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音乐的世界里,向来众口难调。有自诩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人,对刀郎之歌嗤之以鼻,斥其粗鄙、不入流,称其歌词不过是堆砌辞藻、故作高深,是装文化人的把戏。然而,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偏偏对刀郎的歌狂热至极。他的歌,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世间的丑陋、底层民众的艰难、现实的残酷、人心的挣扎与期盼,以及对善的褒扬、对恶的鞭挞。
于我而言,刀郎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在一个歌手的歌词里,我能读出自己的心境,听到那些我想说却未敢言的话语。他用典故与隐喻,借古讽今,针砭时弊;立足民间立场,以通俗直白的语言批判讽刺现实;文字意境厚重,满是文学性与哲思。
《罗刹海市》之所以能蜚声海内外,正是因为人们从歌词里看到了身边那个光怪陆离的“罗刹海市”。刀郎犀利的笔触,精准地契合了人们对现实世界的批判与反思。然而,有人却将其贬为泼妇骂街,认为不过是借歌发泄个人恩怨。若真如此,这恰恰彰显了刀郎之“高”。文学作品向来有“由此及彼”“由小见大”的传统,从个人经历映射社会现象,从细微之处洞察时代本质,这正是文学的魅力所在。还有人揪着“脏东西”这类词不放,指责刀郎素质低下、毫无文学素养。我却觉得,用通俗语言针砭时弊,酣畅淋漓!文学素养的高低,在于思想与立意,而非字眼的温和与否。那种虚伪的温情脉脉,并不适合批判现实主义,更无法展现快意恩仇的豪迈。
有人断言,音乐或歌曲不能承载批判现实主义的功能,还声称古今中外历史上没有哪一首作品起到过批判作用。若此观点成立,那么诗歌也不具备批判现实主义的功能了。毕竟,诗歌可以是歌词,歌词也往往就是诗歌,二者并无泾渭分明的界限。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鲍勃·迪伦,这位把“下里巴人”唱成“诺贝尔文学”的流浪汉,便是最好的例证。瑞典文学院给他的颁奖词是:“在美国歌曲传统中创造了新的诗意表达。”这一殊荣直接打破了“歌词不是文学”的偏见。无独有偶,崔健的《一无所有》在1986年横空出世,被人们誉为“石破天惊”。它以摇滚的形式,精准地击中了当时一代人在社会转型期的迷茫、失落与对精神空白的呐喊,其深刻程度远超许多文章。
音乐虽不能像手术刀那般精准解剖社会肌理,但它可以如一团火,点燃人们心中的批判意识。而这,正是音乐不可替代的力量。
有人因不喜欢刀郎,便对他的歌全盘否定、不屑一顾。诚然,喜不喜欢是个人权利,旁人无权干涉。但若因“不喜欢”就关闭所有认知通道,被束缚的并非被评判的对象,而是自己。在艺术的浩瀚星空中,拒绝仰望某颗星的人,只会让自己的夜空黯淡几分。
还有人以“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为由,反驳刀郎的歌深受广大歌迷喜爱这一事实。然而,音乐审美是“体验”,是生活的调味品,并非“真理”。判断一首歌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能否引发情感共鸣。刀郎的歌之所以广受欢迎,是因为他接地气,唱出了普通人的悲欢离合。大众的喜爱,恰恰是因为作品触达了人心,这是艺术的成功。正如不能因“大家都喝可乐”,就断言“可乐不是好饮料”;不能因“很多人吃馒头”,就认定“馒头没有营养”。
无论将刀郎的歌视为“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都不能抛开歌曲本身去全盘否定。“阳春白雪”是文化的璀璨天花板,彰显着高雅与精致;“下里巴人”是文化的坚实地基,承载着质朴与真实。音乐的功能,不止是供精英鉴赏,更是为了宣泄情感、传递生活。
如果把音乐作品比作一桌丰盛的盛宴,那么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便是这席间不可或缺的两种滋味。它们并非对立,而是相互交融、相得益彰,共同构成了音乐世界的完整味觉谱系,让音乐之美更加丰富多彩、韵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