学前,家人就已经把我送去学踢球了,那是我和足球最早的结缘,但那时我对它的感情和现在是相反的。
我并没有什么体育天赋,协调性差,跑得慢。在一起训练的孩子里,我的年龄比其他人差了一岁,而身体的能力却让我看见了一辈子的差距。
每个周末对我来说都是公开处刑,连热身都可能会出丑。作为其他孩子自信来源的我,没有从足球中体会过快乐。
绿茵场上驰骋的健将们跟我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我没有料想过,高中时期的我会与足球重逢。在那以后,它成为了我人生中不能分割的一部分。
二、
从高一分班的那个学期开始,生活就开始朝着不可挽回的方向跌落。
起初,我并未预想过以后的校园生活会有什么不同。规规矩矩地上课,逐渐找到自己归属的小圈子,每个中午三三两两涌向食堂,每个夜里和室友高谈阔论。如此度过两年半,直到迎来为白银时代划上句点的那场考试。
然后,在第一周的一个下午,那个留着显眼发色的人对隔着几排座位的我说,你最好和Z这个人保持点距离。
我从未理会。
Z是我在分班以前就认识的人,也是在这个新的班上我第一个混熟的人。
可那个人的警告不是假话。从某一天开始,全班人都心照不宣地对Z避之不及,一切离这个新的班组成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多久。
我是这个班上仅有的与他有交集的人。很快,我和同学之间也有了一道围栏。
不久后,夏天来了。
以前的夏天我总是无比满足,这一个夏天我却丢掉了很多东西。
三、
我后悔把学校里的事情跟家人说了。
以那时的成绩,我失去了换取疼爱的资格。
饭厅没有空调,只有没什么存在感的风扇,有一搭没一搭。只要坐在那里的人说话音量大些,它的气息就被完全掩盖了。
在这个屋檐下,不论任何话题,最终只会滑向同一种状况,与我有关的尤甚。
那么爱吵就给你们吵好了。
三口并两口把饭菜灌下去,我回到房间。
离返校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四、
第一次试着喊我去踢球时,Z说了很多。从贝利、马拉多纳到大小罗,从马拉卡纳到伊斯坦布尔,从金银球决胜到客场进球规则,从诺丁汉森林到梦三巴萨。
当然还少不了他自己足球生涯中的那些辉煌时刻。
“可我不会踢啊。”在我的记忆中,与足球有关的仍是那些不堪回首。
“连你都不踢就没人了。”
本来就如同外放音箱的Z,这下更是大吼了一嗓子。他全然感受不到食堂里面骤降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声,接着自顾自地讲起来。“这个学校里那么多踢球的人,偏偏我们这几个班,死活凑不出人来。上上周去文科班拉了几个去人去凑数,被对手灌了14个,上周更是一个都不来,搞得只能弃赛,我小学踢球以来还没受过这种耻辱。”
一阵输出后,到头来还是叫我去跟他踢球。“不会踢不要紧,我教你踢。周围几个班的人天天下午都去踢球,你来和我们一起踢,有的是实战锻炼。今年这鸟样只能认了,等明年我们高二的时候,好好地踢上一回比赛。”
“那就再说吧,我大概没兴趣。”我匆忙收拾好餐具起身离开,不敢想此时多少人正循着音量瞧向这边。
从教学楼到图书馆的路,被一座桥连起来。在这座宽阔的桥上,阳光铺满了从这头到那头的每一寸,照耀着每日走过的他们。在桥的前方,是属于他们的金色未来。
可当我走在这座桥上时,却有无数冒着烟的箭矢将我扎穿。我的影子无所遁形。
我大概无处可去了吧。宿舍也好,教室也好,都没有我的地方。
缩短呆在这些“没有我”的地方的时间,是我每日的安全策略。除了中午开放的图书馆,我还剩哪里呢?
可我应当活着。唯有活着才有资格被记恨;唯有活着,才会被这日光焚烧。
就这样每天踟躇着,直到那天看见隔壁班电脑桌面的壁纸,那是他们穿着球衣的背影。
红色球衣上的数字,从1到11,印在每个人的背上,它们仿佛烧得通红,热得冒火。号码区分了每个人的位置,却也是每个人在队里的身份。在战术板上,每个人被抽象成分布在各个位置上的数字,从此成为他的一席之地。
远远地,那个令人不悦的大嗓门从桥上传来。Z正跟周围几个班的人,讲着那天体育课上自己精彩的操作。
经过我身边时,顺手搭在我肩膀上,“走,跟我们踢球,”他不由分说把我推到几个人前面,“闲着也是闲着,反正你也不会跟我们班的人去打球。加上你,我们这个人数,正好能开一个五人场。”
再一次,我被推到日光之下,而这里并不是炼狱。
六、
我想我仍然记得在遥远的过去,我和足球有过短暂的缘分,远到我可以将它定格在“小时候”这三个字里。
我是从现在开始喜欢上了踢球。
我也成为了他们的一员,每天下午踩着色彩斑斓的足球鞋,顶着湿漉漉的头发,染成了深蓝色的校服紧贴在胸前。
有的人已经去晚自习了,我们才回到宿舍。
喉咙里的沙漠在极力呼唤着水。我用极限边缘的身体冲上宿舍楼,走廊尽头的直饮水池正如绝望尽头的光亮。
不知道连续灌了多少口冷水后,胸口内终于感觉到了盈盈甘露。
此刻,心中死寂已久的荒漠似乎又诞生了新的绿苗。它是渺小的生机,却大声呼喊着自己长成绿洲的欲望。
那一天起,我不再想给家里打电话了。家人下班的时间非常规律,我知道每天傍晚什么时候打电话有人接。但我的确不是很想打电话了。
今天跟平常的日子有什么不同吗?我觉得似乎没有那么疲惫,即使体力明明消耗比平时更多。
夏季的太阳,不仅投放的热量更为凶狠,连衰弱的时间也推迟了。这明朗的天空总会令人以为时间尚早。可是众多教室三三两两亮起了灯。远处港口的灯也亮了,提醒着我们,人类自己制定的机械时间依然存在。
在我所能接触到的世界边界里,大概没有什么比太阳更久远的了吧。其余的一切,一定在它消亡之前就已经被吞噬了。
众生依赖于它活着,却终归躲不过被卷入它的气体的宿命。
两排宿舍中间有一个露台,我站在那里,倚着栏杆。傍晚时分的微风从身后穿过。露台上晾着的衣服飘起来,楼下的树叶也在抖动。被炙烤了一天的万物此刻得到了微小的慰藉。
亚热带沿海地区的阔叶树木尽管四季常绿,但并非不会落叶。它们每年掉落的时节贯穿了春季,直到夏日中止,这是由于长出的新叶取代了原来的树叶。
小草、大树,永不止息地冒出新芽或是长大,并不是出于自主的意识;我们也在自以为是地生长着,而这不过是由于某种必然性。
黑夜也好,荫蔽也罢,没有哪里可以永远躲避阳光。
一切均不能从覆灭的路上逃脱。太阳也是,我也是。
真热啊。我又冲过去灌了一大口水。
那天下午的对手是高一的,不出意料我们获胜了。其他班的队友早早离开了,只剩我和Z。
那些其他班的人,在教室迎接他们的,大概是同学们提前订好的外卖;晚自习的时候,他们可以站到讲台中央,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宣告今天的胜利。
这样的事情他们也许习以为常了吧。对我们来说,却如同十年后的未来那样遥远。
“要是作业像踢球这么简单就好了。”Z躺在地上,丝毫不在意球场的塑胶粒粘到了身上。
“可不是嘛。”我也背靠着球门柱坐下来。
要是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像足球一样简单就好了。
“今天去吃夜宵吧,晚自习早点跑。”
和高三抢食堂夜宵的行为存在一定风险,但这天我无比地想要吃一次。
“你不说我也要去吃啊,反倒是你怎么突然有这个兴致啦?”
“我们赢了,我们小组出线了,庆祝一下。”
“对了,下个学期我不在这了,”Z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旧是那个要把眼镜挤掉的笑容,视线却落在远处的港口,“家人给我安排好转学了。”
“那就拿块奖牌走吧。”我看着他,“反正我会一直踢球的,啥时候回来配合一下吧。”
夜幕来临,宿舍楼和外面街道的灯光亮起来了。明月高悬,与地上的光交相辉映。
气温渐凉,露水在人造草皮上凝结,与我们身上残留的汗液溶在一起。夏日的序章隐隐开启,我们仍享受着春末最后的凉意。
当我闭上眼睛,可以选择把一切忘却,也可以在脑海中让一切再发生一次。感受着热烈的血液贯通身体的脏器,涨红了眼;然后睁开眼睛,卯足了劲,以哨声为信号开始奔跑。
在每个夜晚的梦里,我奔跑在骄阳似火的盛夏,奔跑在阴郁湿润的梅雨天,奔跑在下午自习结束的铃声中,奔跑在傍晚的港口金黄的灯光下。我们对着天空封喉、朝着大地敬礼,双脚踏遍每一寸草皮,享受着并不存在的欢呼。
体育场正在对我们敞开胸怀。它如此庞大、宽阔,宛如一个圣像,张开臂弯,护佑着信仰它的子女们,给予他们生生不息的幻想。
高三伊始,又一个夏天来临了。
八月中旬,烈日的强度达到了顶峰。
Z转学了,那个与他不和的家伙也转学了。他们把我的生活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随即消失不见了。那些对我高中造成了巨大冲击的因素,就此销声匿迹。
对班上大部分人来说,一切可能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我知道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午后的空气在太阳底下滚动。阳光穿透了走廊和楼梯,投射到大地上。即便坚固如建筑物,也在持续的照射下褪色、消蚀。炎阳灼烧树叶,把灰烬洒在路上,也将烙印刻在我的灵魂里。
我回到宿舍,准备把球鞋和球带去教室,那么下午的自习结束后我就可以直接去踢球了。
经过Z住过的宿舍时,门上面的名字还没有替换。
我站了一小会儿,门开了,出来的不是我熟悉的面孔。
看见门口的我,那位其他班的同学有些错愕。他迟疑了两秒,把身后的门合上,“怎么了?”
“啊不好意思我等人呢,看来我同学是搬宿舍了。”
“哦哦,这门口贴的名字还没换掉呢。”他回头扫了一眼就走了。
是的,的确已经不在这里了。
可是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片露台;越过露台,我看见了球场。在球场上,我看见各个班里我熟悉的面孔,正围成一个圆圈、转着球决定这天的分队;我看见Z自信地将空中的球卸下,正衔接着射门的动作;我看见那个笨拙的自己,从头到尾一刻不停追着球跑。我看见了我们,在又一个相似的夏天里。
明天我也会踏上这片场地,而太阳也将一如既往,对我们放射热箭,穿透衣物、穿透毛孔。
夏天果然越来越热了。
就这样把我燃烧殆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