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一
我们的汉语,实在是一门深不可测的学问。
汉语不只是一套符号与音调的系统,而是人与人之间的等级秩序,更是一幅尘世关系的拓扑图。
汉语,将千年来的人情凉薄,都凝固在了句法里。
那看似简明的“主—谓—宾”结构,不正是家族戏台上永不更改的座次么?
主语,主语,永远是权力的话语者。
主语在谓语动词之前,稳稳当当地坐着,是整个句子的太阳。
这个主语,理所当然地叫作这个家的“儿子”。
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世界便以他为主语展开。
宅院是他的,姓氏是他的,父母的晚年是他的,连堂前那株石榴树结的果子,似乎也该由他来分配。
他是动词的发出者,是家族叙事的执笔人。
而女儿呢?
女儿是这个句子里最美也最苍凉的宾语。
她曾是主语膝下的珍宝,梳着总角,糯糯地唤着爹娘。
可一旦谓语动词:“出嫁”降临,她便从主语的宝座上滑落,成了另一个句子里的宾格。
从此,娘家的门虽还在,门内的主语却已换了天地。
她回来,是客;
她开口,是建议;
她付出,是情分。
而情分这东西,在语法的铁律面前,轻得像一瓣落梅。
这便是汉语句法里最残酷的温柔。
它不说“你不许”,它只是静静地陈列着规则。
没有人告诉出嫁的女儿,你已经不是主语了。
可当你再次踏入那道熟悉的门槛,你会发现:
母亲的药该由谁来煎,父亲的寿衣该由谁来备,清明坟头的纸钱该由谁来烧......
这些事,主语会做,主语该做,而你这个宾语,最好只静静地看。
你若是不懂呢?
你若是从夫家抽身,日日赶回娘家侍疾,将兄长的怠惰扛在自己肩上,将兄嫂的脸色咽进肚里......
你以为你在尽孝,可句子不同意。
主语会感到冒犯。
你的勤勉,映出了主语的怠惰;
你的深情,照见了主语的凉薄。
你做得越多,主语便越要捍卫他作为主语的尊严。
于是你的付出,竟成了你的过错。
出力不讨好,便是宾语逃不脱的宿命。
更深的悲凉在于,女儿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被从主语的宝座上请下来的。
童年时,她也曾坐在父亲膝头,小手点着账本,模仿大人说“我要”。
那时她是句子的中心,万物以她为轴。
可一顶花轿将她抬过几条街,身份便悄悄换了。
再回娘家,母亲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可说到修房顶、买寿材,目光便越过她,落在兄长脸上。
她的话,从“我们家的”,变成了“你们家的”。
一字之差,已是两个句子。
最令人可悲的,是这规则已经内化到连牺牲者自己都深信不疑。
多少女儿,在娘家任劳任怨,最后反被埋怨“手伸得太长”。
她们悲凉,却不知悲凉从何而起;
她们可怜,认为自己为娘家的付出已经讨好了哥嫂,却不知自己已经成了怨种;
她们作践,还以为“我在为娘家好”;
她们想辩,却不知语法即宿命。
甚至她们自己,也会对更年轻的宾语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我想,语言从来不只是语言。
它是一代代人生活的沉淀,是无数个黄昏里,人们反复确认自己位置时留下的脚印。
主语之所以是主语,不是因为他是天生的太阳,而是因为整个句子的运转,都需要一个看似稳固的中心。
女儿被挤到宾语的位置,也不是因为她不够好,只是因为句子需要这样一个结构,就像古老的宗祠,总要有正厅,有偏院。
然而,女儿从未停止她的徒劳。
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宾语,却仍忍不住要把动词拉向自己。
她为娘家奔走,为父母求医,在兄嫂的冷眼里塞钱,在侄儿的学费里添一份心。
她是在反抗语法,反抗那个将她定义为“客”的句子。
可句子太古老了,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千年的习俗。
她的反抗,在句法面前,只是美丽的病句。
于是我们看见了无数这样的女儿:
她们在夫家是外人,在娘家是客人。
她们像候鸟,在两个句子里迁徙,却找不到一处可以做主语的枝头。
她们付出,被疑有所图;
她们沉默,被责无情义。
她们永远是“被照顾的人”,永远是“回来看看的人”,永远是动词后面那个可以省略的宾语。
这悲凉不是一个人的,是汉语的,是历史的,是一代代女儿用委屈写就的。
她们的名字被记在族谱的角落,她们的故事在炊烟里飘散。
唯有语言的骸骨,依然支撑着千年不变的句式。
可若我们细听,那些被省略的宾语,其实从未真正离开。
她们化作晨炊,化作夜织,化作母亲床前那碗温了又温的药。
主语们以为句子还是那个句子,却不知每一个宾语,都曾是这个句子最深情的内核。
女儿们,今夜若有风穿过娘家的厅堂,请相信,那是句子在松动。