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打右贤王,爽是爽了,就是太得罪人。”王百千叹道:“常言道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打人家儿子。”
“我看拓跋猗卢此人图谋远大,我想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和我们过不去。”李云雷对王百千的说法不以为然,笑道:“再者拓跋部夹在我朝与匈奴之间,就如路口的集市。争利于市,自然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们气势上不能软弱,先压他一头,才好讨价还价。”
“可是压得太狠,恐怕他会另寻买家。”王百千反驳。
“就是委曲求全,他一样会另寻买家,抬高自己的身价。”韩梅梅针锋相对,毕竟得罪人她出力最多。
“不必再争论,总之是另有买家入市。”
“匈奴!”
李云雷点头道:“我已请刘遵去打听,一会儿就有消息。”
不多时,刘遵回报,果然有匈奴使者至。他领了一个鲜卑青年同行,介绍说是拓跋猗卢的侄子,拓跋郁律,愿意为都督做耳目。
李云雷在宴会上见过此人,当时此人敬陪末座,并未多加留意。这时打量一番,形貌雄壮,是个棒小伙。
李云雷问他匈奴人情形,拓跋郁律据实相告,匈奴使者带有五百左右人马,在城西五里扎营。拓跋猗卢本不想相见,经不住拓跋六修反复游说,现在摇摆不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赶快也出城扎营。”一直沉默的段文鸯忽然发话。
王百千奇道:“为什么?”
“万一拓跋猗卢倒向匈奴,到时把城门一关,我们全成瓮中之鳖,再把我们绑去邀功,那就是……”段文鸯卡壳了片刻,接着说道:“那就是白门楼的吕布,走麦城的关羽啊。”
成语典故用的不错啊,李云雷十分惊奇,问道:“出城扎营,然后呢?”
段文鸯见自己的话大家似乎都听进去了,嘿嘿一笑,用手做个砍头的动作,兴奋道:“当然是入其军,斩其帅,啊不,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趁夜劫营,如班……班……”
“班定远。”李云雷忍不住替他补充,又问道:“怎么听起来像是阳裕说的话?”
“是啊,正是阳先生所教。”段文鸯疑惑道:“不过阳先生教我的好像不是班定远,而是班……班……”
李云雷笑道:“班超封定远侯,世称班定远。阳裕教得好,你学得也不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只听过关云长刮骨疗毒……”段文鸯虚心好学,听说过韩梅梅的一些神奇医术与华佗相似,转问她道:“还可以刮眼睛的吗?”
韩梅梅先是一愣,随即掩口娇笑,众人跟着哄笑。她含笑温言道:“段将军回去后可以请阳先生再讲讲吴下阿蒙,就知道怎样刮目相看了。”
李云雷于是依计而行,借口出城打猎,移营城外,在城南五里下寨。他这次带的人马大多是段文鸯麾下鲜卑骑兵,因此只要要换套袍服,直接就能假扮拓跋部骑兵。
拓跋郁律带有十几名亲兵,李云雷选侦骑十人,与亲兵换了衣服,交由拓跋郁律带领。拓跋郁律领着侦骑,各携带酒肉果品,明目张胆前往匈奴使者营地,诈称受单于拓跋猗卢派遣,前来犒劳。匈奴人大喜,迎入营中。于是拓跋郁律等从容探知匈奴人守卫虚实,疾驰回报。
段文鸯见拓跋郁律返回,主动请缨:“段某今夜只带五十人马去劫营,如果没有取得匈奴使者首级,愿依军法。”
“好!很有气魄!”李云雷自己也跃跃欲试,“我带一百人,跟在后面接应。你如果得手,就放火烧营,我见火起,则与你合兵一处,趁乱掩杀。你如不得手,不要恋战,直接撤回来与我汇合。”他拍拍箭壶,“匈奴人要是胆敢追击,就请他们喝一壶。”
“今夜打雷下雨,火放不起来,不如等到明天。”韩梅梅泼了一盆冷水。
如今正是秋天,怎么可能打雷?今日天高气爽,万里无云,怎么可能下雨?
约至二更时分,放眼望去,正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想不到韩梅梅也有失算的时候。李云雷把十名侦骑拨给段文鸯作向导,令段文鸯先行,自领一百人马后继,又叫拓跋郁律跟着自己观战。
段文鸯等摸黑衔枚疾进,行至半路,忽然发现前方影影绰绰一队人马,正摸黑相向而行。
大半夜鬼鬼祟祟,必定不是什么好人。
对面也发觉了段文鸯的队伍,用鲜卑语喊话:“对面哪个部落的?”
“索头部的,你们呢?”
“摸心部的。”
“大晚上的乱跑啥呢?”
“放牧走失了牲畜,沿路找寻。”
从未听说过什么摸心部,找牲畜怎么不打火把?必定是匈奴人假扮。
双方沉寂一阵,纷纷催动战马,向对面发起冲锋。蹄声隆隆,两军猛的撞到一起,一轮乱砍乱斫后,双方都发现一个问题。
天太黑,又都是鲜卑服色,混战容易误伤自己人。
这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接着雷声传来,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这鬼天气,俗语秋天打雷,遍地是贼,来年恐怕气候反常,将有灾异。
因为看不清,双方都有些投鼠忌器,打斗渐渐稀疏,僵持起来。
不知谁先发话,“看上去都是鲜卑人,下不了手啊。”
“乌漆嘛黑,是下不去狠手。”
“打雷天站在雨里头有点不讲究。”
“太不讲究啦!”
铠甲、刀矛淋了雨容易生锈,角弓泡了水,时间久了容易胶开筋解,最好赶紧回去保养。
“那改天再约,撤吧。”
“撤!”
“怎么撤?”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呗”
“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双方齐喊:“一二三,撤!”纷纷后撤,拉开一段距离,迅速开始放箭。
嗖嗖嗖,箭如雨下,但因为只能对着大概方位盲目射击,准头奇差。双方一边对射,一边继续后撤,逐渐退到射程以外,自发停止射击,迅速撤离。
李云雷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带着拓跋郁律等二十骑上前查看,正看到两伙人乱糟糟团战,毫无章法可言。他看战局混乱不堪,忽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段文鸯等按约定撤回,与接应他的大队人马汇合。他见李云雷等不在队伍里,就问那领队的校尉,“大都督呢?”
“不是找你去了吗?”那校尉奇道:“难道走岔了?”
两人正疑惑,这时李云雷带去的一名骑兵回来传令,命二将带队一并在此等候,待会儿匈奴人追过来,尽力冲杀一阵,然后次第掩护,撤退回营。
段文鸯这才想起来,乱斗正酣时,一小队人马混入了战团,当时还以为是匈奴援军呢。
突袭失去了突然性,就没有意义。那伙匈奴人假扮的鲜卑牧民,也只得后撤,与接应的大队人马汇合,整队回营。因为淋着雨,人人都想快点回到帐篷里,纷纷埋头赶路。
到了营门,所有人次第下马,牵马步行入营。军官稍一清点,众人迫不及待各自找各自的帐篷躲雨,有些性急的已经开始卸下铠甲,解开弓弦。
李云雷等混在其中穿行,逐渐靠近中军帐。因为离目标越来越近,他按捺不住兴奋,心跳开始加快。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他强自镇定。
忽然背后有人拍他肩膀,李云雷心中暗骂,他X的,哪个混蛋这时候开玩笑。一回头,竟是个匈奴军官,那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好在拓跋郁律会匈奴语,也叽里咕噜回答一通。李云雷只管点头表示认可,心提到嗓子眼,这时候千万别露陷。
那匈奴军官向李云雷竖起大拇指。看来是应付过去了,李云雷松口气,见匈奴军官似乎是夸奖他,习惯性拱手还礼。
匈奴军官一愣,李云雷反应过来,匈奴人不用拱手礼。跟匈奴人讲什么礼貌,功亏一篑啊。天朝礼仪之邦,既然暴露了,那就送你大宝剑。他手快,不等匈奴军官发声,突然一剑刺去,立时结果了。
于是小队一起动手,见人就砍。李云雷带着拓跋郁律等数人,冲入中军帐内,砍翻几名正在议事的军官,直取匈奴使者,擒了便走。
这样一搅,匈奴人营中一片混乱,一时不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许多人找到武器的,来不及披甲,披挂好的,匆忙间找不到兵器。小队一路冲杀,以有备打无备,所向披靡,遇到小股全副武装站岗值哨的匈奴人,也被李云雷一一射杀,于是小队驰出营外。
不多时,匈奴人陆陆续续聚集起三百余骑,从后面追来。李云雷令十骑扛着匈奴使者先回,自己带剩下九骑断后。
匈奴人打着火把追近,李云雷等远远的放箭,箭不虚发。匈奴人接连中箭坠马数人,才反应过来,打着火把那是给对方当靶子,纷纷灭了火。果然,对方的准头下降许多。
此时仍电闪雷鸣,李云雷趁每次闪电的光亮,开弓、瞄准、射击一气呵成,箭矢飞行大约一个呼吸的时间,到命中目标时,恰好雷声传来。每次一声惊雷炸响,就有一个匈奴人中箭坠马。
匈奴人大骇,只见射箭之人骑一匹白马,往来如风,左右驰射,闪电照的白马格外耀眼,每次朝那人放箭,总是落在马后。那人放箭,却如携风雷之威,一声霹雳一条命。
匈奴人逐渐发现规律,那人优先射击冲在前面冒头的,于是不约而同开始控制马速,保持阵线,齐头并进。毕竟这样还可以赌一下,他瞄准的不是我。
匈奴人见那人有一阵子没有放箭了,有勇者开始赌他的箭袋里没有箭,策马狂追,轰隆一声炸雷,中箭坠马。
这样时快时慢追击一阵,匈奴人刚适应了节奏,忽然一声刺耳的唿哨,隆隆马蹄声传来,接着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不好,有埋伏,快撤!”
段文鸯等按照约定,只追杀一阵,立即返回与李云雷等汇合,然后交替掩护回营。
次日,李云雷营中正晾晒铠甲,忽然哨骑来报,匈奴人四五百骑杀来。于是刁斗之声大作,人人准备应战。匈奴大队人马奔驰而来,在一箭之地以外停住。十骑出列,于阵前耀武扬威,其中一骑冲到营门近处,射出一箭,钉在营门上,又迅速归队。
哨兵发现箭上附有书信一札,于是拔了箭,呈与李云雷。他展开一看,原来是下战书约战,信里说:足下勇士十人,夜闯我营,弓如霹雳,马如闪电,勇则勇矣,然乘我不虞,胜之不武,非善之善者也。今亦选勇士十人,愿与足下致师。敢战则战,不敢战则还我使者。
这写信的匈奴人文绉绉的,竟还会引经据典,不就是妄图通过单挑俘虏我将士,然后交换俘虏吗,何不说人话。
李云雷自恃营垒坚固,守御严密,不急于做决断,反而开始闲聊。他见匈奴人称赞自己“弓如霹雳,马如闪电”,十分得意,将战书传与诸将吏观看,想起昨夜匈奴人竖大拇指的情形,笑问拓跋郁律:“昨天劫营,突遇匈奴军官盘问,多亏你随机应变,我才能先下手为强。当时你和他都说了些什么,他对我竖大拇指?”
拓跋郁律答道:“他问我,打完仗你的箭袋为什么还是满的。我说你是射雕者,不瞄准目标就不会放箭。”
“想不到小小箭袋也是个破绽,险些因小失大。”李云雷嘴上这么说,心里更加得意,不便自夸,转而盛赞拓跋郁律先入敌营探虚实,智勇双全,应为首功,顺势就把自己的雕弓送给他。拓跋郁律大喜。
反正这弓泡水的时间有点久,威力肯定大打折扣,正好送人情。
匈奴人下来战书,兵临营外,不思如何退敌,反而先在这里互吹,王百千看不下去,暗自摇头。
段文鸯看了战书,奇道:“啥是致师?”
“就是阵前挑战。”李云雷心想幸亏我熟读左传,致师者,右入垒,折馘,执俘而还。
“单挑我擅长。”段文鸯主动请缨,“某愿打头阵,如果不能以一敌十,请以军法处置。”他因为劫营泡汤,耿耿于怀,急于扳回一城。
李云雷这时还估摸不准段文鸯的实力,心想如果赵信在身边,几下枪出如龙,问题就解决了。
王百千提醒李云雷:“会不会有诈?我们坚壁不出,他能怎么样?”
段文鸯意气风发道:“匈奴人插标卖首,有什么好担心的?当缩头乌龟,岂不被人笑话,连拓跋猗卢也要小看我们。”
“唯需当心因小失大。”韩梅梅也看了战书,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李云雷有意测试段文鸯的实力,于是同意他排第一,然后开始挑选另外九名善于近战肉搏的猛士。
选拔未毕,忽然听到帐外鼓声大振,呼声震天,李云雷急忙登高瞭望,原来段文鸯等不及凑齐十人,已先出营门应战了。
段文鸯勒马持槊,大呼:“段文鸯在此,哪个先来?”
对面见只段文鸯一个出来,欺人太甚,无不大怒,一白袍将当先出马挺槊来战。
段文鸯随手一槊,刺于马下。众军欢呼。
对面又有黑袍灰袍二将依次来战,多不过五个回合,被段文鸯刺于马下。
段文鸯用血淋淋的槊遥指对面,不耐烦道:“一个一个送太慢了,你们一起上,我赶时间。”
对面七人面面相觑,商议一番,出列红橙黄袍三将,前来迎战。
三个匈奴人围住段文鸯,转车轮一般厮杀,三槊攒刺,段文鸯一一格挡闪避,毫发无伤。
呦呵,匈奴人也知道三英战吕布啊,三打一勉强不算以多欺少。李云雷见此情形,啧啧称奇。
不多时,段文鸯格挡之余,抓住破绽,把三人挨个点卯,刺于马下。
第二波绿青蓝三将再上,段文鸯再次挨个点卯,刺于马下。
此时匈奴挑战者只剩紫袍将孤零零一人,李云雷担心段文鸯再把此人秒了,匈奴人恐怕要狗急跳墙,于是胡乱凑齐九人,令其出营在段文鸯后列队,又令全军戒备,如果匈奴人有轻举妄动,务必掩护段文鸯回营。
“如果怕了,现在或是投降,或是逃走,还来得及。”段文鸯手捋胡须,傲然大笑,劝那匈奴人主动认输。
那紫袍将不答话,回望本阵一眼,似做诀别,扭头一夹马腹,毅然挺槊来战。匈奴军阵一阵骚动,被军官们安抚下来。
连折九人,仍一往无前,这紫袍将是个勇士,虽是敌军,也不应当就此湮没无闻。刚才段文鸯连番爽快秒杀,让人目不暇接,这时李云雷才想起来,命人高声喊道:“来将可留姓名。”
“刘聪!”紫袍将用汉话回答得很干脆。
没听说匈奴有刘聪这号人物啊。
段文鸯回头道:“明白。”
李云雷莫名其妙,你明白什么了?
段文鸯与刘聪将两马相交,战五十合,不分胜负。李云雷暗暗称奇,究竟是这憨憨在放水,还是这刘聪实力相当?
匈奴军阵本躁动不安,随时准备突袭营救刘聪,这时见二人打得有来有回,难分难解,纷纷屏息观战。
又战数合,刘聪一槊刺来,段文鸯闪过,挟住槊;段文鸯一手挟槊,另一手持槊刺去,刘聪亦闪过,挟住槊。两个用力只一拖,都滚下马来,槊摔到一边。
刘聪想去捡起槊,被段文鸯一脚把槊踢开,直接扑上去揪住厮打。段文鸯手快,夺了刘聪腰悬的佩刀,刘聪也抓去了段文鸯的头盔。段文鸯抽刀砍向刘聪,刘聪匆忙间只得拿手里的头盔格挡,左支右绌,不数合,脖子被刀架住。
这几下兔起鹘落,匈奴军阵来还不及反应,刘聪已被制住,成了肉票,现在想要救人,就投鼠忌器了。
李云雷心中刚夸想不到这憨憨也会用计,却见段文鸯与刘聪只说了几句话,就收刀入鞘,放刘聪回到本阵。
看刘聪那一溜烟奔逃的背影,怎么有些眼熟?
段文鸯回营,双手捧刀送与李云雷,美滋滋道:“昔日都督赠我宝剑,今段某夺得宝刀一口,献与都督为礼。”
李云雷哑然失笑,接了宝刀,问道:“你为什么放了刘聪?”
“都督吩咐来将可留性命,我依令将其生擒,告诉他投降免死,他说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这人有勇有义,我不忍杀害,因此放了。”段文鸯说得十分诚恳,“请都督责罚。”
“无名下将,放了就放了吧。”
“刘聪可不是什么无名下将。”韩梅梅笑道:“他是左贤王,呼延聪。”又指着宝刀说道:“此刀名龙雀,刀身一面铭刻‘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州’,一面铭刻‘呼延聪’。”
李云雷呆了呆,抽出宝刀,刀身上果然刻有“呼延聪”。你特么怎么不早说,不对,她说过当心因小失大。
李云雷沮丧问道:“想不到你和左贤王还有交情?”
“他父亲中了箭,他就是用这把刀架我脖子上求我施救呢。”
早怀疑单于是你所救,现在不打自招,你特么……如果不是因为韩梅梅是个美女,李云雷一定当场爆粗口,他悻悻道:“巧啊,那一箭是我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